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 夏希羽的预言碎片

沈赤繁推开门的时候，以为自己回错了地方。

他退了一步，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自己的定位。

没错啊，是苍白庭院的界主空间啊。

这也是界主公共空间里分配给每个人的那间啊。

没错啊。

他见过温馨的风格，见过清冷（其实是寒酸）的风格。

但是这……

沈赤繁面无表情，看着自己这间休息室。

变成粉色了。

是那种甜品店橱窗里奶油蛋糕上草莓糖霜的粉色。

墙壁上贴着淡粉色的墙纸，墙纸上印着白色波点，天花板上挂着一串像一样的粉色云朵吊灯。

地毯也是淡粉色的，踩上去厚厚软软的，像踩进一块巨大的草莓布丁。

沈赤繁矗立着，猩红的眼眸扫过那些粉色的墙壁，粉色的地毯，粉色的吊灯。

他的目光停在角落那盆粉色的小花上，又移开，落在那张铺着粉色格纹床单的床上。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出门，关上门，看了一眼门牌。

没错。

第九界主的休息室。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又推开门，再看了一遍。

哈哈！

还是粉色呢！

沈赤繁沉默地站在门口，难得有些茫然。

他走了进去。

脚步声落在厚厚的地毯上，被彻底吞没，安静得像走在云里。

他绕过那盆粉色的小花，经过那张粉色的床，走到窗前——窗户也换了窗帘，浅粉色的薄纱，在晶石灯的光芒下微微飘动，像一层融化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他熟悉又陌生的粉色，沉默了至少十秒。

然后他转身，走出休息室。

关上门，又打开。

还是粉色。

他关上门，站在走廊里，猩红的眼眸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这不太符合他的格调吧？

谁给他换的？

沈赤繁陷入沉思。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还带着一种像是在梦游一样的节奏感。

沈赤繁抬起头。

夏希羽站在走廊拐角处，灰蓝色的短发刚刚剪过，发尾微微翘着，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眼睛是琥珀色，微微眯着，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身上穿着一件浅米色的宽松毛衣，毛衣的袖口有一小片淡粉色的污渍——按夏希羽的性子，大概是草莓酱，或者甜品。

他正拿着一块蛋糕，小叉子还咬在嘴里，歪着头看着沈赤繁。

琥珀色的眼睛上下扫了一眼，目光从沈赤繁的脸滑到他的肩膀，从肩膀滑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然后收回来，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眸。

夏希羽咬着叉子含含糊糊地开口。

“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没事，比死了好。”

这是人话吗？

这像话吗？

沈赤繁看着他。

夏希羽把叉子从嘴里拿出来，又叉了一块蛋糕送进去，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然后他用叉子指了指那扇粉色的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喜欢吗？为了欢迎你特地换的呢。”

沈赤繁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从那张无辜的脸移到那件沾着粉色污渍的毛衣 又移回夏希羽脸上。

他重复：“你换的。”

夏希羽点头，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只展示新玩具的猫。

“不觉得很开心吗？粉色的，甜的，软的——比你之前那间灰不溜秋的好多了。”

“你整天对着那些灰白色的墙，心情能好才怪。”

“我特地给你选了嫩粉色呢，我还……”

沈赤繁打断他：“你的预言呢？”

夏希羽停下来，叉子悬在半空。

他歪着头看着沈赤繁，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种慵懒的光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把叉子放下，蛋糕放在走廊的窗台上，然后靠在墙上。

“我猜到了，你会先问这个。”他声音还是慢吞吞的，但那种梦游一样的飘忽感消失了，变得清晰了一些，“我出来之后第一个来找你，你以为是因为想给你看那些粉色墙纸吗？”

沈赤繁看着他，眼神里有一句话。

难道不是吗？

夏希羽看懂了，耸了耸肩：“好吧，我承认有一半的原因吧。”

“但是更多的，还是因为我看到的东西。”

夏希羽迎上那目光。

“我看到了很多。”他说，“你知道的，我闭门不出的时候，不吃不喝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看。”

“看那些……可能发生的事。”

沈赤繁等着他往下说。

夏希羽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那些画面，又像是在决定哪些可以说、哪些现在不能说。

然后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重新对上猩红的眼眸。

“你死了。”

沈赤繁看着他，眼眸微动，没有说话。

夏希羽继续说，声音还是那种慢吞吞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被刻在石头上。

“我看到你死了。不是那种在副本里被怪物打死、然后使用复活道具再活过来的那种死。是真的死了。彻底死了。连回响都不会留下来的那种。”

沈赤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奇怪——一个预言家当面告诉你“你死了，回响都不剩的死了”，你好歹应该皱一下眉，或者至少停顿一下。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猩红的眼眸看着夏希羽，像是在确认。

死亡是纯白世界里最不稀缺的东西。

他见过太多人死了，也见过太多人用各种方式活过来。

但夏希羽的预言不一样。

夏希羽的预言从来不是“可能发生的事”，而是“将要发生的事”。

这个看起来天然呆，反应慢半拍的第四界主，他的眼睛能看到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

而当他口中的“死亡”和预言纠缠在一起，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普通死亡能用道具复活，能用各种手段规避——但夏希羽看到的死亡是“彻底死亡”，是连回响都不会留下来的消亡。

而沈赤繁对于他自己的死亡——如果真的发生——也不会让他感到意外，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上一次纯白之战，他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那时候他站在战场最前面，身后是那些信任他、望着他、把最后一根稻草押在他身上的玩家。

他想的很简单，能多撑一刻是一刻，撑不住也不过如此。

死了就死了，但死前总要做点什么。

但最后他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特别强，不是因为运气特别好，而是因为有人挡在了他前面，有人拉了他一把，有人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倒下去的时候从背后撑住了他。

那些手很乱，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后来死了的，也有后来活着的。

他们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拽回来，让他继续站着，直到此刻他能站在这粉红色的空间里，听见最强大、也最准确的预言家说“我看见你死了”。

沈赤繁没有害怕。

他想，或许是因为上一次他就已经准备好了，只不过后来被那些手拉了回来。

那些手让他多活了一段日子，让他看到了一些他之前没想过会看到的东西。

他只是问：“什么时候？”

夏希羽摇头。

“不知道。时间在那些画面里是乱的，有时候像是一千年后，有时候又像是明天。”他顿了顿，“但我看到了一些场景，一些线索。”

沈赤繁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夏希羽靠在那里，低着头，声音变得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我看到了一个房间，很大的房间，白色的墙，什么都没有。”

“你站在房间中央，对面有一个人。我看不清他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但又像是……他的脸本来就该是那样的。”

沈赤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什么样的？”

夏希羽想了想，好像在找合适的词。

“像是……一张被擦掉了一半的画。轮廓还在，五官都是模糊的，但你知道他确实有一张脸，只是你看不清。”

沈赤繁的瞳孔微微收缩。

“还有别的吗？”他问。

夏希羽点头，继续说。

“那个房间的角落，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等你。”

“不是敌人那种等，是……别的。”

沈赤繁看着他：“别的什么？”

夏希羽说：“像是准备好了那种等。”

沈赤繁站在那里，猩红的眼眸看着夏希羽，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些信息。

白色的房间，看不清脸的人，坐在角落里等他的人。

这些碎片现在还没有拼成完整的画面，但他在想，那个人是谁？角落里等他的又是谁？那个房间在哪里？什么时候？

夏希羽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不用现在就想明白。我也是看了很久才看到的。”他说，“而且，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现在就去做什么。”

他顿了顿。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赤繁没有说话。

夏希羽说完了那些，整个人像是泄了力，肩膀微微垮下来，重新变回那个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天然呆模样，懒洋洋的。

他从窗台上拿起那块没吃完的蛋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反正你还在。那就慢慢想。不急。”

沈赤繁看着他，那张无辜的脸上沾了一点奶油，在嘴角旁边，亮晶晶的，像一颗被随意涂抹上去的星星。

他伸出手，把那块奶油擦掉，动作很轻。

夏希羽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像一只被忽然摸了一下脑袋的猫。

“现在怎么办？”沈赤繁问。

夏希羽想了想，决定遇事不决先吃饭。

“当然是先吃饭了！你吃了吗？”

沈赤繁沉默了一秒：“……没有。”

夏希羽点头，然后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沈赤繁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含着笑意。

“那走吧。”他说，“黎戈说今天他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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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赤繁看着他的背影，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那团火的最深处亮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

他迈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

夏希羽一边走一边啃着剩下的蛋糕，含含糊糊地说：“对了，苏渚然也在，他说他要做一道什么……名字很长，我记不住。”

“谢流光也回来了，他说他在那个副本里发现了一家特别好吃的店，非说要带我们去吃，但他忘了那个副本已经关了，我提醒了他一下，他发了好久的呆。”

沈赤繁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夏希羽断断续续的声音，忽然觉得像梦呓。

那些话语很轻，很散，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

然后他们一起走到那扇虚掩的门前，夏希羽推开门，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食物的香气，还有那些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

沈赤繁站在门口，猩红的眼眸扫过那间房间。

黎戈确实要烧菜，正在灶台前忙活着，紫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锅里翻腾的汤汁，嘴角挂着一抹难得没有调戏意味的弧度。

苏渚然在摆桌子，深色的袖口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动作优雅而从容。

谢流光坐在椅子上，橙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正在和赵绥沈说些什么，手舞足蹈，金发随着动作晃动。

墨将玖安静地坐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茶，黑沉沉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曲微茫不在，玄衡渡不在，尹淮声也不在。

但他们都在别处。

曲微茫大概在练剑，玄衡渡大概和沈昭月待在一起，尹淮声大概在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数据。

他们都有自己的事，但他们都在。

夏希羽已经走过去，在赵绥沈旁边坐下，伸手去够桌上那盘还没摆好的小菜。

赵绥沈拍开他的手，嘴里嚷嚷着“天枢哥不准偷吃！”，夏希羽便收回手，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赤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那些暖黄色的光，那些食物的香气，那些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和他在那间便利店里听过的风铃声、雨声、那些“念头”消散前最后的声音——都不太一样。

但又有某种相似的地方。

都是某种“存在”的声音，都是某种“活着”的声音。

黎戈抬起头，紫色的眼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调笑。

“站在门口干什么？怕我下毒？”

沈赤繁看他一眼，没有说话，走进来，在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温热的，不知道是谁刚坐过，沈赤繁坐在那里，猩红的眼眸半阖着。

他不知道那个白色的房间在哪，不知道那个看不清脸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些还没拼凑完整的画面什么时候会变成现实。

但他知道，现在坐的这把椅子是热的，面前的汤是刚出锅的，旁边的人还在说话——而他会继续下去，像他一直以来那样。

无论那些预言是什么，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都会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