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山雨欲来

质询会开罢，集团纪委信访室陆续收到几封反映运营公司招采问题的匿名信。多数空泛，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车轱辘话；只有一封没有落款，附言写了“运营公司内部材料“几个字，里头装着些实打实的东西。按程序，这类信访件先由信访室登记、编号，再按规定转办。当晚，材料转到唐伟达手上。台灯下，他把两页复印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一页，是运营公司去年三次党委会扩大会议的纪要，几处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正是质询会上反复被追问的“流程是否合规“的节点。

第二页是一份签批件：张国华在招标前夜批示“时间紧、任务重，务必按期推进“，落款有年月日。这个日期，恰好卡在省里带队检查的前半月。

唐伟达把两页纸放回信封，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拿起手机，翻到“陈清飞“的号码，没有拨，只是看着。

他在等。等一个电话，等一个态度，等递刀的人自己先开口。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斜着打进办公室，把那支旧钢笔的影子拉在桌面上。唐伟达拿起那支笔，拇指在笔帽上蹭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他想起老领导说过一句话，在这个院子里，站位对了，什么都对了。他那时候觉得这话太世故。后来在这个院子里待得够久，才发现老领导说的都是真的。

九点差五分，陈清飞到了。

他并没有直接上十八楼，而是先在七楼的开放办公区转了一圈，跟两个擦桌子的姑娘聊了几句表格报送的事，又说笑了一阵，才不紧不慢地上了电梯。

“唐总，早上好。“进门，陈清飞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清飞来了，坐。“唐伟达把信封随手压进一摞文件底下，起身去泡茶，“昨晚睡得怎么样？“

“睡得还行，就是心里头不踏实。“陈清飞双手接过茶杯，声音放低了些，“质询会开完这两天，我翻来覆去地想。“

“不踏实就对了。“唐伟达坐回椅子上，语气闲适，“越是有事的时候，越要沉得住气。你在这个位子上一沉不住气，被底下人看到，就会引起各种猜测。传到集团领导这里，也会觉得你不堪大用。“

陈清飞低头喝了口茶，连连点头称是：“唐总您批评的对，我今后一定多加注意。”说完，眼角余光往那摞文件下边扫了一下。

办公室里静下来，只有墙角石英钟秒针走格的声音。过了足有两三分钟，唐伟达才像不经意地开口：“清飞，你在运营公司也快两年了吧？“

“快两年了，唐总。“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唐伟达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运营公司这个盘子，是前任老班子这几年夯下的底子。国华同志接手以后，虽然在开疆拓土方面没什么成绩，但基本盘还是守住了，守业不易，这个账，组织心里是有数的。“

他放下杯子，话锋一转：“可账是账，事是事。项目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个说法，这是原则问题，谁也绕不过去。越到这时候，越要讲规矩、讲程序。该汇报的汇报，该履职的履职，一步都不许急，一步都不许错。“

“我明白。“陈清飞放下茶杯，正了正身子，“唐总，您放心。我在交通口这些年，是组织的培养，我才一步步到这个位置上的。这个节骨眼上，我会把自己分管的一摊子抓好，不给组织添乱。至于别的，我听组织安排。“

“好。“唐伟达点了点头，没有接下去，隔了一刻，才像顺口似的补了半句，“年轻干部，关键时候要沉得住气，风口浪尖上，谁站得稳，组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呢。“

说完，他便起身送客。走到门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了句：“哦，对了。国华同志是多年的老同志

了，风里雨里这些年，不容易。眼下这个节骨眼上，班子里头说什么的都有，你听见了，也别跟着传。该维护的，你替我、也是替组织，维护好。该留的体面，组织上自然会替他留。“

“懂。唐总放心，我拎得清轻重。“陈清飞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他掏出手机，找到那条短信，看了一眼，按了删除，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电梯下行时的轻响填满了轿厢，他看着门板上映出的自己，自嘲地笑了笑。

同一时间，省交通运输厅九楼的办公室里，刘铭传拨通了宋立伟的号码。电话那头宋立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稳，但同在一条线上共事多年的刘铭传听得出来，那稳里头，已经压着东西了。

“立伟同志，我长话短说。”刘铭传靠在椅背上，指尖把玩着一支钢笔，“运营公司的事，省里的意思很明确：一，问责要有人担，不能不了了之，不然下面的人看了寒心，上面的人看了觉得我们护短；二，班子不能瘫。运营公司是咱们北省的窗口单位，一年大几百个亿的盘子，几万人指着它吃饭。班子一瘫，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宋立伟才开口：“刘书记，您放心，这个政治觉悟我有。稳定压倒一切。”

“不是光嘴上说说。”刘铭传的声音沉了半分，“你回头跟国华同志交个底，让他主动一点，把该担的担子担起来。他是老同志，组织上不会亏待他；真等纪检的同志找上门，那性质就变了。”

“我明白。我今天就找赵德海，让他跟国华谈。”

“赵德海？”刘铭传笑了一下，“你这个书记，当得倒是滋润，这种事都往下派。也好，赵德海是分管运营公司的，他出面，话好说些。这件事不能拖，要尽快。”

挂了电话，刘铭传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把那支钢笔又转了一圈，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这个张国华啊……他这些年，也是替系统挡了不少事的人。可这年月，谁的名声不是自己挣的，谁的前程不是自己毁的？我该做的做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傍晚六点四十，运营公司办公楼的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刚冲洗完杯子水壶的陈默，从茶室往自己办公室走。路过勾成那间挂着“数智公司副总经理”牌子的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别催，我自有分寸。质询会的风声你也听见了，书记那边现在看谁都像有外心。”勾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手里那些东西，一定要留好，谁也别给，听见没有？”

“我什么时候催过你。”张静怡的声音娇软，带着一点不耐烦，“我就是提醒你，智通刘总那边，上周又来电话问尾款了，说账上再不给钱，那边的人要闹。”

“让他闹。”勾成冷笑，“他闹得越凶，越显得是他们的毛病，跟咱们没关系。你别跟着瞎操心。”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门缝里飘出一阵烟味。

陈默没再停留，拿着茶杯水壶快步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与此同时，赵德海的车停在运营公司楼下。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直接到了张国华的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张国华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烟缸里已经插了满满一缸烟蒂。

“国华。”赵德海反手把门关上，落了锁。

“赵总，您怎么过来了？快请坐。”张国华转过身，看到是赵德海，脸上很是惊讶，随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这段确实忙，你别怪。”赵德海在沙发上坐下，也不

绕弯子，“国华，咱们直话直说。省厅的基调今天下来了，你应该也听见风声了，这事，得有人担起来。”

张国华的手抖了一下，去端茶杯的动作僵在半空，又缓缓放下：“赵总，您说的这个人……”

“你是书记，是董事长。公司是在你手上出的事。”赵德海的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却都带着分量，“起码，相应的处分是避免不了的。至于到底怎么处分，那就要看组织如何决定了。还有，你手底下那些人，谁的账上干净、谁经得起查，你比我清楚。”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外机的低鸣。

张国华沉默了很久，把赵德海说的话分析了一遍又一遍。窗外马路上传来公交车进站的报站声，一遍又一遍，像个毫无感情的循环。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当养护段段长那会儿，老段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张，咱这碗饭，端起来容易，端稳了难。得让车走得动、费收得清、账对得上，人才能睡得着觉。”

如今他五十岁，熬到了楼上这间办公室，却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赵总，”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组织上什么时候会讨论这件事？”

“估计也就这几天吧。”赵德海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国华，该说的话，我会说。你这边，也要多去领导那里走动走动。该认错的认错，该安抚的人也要安抚。”

门轻轻合上了。

张国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一直坐到深夜十一点。中途他把办公室主任叫进来，让把上任以来经办过的所有重大项目资料翻出来，摊了一桌。他一份一份地看，一条一条地捋，越看越清楚：拆东墙补西墙，挪资金，调工期，签字画押，吃回扣，强制上线验收，打点上级领导，没有一件是能干干净净摆在桌面上的。

如今恰恰是这条通畅的老路，出了问题。

他想起一个人来，勾成。

工程组组长，联网收费升级改造项目的唯一一个代表业主方，也就是运营公司的全权负责人，跟智通科技那边协调对接、牵线搭桥的人。勾成的屁股干不干净，他很清楚。平时勾成是一把好使的刀。这几年，这把刀替他开路，如今出了事……

也该是这把刀，收刀入鞘的时候了。

张国华拿起手机，找到勾成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方，犹豫了一会儿，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勾成带着笑的声音：“张书记？这么晚了，您还没歇着？”

“勾成。”张国华的声音平静下来，像是终于做了个决定，反而轻松了些，“明天早上到单位后，你来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嘞，书记。”勾成答得很痛快，“我明儿一早就到。”

挂了电话，张国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之前，通话记录里“勾成”两个字还亮了一瞬，然后也灭了。他靠在椅背上，没有起身。窗外的收费站的灯光在远处一圈一圈地亮着，那光在夜色里照不了多远，但那光是持续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座城市另一头的单元楼里，陈默正坐在沙发上，给女儿批改作业。林薇在厨房里洗水果，水声哗哗地响。八岁的陈念趴在小书桌上，歪着头问他：“爸爸，你最近怎么总是皱眉呀？”

“没有。”陈默伸手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头发，笑着说，“爸爸是在想，周末带你去哪儿玩。”

“去游乐场！”陈念一下子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上上个周末你就说好带我去的，结果你说忙，没带我去。”

“这次一定去。”陈默说，“爸爸这次一定说话算话。”

看着欢欣雀跃的陈念，他转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