109.锦旗

山中时光易逝。

两人也没干什么，只是走走转转，就眼睁睁看着太阳西斜，气温明显低了下来。

林骁一看表，都快五点了。

“回去吧！”他道。

“……好吧！”

韩希熙语气低沉，知道自己以后都很难有机会过这种假期，更难有机会和林骁一起……

她情绪很低落，却也只能听话。

林骁读懂了她的情绪，忙笑道：“放心，以后只要你有空，想来玩我随时带你来！”

韩希熙眼神一亮。

“真的吗？”

“当然，我还能骗你一个小姑娘！”

“哼！说得你比我大多少似的……林骁！！”

韩希熙刻意喊他的名字，喊得很大声。

林骁皱眉无语。

现下终于确定，这丫头是要把叫自己全名这件事贯彻到底了。

从山里出来。

两人坐上车，原路返回。

回到国道上，韩希熙看见路边有卖煮玉米的，眼睛冒光。

林骁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

很无奈，但还是主动把车停下，下去买了两根过来，这才重新上路。

打开地图一看。

国道往宁海去的方向，几乎全线通红，高速要好一些，但也是橙黄色。

林骁别无选择，往安阳县开去。

此时已经是元旦三天假期的最后一天，傍晚时分，路上都是归城的车辆。

林骁眼看着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心里着急。

但路况和人都不允许他开快。

路况就不说了，主要是旁边的人也不安分。

一路上，韩希熙先后被卖甘蔗的、卖柚子的、卖小笼包的吸引。

她也知道时间紧急，所以没张口要。

但林骁看着她那眼巴巴的眼神，只能一次次停车，去给她买。

于是乎，本来半个小时就能上高速的，却一直到天黑了才刚在高速入口排上队。

韩希熙倒是一点不着急。

在脚边做了个垃圾袋，剥柚子、啃甘蔗、吃包子，有时候自己剥不动，还向林骁求助。

林骁偏还不能不帮，毕竟是自己主动买来的东西。

于是只能给她剥了这个又啃那个。

韩希熙倒也不小气，给他喂了很多吃的，玉米、包子、柚子……甘蔗太麻烦，就不喂了。

七点半，车子终于上了高速。

九点，小奔才终于停在天澜苑的地下车库，两人被一路咣当得都没脾气了。

上楼第一件事就是上厕所。

林骁怕韩希熙着急却不好意思说，于是让她先上。韩希熙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着急，所以还让他先上。

两人守着个厕所门礼让起来，也是搞笑。

林骁第一次觉得：小房子确实不好，没两个厕所真不方便。

……

一路上吃得饱饱的，晚饭不用再吃。

林骁知道希希明天回海城，所以今晚也没着急走，买了明天一早的高铁票。

两人逛了一天又堵了一路，都累了。

没再聊天，简单洗漱就各自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

林骁蹑手蹑脚起床，准备去赶高铁，怕吵醒了韩希熙。

结果刚要出门。

穿外套时，打眼看见一瓶牛奶、一袋面包就放在玄关柜上。

面包上贴着一张便签：记得吃早饭哦~

后面还画了一只简笔萌萌兔，就是她最喜欢的那个微信表情包。

林骁忍不住“扑哧”一乐。

看向大房间的方向，知道希希在里面安睡，不知为何，说不出的心安。

带着面包和牛奶，他出门，打车直奔高铁站。

先坐高铁到安阳，下车后又打车回家——车还在家里。

本想偷偷摸摸把车开走，但碰见爸妈也是情理之中，于是免不了又被盘问一番。

花了好半天应付过去，这才开车去上班。

到镇大院，刚刚好八点半。

“呼，这一早上！”他松了口气。

不知是不是新年新气象。

林骁一路碰见同事打招呼，感觉所有人都面貌一新，精气神特别好。

在办公室坐下。

刚把咖啡泡上，办公室的小刘突然敲门进来：“林镇，楼下有人找您！”

林骁听他语气着急，心也立马提了起来。

“什么人，来上访的吗？”他下意识问。

“不知道，是个中年男人，看面相有点凶，指名道姓要见您……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小刘有些惶恐。

林骁皱起眉头，一时无话。

指名道姓，那估计就是上访的了。

“秦镇呢？”

“秦镇不在，去县里开会去了。”

“……好，我这就下去！”

林骁眼眉紧皱起来。

想到节后第一天会很忙，却没想到才刚上班，就来了个大的。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切换到战斗状态。

赶紧下楼。

还在台阶上站着，便见楼下大厅里有个中年男人，正背着手一脸严肃地站着。

不过一看见他，却迅速露出笑容来。

林骁有点近视，走近两步才认出——这不是自己那位远房表哥邓光华吗？

也就是学府雅居地块上的拆迁户之一，之前带头在大院门口拉横幅上访的那个。

林骁有些诧异，但还是迅速切换笑容。

“哥，您怎么来了，找我有事吗？”

“我来给你送锦旗啊！”

邓光华露出会心的笑容，连忙扒拉开自己身上的棉服，从后屁股皮带里抽出一个红卷。

当着他的面一甩，一面锦旗赫然在面前打开。

林骁看着这行云流水的一套操作，眼都直了。

后退两步，便见锦旗上写着“信守承诺，为民服务”八个大字。

落款是“敬赠安阳县潮白镇副镇长林骁”。

大字写得闪闪发亮，还烫着金粉。

林骁眼都快被晃瞎了，好不诧异。

“哥，你这……”

“学府雅居项目盘活签约的事，正刚都告诉我了，这次接手的开发商是个大公司，绝对不会再烂尾了！”

邓光华笑得满脸褶子，“正刚还说，这项目能盘活都是你的功劳。哎哟，骁骁啊，你可是解决了我们这些拆迁户的老大难问题啊！

“上次你承诺年前给说法，其实我还不大相信，觉得你一个小娃娃，又刚来，连正刚都解决不了的事你怎么能轻易解决呢！

“可没想到，你不仅解决了，还解决得这么快。说是农历年前，结果阳历年前就签约了，正刚说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年前就能收到拆迁补偿款，这下终于可以踏踏实实过个好年了——你说说，你给我们解决了这么大的难题，这锦旗该不该收？”

林骁有些惶恐，忙道：“哥，这项目能盘活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领导班子都有出力……你这给我个人送锦旗，多不合适啊！”

邓光华却很上道：“你放心，哥懂，哥不会让你难做的，所以这不是悄悄的来送嘛！而且这锦旗是我个人名义送给你的，回头我们这些拆迁户还会以集体名义，给镇里再送一面大的，而且要敲锣打鼓地送。这面你先收着……要拍照不？”

林骁哭笑不得。

这老哥，很懂行情啊，还知道拍照宣传呢。

“不用了不用了，哥，锦旗我收下了，谢谢你！”

“我应该谢谢你才对……那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赶明儿上家里吃饭，都是亲戚，应该走动起来，是不？”

“是，是！”

林骁点头应答。

虽然知道这亲戚早就八竿子打不着了，但也没必要拂了人家的好意。

邓光华笑呵呵地走了。

林骁带着锦旗回到办公室，心情舒畅。

本想收起来，但又忍不住在桌子上摊开，反复欣赏，越看嘴角翘得越高。

这不是一种沾沾自喜的情绪，而是被群众认可的满足感。

是挣多少钱都无法替代的。

就好比昨天收到曹元智打来的40万版权费，他也只是扫了一眼，并没有多少心情波动。

可如今看着这面锦旗，制作成本可能也就十几块。

他却是前所未有的高兴，不住地欣赏驻足，感觉整个人都升华了。

最后一改之前的低调作风，也不嫌扎眼，直接挂上了墙。

还自己一个人调整了半天角度。

“嗯，不错！”

他欣赏着，眯着眼微笑，觉得给今年开了个好头。

……

11点，秦正刚一脸喜色地从镇里回来，召集班子开会。

“开会之前，跟大家宣布几个喜事啊！”

秦正刚的嘴角比AK都难压，感觉从来没笑得这么明目张胆过，状若无意地瞥了林骁好几眼。

“第一件事，大家应该都听说了，元旦节前的最后一天，也就是12月31号，潮白中学旁边的那块地顺利盘活成功！县里已经和帝锦集团签了协议，一亿资金不日就将到位，拆迁户的补偿款也终于可以顺利发放了！”

话音未落，会议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这下不止秦正刚，所有人都拿眼睛去看林骁，显然这件事的功劳在谁，大家心知肚明。

秦正刚摆摆手：“第二件事，虽然还没正式发文，但县领导已经研究定了，我提前跟大家分享一下这个好消息——贾波副镇长，将要调到县工会工作，职务职级不变，组织部的函件应该这两天就会下来了！”

这消息，来得所有人意料之外。

工会虽然不是实权部门，但却是出了名的清闲职数多，一等一的养老单位。

最主要的是。

县工会的副处级单位，工会主席一般是副职县领导兼任，级别可比街镇高。

贾波现在实职是副科，虚职是一级主任科员。

论虚职，他已经是街镇里的天花板了，再往上调的可能性非常小。

他今年55岁，已经向组织部申请了退二线。

当然，说得好听点是他自己申请，其实这种事在体制内自有一套逻辑。

你不申请，组织也会让你退，只不过自己申请比较好看罢了。

按照惯例。

贾波应该是辞去实职，也就是副镇长的职务，而保留一级主任科员的职级。

论待遇，他每个月到手的工资比镇长秦正刚还要高几十块钱，毕竟职级和工龄在这儿摆着。

但辞去实职后，他的职业生涯也就到这儿了。

很大概率，将会是一级主任科员退休。

但调到县工会，则至少退休前会再升一级，也就是说从一级主任科员到四级调研员。

这就相当于从正科到副处的提升——虽然只体现在工资上。

这一步，是体制内的天堑。

80%的体制人，都将倒在这

一步上，尤其是在基层。

所以眼下，秦正刚宣布这个好消息，一屋子人都十分吃惊。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岗位调动的含金量有多大，可不仅仅体现在几百块钱的工资待遇上。

当然吃惊归吃惊，却也没什么好不理解的。

毕竟学府雅居项目盘活，虽然是林骁一力推动的，但却是贾波的分管工作。

现在项目重新签约，眨眼间一亿资金到账，县里怎么也得给贾波记一功，在他退休前解决副处待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不过在座却都心知肚明，贾波这好运气，分明是占了林骁的光。

贾波自己也知道。

于是散会后，他专门到林骁的办公室来致谢，还说今天晚上请班子成员吃个饭，他一定要来。

“好的，波哥！”林骁自然答应。

“那我先走了……锦旗不错！”

贾波看着墙上，笑呵呵道。

林骁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两人倒也相视一笑。

……

组织部动作很快。

上午秦正刚才传达了消息，下午贾波的调令就来了——因为只是调动，不算升迁，所以手续上只需一张盖章的红头文件。

贾波这下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晚上，他请客吃饭，几个镇长副镇长，还有单位一些年纪大的老同志都来了。

因是喜事，包间里气氛融洽，所有人都为贾波送上真心的祝福。

酒过三巡。

贾波端着酒杯来到林骁身边，语气真诚道：“老弟，虚的哥也不多说了，以后常联系！”

“一定，哥！”

林骁语气诚恳，压低杯沿，碰杯后一饮而尽。

一桌人叙旧聊天。

秦正刚突然道：“这次学府雅居项目盘活，咱们算是给市里树了个正面典型。上午开会我听了一嘴，说是市里正准备出台一个发展乡镇房地产市场的计划……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从我们这个项目上得到的启发？”

这话茬起的突然，叫林骁沉思起来。

涂辉笑道：“我估计多少有点关系！学府雅居去年拍地的时候，就算是个示范项目，县领导很重视，还专门向市里打了报告。

“后来虽然经历了烂尾又盘活，但愈发说明了这个项目的可行性，市里因此开始重视乡镇房地产市场，启动这个计划，也算是合情合理！”

贾明路这时却道：“我看不一定！学府雅居项目节前才刚签约，不可能这么快市里就知道，就算知道，也不可能立马反应到政策文件上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般这种政策文件起草，少说也得一两个月！虽然现在还没下发，但秦镇能从县领导嘴里听到，说明应该已经快成稿了，也就是说至少一个月前就在酝酿——那时候，帝锦和龙辉都还没影儿呢！

“所以，要说启发，也不是市里从咱们这个项目得到了启发，而应该是帝锦从市里打听到风声，想着先行一步抢占市场，所以才这么快拍板拿下学府雅居的项目吧！”

大家一听，觉得很有道理，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其实帝锦这么爽快签约，大家高兴之余，都挺疑惑的。

毕竟这么大个项目，对方再怎么财大气粗，也至少要酝酿拉扯一段时间。

结果帝锦就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似的，赶着就在元旦前签了约。

大家之前还不理解。

如今把这个市里政策考虑进去，倒是一目了然了。

饭桌上，林骁也想明白这点。

情绪不免低沉下来。

这几天他虽然没跟任何人主动提过学府雅居盘活的事，但打心里，他是很自豪能促成这个项目的。

上午接过邓光华送来的锦旗，他也没觉得难为情。

可现在他却突然意识到。

自己做出的这一点点成绩，最后竟然还是沾了老丈人的光。

想起一号晚上在韩家吃饭，韩海军听到他说烂尾楼盘活成功时，一副意料之中的反应。

当时没当回事，如今才恍然。

一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秦正刚发现后忙道：“明路这话说的不对！就算市里有政策风向，也得咱们自己主动作为！要没有林骁主动出击，联系上帝锦和龙辉的人，他们估计都不认识咱们潮白镇，又何谈接手和盘活呢？”

这话一出，大家又都点头。

“就是！一飞冲天看着简单，可风向要对，自己也要扑腾，否则哪那么容易！”涂辉笑道。

“基层干点事不容易，咱们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

“就算踩狗屎运吧，我们也真心实意帮群众解决实际困难了，是不是？”

“林骁当居首功！”

贾波提议一句，众人连忙附和，一桌人又呼呼喝喝地举杯。

林骁受宠若惊，也连忙起身。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场欢送会到晚上九点多才散，林骁有点喝多了，也懒得回家，直接在院里宿舍住下。

一觉睡到后半夜。

尿急，起来上了个厕所，想喝点热水却发现也没有。

肚子里空空的，胃有点难受。

突然就想起前天下午，韩希熙给煮的那碗银耳红枣莲子汤。

那热腾腾的一碗喝下去，可真舒服。

当下拿热水壶烧水。

听着咕嘟咕嘟的声音，他不由得感叹：

“还是有老婆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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