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唐连梓拖着沉重的步伐，沉默的走上前，膝盖一软跪倒在许坚强的尸体旁边。双手乃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眼睛木然的看着许坚强无神的蒙上了一层阴翳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即使是十死病蔓延，大地震和严寒的冬季，唐连梓都没想过会在哪一天亲眼看到好朋友的尸体。她怎么会死呢，她就和她的名字一样，很坚强的独自一人挺到了现在，还时常说要去寻找自己走失的弟弟，怎么会，就这么轻易的死了呢。

从小，一直陪伴着她的朋友，就只有她一个。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许坚强，她一头短发和男孩子似得，脸上贴着个创可贴，衣服脏兮兮的朝她笑，说：“你就是新搬来的，我叫许坚强，以后你就叫我大姐头，我是这一带的老大，以后我会罩着你的。”

在海上和安心散开的时候，来到这里见到她，她是多么高兴，能遇见这个一生的好友。不只是她，这里的每一个人对她而言，都是失而复得的亲人，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这严寒艰难的末世里面让她感受到难得的温暖。她从未害怕过，不仅因为哥哥和小曦他们在她身边，还有这些善良温暖的亲人们。

但是现在，他们被无情的夺走了。死亡总是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的降临，带走她珍视的人们。即使她再如何厉害，都无法去挽回一个已经逝去的生命，除了悲伤，她什么都无法做到。

面对这样的分离，人类是多么的渺小无力。

唐连梓忽然嘶哑的哭喊着，紧紧抓住了许坚强早就凉了的手，伏在她的身前大哭。唐言之握着拳头，脸颊上黑色的鳞片若隐若现，又被他强行忍了回去。他拉着的唐曦见到大家的尸体后那张小脸都吓白了，这会儿见到妈妈哀恸的大哭，他也忍不住想哭，但是却不敢哭出声。

唐曦年纪小，但是十分懂事，此刻他那小小的脑袋里充满着害怕惶恐的情绪。他觉得如果不是他生病了，爸爸和妈妈就不会离开这里，如果爸爸在的话，爸爸妈妈都这么厉害，大家一定不会死。所以都是他的错，他不该在这种时候生病的。刚经过那种变身，正处于自己和其他人不同是个怪物的复杂心情里，还没能平复下来，又接连遇上这种事，小小的唐曦有些承受不住。

他喜欢杨婶喜欢嵘峥哥哥，喜欢张州叔叔还有小清越妹妹，叶叔叔和林叔叔，韩爷爷和林爷爷，还有一直对他很好很爱护的干妈。不管做了什么错事，不管他怎么调皮，干妈都不会责怪他，可是他的生病害死他们了。

唐曦害怕的直发抖，脸色发白眼睛发红，一边压抑着哭声，整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唐言之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异状，连忙抱紧他喊道：“小曦别怕，爸爸妈妈在这里。”

唐连梓也被惊醒，发现儿子不停的痉挛，眼角甚至渗出血来，连忙扑过来，用嘶哑的嗓音问道：“小曦怎么了！”她一把抱过孩子，喃喃道：“小曦，你不能再出事了，你别吓妈妈啊。”

唐曦有了点反应，怯怯的拉着她，小声的哭着说：“妈妈，是小曦的错，小曦不该生病，以后小曦都不敢生病了，小曦乖乖听话，妈妈不要扔下小曦，小曦好害怕。”

“不是小曦的错，不是……”唐连梓说了一句都说不下去了，抱着孩子自己也不停的掉眼泪。唐言之沉默的抱着唐连梓和唐曦，将她们抱进了自己的怀里，紧紧的。

等他们都稍微平静下来，唐言之说：“安心守宫主上，还有小晗都不在这里，我们要找到他们，还有，我们要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杀了他们。”这种时候，只有唐言之还能冷静的思考，作为一家之主，唐连梓和唐曦都可以在他的怀抱里哭泣，但是他要为他们撑起天，要带着他们走下去。

听到唐言之的话，唐连梓终于有些反应过来了，她急急问道：“哥，安心小晗她们不在这里，这说明她们还活着是不是？！”这时候的她迫切的需要有人告诉她，至少还有亲人活着。

唐言之给她擦掉眼泪，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说道：“莲子，最好的可能是她们逃跑了，但是同时我们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她们也可能是死在了其他地方，或者是被杀害了其他人的人带走了。我们现在要弄清楚这一点，然后去把他们找回来。”

“哥哥在这里，我们的儿子也在这里，莲子，你要好好的，不管有什么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知道吗？”

唐连梓狠狠的一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燃烧着悲痛和仇恨，紧抿的嘴唇露出一种坚毅来，她抱着唐曦，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哥，我知道，我……绝对不会放过那些人，那些杀害了坚强他们的人。”

“莲子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但是我会在你身前。”唐言之再次拥抱了她一下，然后将她和唐曦一起抱到了他们平常喜欢坐着晒太阳的一块大石上。

“现在，莲子你和小曦都坐在这里乖乖的休息，我去把大家的尸体集中在一起火化，然后埋葬了他们之后，我们就要赶快去寻找安心和小晗他们。”

“我也一起……”

唐连梓还没说完就被唐言之按着肩膀坐了回去，用温和又不失强势的语气说：“莲子，听话，你需要休息。”

唐言之坚持起来的话，唐连梓是无法拒绝的，而且她怀里的唐曦还睁着大眼睛惶恐的看着她，不安的抽动着，唐连梓点点头，抱紧唐曦坐在那里。唐言之又去到房里拿了一床被子将她们两个包裹起来，“莲子，你先带着小曦一起睡一觉，好吗？”

唐连梓明白哥哥不想她看着大家的尸体再激动一次，所以对上他担忧的目光，她还是妥协了。抱着受到不小惊吓的唐曦慢慢哄着，唐曦终究是年纪小，先前经过身体的变化，心绪起伏太大，在唐连梓的轻声安慰下睡了过去。

可是唐连梓却怎么都无法睡着，她靠坐在那里睁开了眼睛，不由自主的追随着哥哥的背影。

唐言之将杨婶和李嵘峥抱了回来，捡起了张州和他小小女儿断成两截的身体，收拾了林央和叶拾期的身体，解下了被吊死在树上的两个老爷子，最后把许坚强抱了过去。将大家全部放在柴堆上，唐言之倒上家里平日里炼出来食用的油，最后点燃了柴堆。

火焰升起，舔舐着他们死气沉沉的脸，平常鲜活的人们，逐渐被越烧越烈的火焰所吞噬。灼人的橘黄色火焰上浓烟滚滚，本来血腥味蔓延的地方，又多了一股焦臭味。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燃烧亲人的尸体，或许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在灾难开始，几年前的时候，还有人会把尸体埋在土里，可是埋在土里的尸体会被人和野兽翻出来吞食，所以就渐渐习惯了将尸体烧成灰再埋葬起来。只有这样，死后的人们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唐言之站在燃烧着冲天火焰的火堆前站了很久，那个背影压抑着浓浓的悲伤。

只是等他走回到唐连梓身边，依旧是温和的表情，关心的摸着她的脸颊，“莲子，感觉好些了吗？”

唐连梓将头靠在他的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哥。”

“嗯。”

“要是有一天你死了，一定要带上我，我没办法一个人活着。”

“好。”

他们都没有说起被他们两个人紧紧抱在怀中的孩子，这个孩子的名字是晨曦，代表着新生和希望。对唐连梓和唐言之来说，他就是他们生命的延续，就像花落后结的果实。人类，正是这样一代代延续至今。

无论如何，哪怕是他们死亡，都想让自己深爱的孩子活下去，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不管是高兴还是悲伤，都只有活着才能感受到。

大火烧到了深夜，唐连梓唐言之还有唐曦，三个人一起将他们的骨灰埋葬在了死去的杨叔王清晓一起，然后，他们离开了这个曾给过他们许多温暖和安定的家园，再次踏上了未知的路。

唐言之抱着唐曦，牵着唐连梓，背上还背着不少的东西。唐曦穿着兽皮缝制的斗篷，右手被唐言之牵着，左手拿着一把锋利的砍刀。唐曦窝在爸爸怀里，环顾着周围从未见过的世界，眼里满是茫然。

他出生于那个家，但是现在他们要离开了，那他们还会回来吗？他想要开口问爸爸妈妈但是最终还是沉默了。他想他们不会回来了吧，大家都不在了，他自己亲手把他们埋在了土里。这就是死亡，年幼的唐曦第一次这么深刻的明白，这就是死亡。

“小曦，怕吗？”

唐曦点点头，又为自己的胆小感到很难为情，他仰着头看向爸爸，“爸爸，你怕吗？”

“怕啊。”唐言之笑了一下。

见到爸爸的笑容，唐曦总算觉得放松了一点，他有些好奇的小声问道：“爸爸这么厉害为什么还会害怕呢？”

“那是因为，我爱你们，所以害怕。”

“我不明白。”唐曦睁大眼睛。

唐言之却没有再解释，只是在他的脑门上亲了一下，“小曦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人不管有多强大，只要他爱着什么，就会有害怕这种情绪。害怕失去，会让人变得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