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端坐地狱假菩萨，荡魔人间真地藏

魔教法王赞峰礼成是个年轻人。

他比洛珏云的岁数还小些，但武功已经更胜一筹，当然他不会自夸天资胜过武林盟主，而是要归功于魔教的传承体系更加丰富完善。洛珏云的武功大多来自奇遇，赞峰礼成则是西方绝域筛选培养出来的魔中之王。

虽然年轻，但赞峰礼成的见识并不少，他曾乔装化名，前往中原游离四方，观察过各派治理下的人间江湖。

在他看来，中原武林是一片草莽之地，群雄相争不休，民生动荡难安，武林盟管辖无力，地方的各门各派按照自己的喜好，随意雕琢社会图景，缔造千奇百怪的风土人情。这样一个充满活力的江湖，每天都有天骄涌现，但往往没能成长起来就已陨落于争斗厮杀。

所以很自然的，他和许多强者一样，会设想一个由自己管理统治的和平稳定的江湖，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宛然眼前。

不同于其他还处在对社会景况空想阶段的武人，赞峰礼成身边有整个西方绝域作为活生生的案例。

当然，哪怕是他这个法王也清楚明白，中原武林不会轻易接受魔教对治下生民的管理方式，想要称霸天下，就需要先将魔教内部体制进行改造，他准备用十到十五年来完成这一步骤，因为再长就难以接受了。

时不我待，这是每一位大宗师共同的感慨。好不容易爬到这个江湖的顶端，迎接他们的就是短暂如蜉蝣的生命。

一个人的寿命长度和其想要完成的事业成反比，而一个人想要完成的事业又和其地位与能力成正比。

庸庸碌碌的平民百姓终老于田亩与灶头，或许会觉得这一生太苦太长。

叱咤风云的大宗师却是有太多太多的想法要完成，有太多的对手要解决，有太多的责任与担当要肩负，每一件都足够皓首苍颜，可这老天留给他们的时间又总是太短太短，仿佛只是一眨眼。

强人政治在这个世界有着天然的正当性，因为强者就是能用武力凌迫和死亡的威胁，号令一切不服。但强人政治又总因为他们的早逝而戛然断绝。

每一个大宗师在馀生里都要学会与这狗屎的命运和解，学会忍耐躁动的野心和勃发的怒火，学会用自己的地位慢慢推进政治议题，而不是靠武力强制执行。

赞峰礼成比谁都能忍，从孩提时代就在表演灵童身份，为了不被嫉恨的同门加害，又故作愚钝，装疯卖傻。

他挑选的武功是魔教最残酷的《入地狱超拔本愿经》，修习者需踏入地藏古寺地下的幽风窟，这里是一片人造的地狱，有着各种刑罚，从最轻微的鞭答皮肤开始，各式各样的工具和布置，能制造出各式各样的尸骸，冰冻、火烧、疫病、金创。

来到此地的修行僧众只敢承受前面几重地狱，而那些被捉进来的农奴贫民则往往要一路深入地狱，痛苦哀嚎数月，乃至被折磨到奄奄一息，历经数年的凋萎才耗尽元气而死。

漫长千年的不断运营下，怨厉深重的幽风窟里慢慢衍生出一种奇特的元气，称为黑狱幽风，色黑而味苦，凡受风吹者，尤如身入地狱，先是痛楚难当，然后皮开肉绽，再是骨酥筋断，最后神枯意绝。

赞峰礼成是千年以降，除了创出这门功法的僧人外，第二个修成《入地狱超拔本愿经》的大宗师。

他经历了每一重地狱而不死，忍受了所有的苦痛而未绝，一颗心灵打磨到了这样的地步，才能接纳黑狱幽风，融入自身的念气之中。

直到现在，赞峰礼成依旧每天忍受着地狱的折磨。他也不敢散功，因为一旦心灵畏怯，神意退转，就再也没有勇气承载黑狱幽风。

一个身负地狱之人，真正想要做出一番功业，世间就没有任何艰难险阻能让他退却了。赞峰礼成可以忍受一切的屈辱，如清风拂面，可以忍受一切的失败，如镜上尘埃。

只要能达成目的，他不惮于使用任何手段，贿赂、收买、讨好、背叛、刺杀，脸面和尊严都可以毫不在乎。

只要活着，就继续前进。

赞峰礼成相信自己能看到魔教一统江湖的未来，他也相信自己能够结束所有的武林乱象，乃至废除西域残酷的血祭，让生民过得比当下略好一些，这就够了，只要后继者能代代进取，经文里描绘的那个极乐世界，终将会降临大地。

爱。这就是赞峰礼成用来度过地狱的答案。

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最邪魔的土地，诞生了最纯净的爱。但赞峰礼成的爱，却与善良无关，他的爱是机械的形而上的死物，是真正的洪水猛兽，将要吞没众生。

此刻，在正法圣宫的注视下，在残暴的战场大地上，魔教法王与当世最强的武人交手了。

他的所有愿，所有爱，都必须经历这一场大劫才能继续存在，度不过这场名为林拙的劫数，那就是一切成空。

武林盟主挡下了智勇、威勇天王，白袍义从拦住了剩下的魔教妖人。

最重要的战斗留给林拙与赞峰礼成。

方才饮下浓汤，饥饿的肠胃还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天人根骨还需要一点时间把养分转化为元精，气海需要一点时间重新充盈。

这点时间不会太久的，至多就十几秒钟罢了，留给赞峰礼成用来打败林拙的时间，也就是这么十几秒钟而已，多么短暂，却决定了天下苍生的未来。

一个是执意灭魔荡妖的侠士，一个是试图气吞山河的魔主，他们甫一交手，战斗就已拼了个恐怖，只是二人极强的控制力，没有让真气外泄扩散分毫，也就没有造成什么可怕的场面，否则周遭这些武人都会被卷进来，死得粉身碎骨。

林拙随手的一锤打出，赞峰礼成手中转经筒一般的短杵迎上，沛然的力道交鸣。法王脚下一挫，双腿悄然沉入土中，林拙仰身躺倒。骏马扬蹄，向着赞峰礼成踹去，又被一掌拍开，黑狱真元侵彻，马腿骤然抽搐瘪下，剧痛嘶鸣，这马儿竟未惊慌逃窜，只是跪伏趴地，无力再起。

下一瞬，林拙尚未起身，手中锁链活蛇翻涌，带动锤头朝一道飘忽身影砸去，法王身法极佳，闪身让过，然而锁链当空一绕，就将他左腿捆住，急急运起真元震碎铁链，耽搁了一眨眼的工夫，林拙手里又多出一条镣铐，再度打来。

这二人在这马背上的方寸之地交锋，法王身形飘转，一手发杵，一手运指，两套极为精妙的武技竟能同时使出，结合灵妙身法，人影轮廓模糊如雾，双臂虚影交织如莲花绽放。

林拙端坐马鞍，只是上身挪动，一手炼锤护体，一手起掌防身，挡拆自如，招法洒然无拘无束，随意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视作一门简短的武技，对真气威力有着加成增幅。

圆满级别的《太上化龙御气法》的纸面效果是提升念气技能的基础修习倍率，而藏在这样短暂一句说明背后，却是对天下武学妙到毫巅的驾驭力，俯拾皆是，挥洒自如，一举一动，皆为武功。

赞峰礼成就有这种感觉，和林拙交手时象是在和一整个天地的万物万象搏斗，各种意境层出不穷，风霜雷电，暴雨惊鸿，崖转石，鸟飞兽走，又仿佛江湖诸派，乃至魔教的武功也在其中。

什么样的人能拥有这样的心灵？千变万化，无拘无限。他只想到了龙，而这也正是答案。

蕴藏黑狱幽风的真元悄然渗透，打入林拙体内，带来无穷尽的苦痛折磨，正常的武人这个时候恐怕已经痛煞，四肢痉孪，五内如焚，面红眼赤，不能动弹。

林拙也的确皱起了眉头，身上出现一道道枯槁的痕迹，肤色发皱，筋肉松散，黑狱幽风的侵蚀近似法术，哪怕他百病不侵的根骨也无法抵挡。

但他还是轻易格挡了赞峰礼成的每一招，丝毫未受干扰与影响。

“为什么？”赞峰礼成平静圆满的心中也不禁泛起疑惑，“你莫非感受不到本尊承负的这片地狱吗？”

“当然感受得到。”林拙予以回答，“你经历的地狱，还有那座石窟里所有死者的痛苦，都溶解在这黑风之中，我都感觉得到。”

“你的心中难道没有一丝恐惧？难道没有一丝对生命消逝的不忍？你究竟在用什么信念让自己无视这些凄惨的景象？莫非也是爱吗？”

赞峰礼成在幽风窟的人造地狱里闭关受苦，他曾经那个小我的心灵已经在一次次的剧痛和不忍之中死去，转而孕育出一种无我的大爱，可以平静坦然接受一切劫难与悲惨。

他许下超拔世人出苦海，渡尽地狱恶鬼的宏愿，将自己的所有怜悯与软弱，都推给了这个承诺，只要宏愿不成，他就不会退缩。

赞峰礼成不相信随便一个人都能拥有这样的爱。

“爱？或许吧。但我不需要那种东西。”林拙的斗心依旧炽烈明亮。

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了，明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但林拙的气海已经再度沸腾咆哮，他的眉心法印璀灿如烛。

赞峰礼成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但就是拿不下这个久战力竭的武人，最好的窗口期悄然过去。

他没有绝望，只是有些遗撼。

链锤开始咆哮狂风。二十层潜龙劲力从眉心涌出。

“结束了。”

“是，本尊到此为止了。但还要请汝品鉴最后一招。”

法王轻盈跃起，飞到空中，并指如刀，朝着马背上的林拙轻盈一斩，一线乌光如月弧般飞射而出，迎接了从下而上昂扬升起的拙龙。

两位武人在最后这一记交锋的刹那，斗心相应，神意相通，赞峰礼成这一身背负的所有苦痛，都悉数传递给了林拙，而他也终于明白林拙为何对这一切凄惨无动于衷，杀人盈野却毫无负罪感。

赞峰礼成看到了林拙心里的每一个死人，都长着林拙自己的脸，此人面对人世间的惨状和罪孽，竟然选择把自己代入每一个逝者和受害者，与他们背负一样的痛苦，并替他们继续生命未竟的旅程。

这是何等疯狂的心灵？正常人要是硬生生吃下这么多痛苦，早就应该癫狂了才对！

赞峰礼成在讶异后，从林拙的心灵中看到了一具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尸身，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死在了拙龙坠世不可抵御的威力之下，身躯寸寸粉碎，最终大概只会剩下一颗完好的头颅用来昭告天下。

也就在看到这具尸身的时候，通过以心印心之法，赞峰礼成体会到了林拙对自己的所有情感——悲泯。

悲泯就是他承负一切罪业的答案。

因悲泯苍生之苦而兴起杀伐，也因悲泯苍生之难而铭记逝者。

“原来，吾只是假菩萨，汝才是真地藏————随喜、赞叹！”

法王残留在空中的一颗头颅，在所有魔教中人惊骇震怖的目光中，缓缓旋转着坠向大地，而他宝相圆满的死人脸庞上，忽然泛起淡淡笑容。

咚！—头颅落地。

这一战的胜者已经出现—

坐在雕鞍上纹风不动，平淡如昔的武林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