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狗咬狗（三合一）捉虫

张明发对国家暴力机关最是恐惧，以往但凡碰上他都是躲着走的，这回居然要直面公安，哪里能不胆颤。

在他还是个小混混时曾亲眼目睹过一个逞凶斗狠的地痞被抓，可等那地痞从局子里出来，也不晓得在里面都经历了啥，整个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从里到外都产生了蜕变，由一个猫嫌狗厌的社会毒瘤愣是变成一个三爱四美五讲的好青年。

张明发都不敢想这人是遭受了多么恐怖的折磨才能有这么大的转变，总之自此后他就对局子和公安产生了莫名的敬畏和恐惧。

他被几个公安扣在小黑屋内连番讯问，紧张的脑子都快成了浆糊。

刘国进刘公安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侦查老兵，当初连美国大兵都审过，对付张明发这样的小人物更是不在话下。

他身上又充斥着见过血的凶煞气，此时站在张明发身边，把张明发吓得冷汗直冒。

在来上林村之前，刘公安他们就被局长交待过要好好审一审这个纵火犯，不能放过任何一丝疑点。

一般的纵火案根本不会惊动局长，不过得知这回居然牵扯到老红军的家属，他们也就明白局长为何会特别重视了。

刘公安也是当过兵的，对这些个惯爱耍弄阴谋诡计栽赃陷害的玩意儿素来没什么好感，在审讯张明发的时候，他也是下了狠手，虽然没用刑，却是步步逼近张明发的心里防线。

同一个问题被翻来覆去的问了好几遍，他自己说过啥根本不记得，回答的也是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

刘公安抓着他话里的漏洞连番追击，张明发本就紧张的头晕脑胀，被追问急了就说秃噜嘴，等他发现自己居然不小心把林老郭给供了出来，顿时就懵了。

张明发沮丧了一会儿，知道瞒不住，他索性就抛开了顾忌，既然都已经把林老郭给供了出来，他干脆就把纵火的责任全推到林老郭身上。

反正他一开始也是不同意放火的，都是受了林老郭的胁迫和怂恿，他顶多就是个从犯，真追究起来，他的责任肯定要比林老郭轻的多。

张明发知道林老郭这人记仇，虽然他不是故意供出的他，可那人最是心黑手狠，他有些担心被林老郭事后算账。

越想心里就越不安的张明发干脆也发了狠，打算先一步把人给送进局子，只要林老郭进去了再也出不来，他也就不必担心被林老郭清算了。

这几年他一直被林老郭捏着把柄当成狗腿子使唤，这回还被威胁了担下纵火的全部罪行，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怨气。

虽说他有把柄落在林老郭手里，可他这几年也不是白活的，暗地里也搜了好些个林老郭干的坏事儿，既然打定主意让林老郭再也翻不了身，张明发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林老郭的老底儿都给掀了出来。

刘公安本来以为这顶多就是个纵火未遂案，哪里想到居然还有意外收获，听到这里面竟然还牵扯到好几年前的一桩大型失窃案，原本不怎么重视的他们神情都立刻严肃起来。

等在小黑屋外面的林老郭来来去去转悠，压根坐不住，生怕张明发顶不住审问把他给供出来，可怕什么来什么，他刚想朝窗户探头听听动静，就被一个年轻的公安点了名字，让他也进去接受调查。

对上年轻公安冷肃的目光，林老郭心里咯噔一下。

他也不知道张明发都跟公安说了啥，越想越觉得不安，眼皮也开始狂跳。

林老郭脚底就像生了根，对那间黑屋子充满了抗拒，仿佛一旦迈进那间小黑屋，他的人生就要彻底完了。

不过他的抗拒显然没啥用，磨蹭了一会儿还是没躲掉，被有些不耐烦的公安直接扭着胳膊就给押进了屋子。

村民们看着被押走的林老郭，顿时一片哗然。

虽然之前就有人猜到这里面少不了林老郭的参与，可见他真被公安押了进去，还是把大家吓了一跳。

不过震惊过后，大家又都气愤起来，觉得林老郭真是缺了大德了，就为了对付林大安，居然指使张明发做出放火烧粮的勾当。

万一这火真烧了起来，那他们堆在场上的上万斤小麦岂不是都要给糟蹋了？这可是他们辛辛苦苦忙了大半年的收成。

“林老郭这混账东西，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的，从他曾爷爷那一辈他们这一脉就净出爱弄歪门邪道的，如今可好，居然连自己本家的兄弟都下黑手对付，放火烧粮栽赃陷害，这个罪名真要坐实了，大安以后的前途岂不是要被他毁了？”

“嗨，就算不提大安，光是他想放火烧粮咱们就不能饶过他，粮食可是咱们农村人的命根子，他敢动这个歪脑筋，就是压根没把咱们全村几百口人放在心里，他还是咱们的大队长呢，呸，狗屁的大队长！”

林家老一辈的几个长辈都忍不住怒骂林老郭，林二伯爷更是把拐杖捏的死紧，要是林老郭此时站在他跟前，他非得给林老郭几十拐杖不可。

林二伯爷虽然有所猜测，可一直都心存侥幸，不愿意相信林老郭居然真敢胆大包天的指使人纵火。

他总以为自家儿子跟林老郭就算有矛盾也都是小矛盾，毕竟都是林家人，再不和也不可能闹出什么大事儿来，可如今看来，他还是低估了林老郭的人品之低劣。

村民们在外面忙着讨伐林老郭，小黑屋内的气氛却压抑至极，被扣坐在椅子上的林老郭铁青着脸，心跳都被惊的失了序。

他没想到自己之所以被提审，居然不是因为指使他人纵火，而是被牵扯进了好几年前的那桩观音庙失窃案里。

林老郭拼命压着心里的慌乱，尽量让自己正常些，可刀子般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朝蹲在墙角的张明发嗖嗖射去。

如果眼神能杀人，他早把张明发剁成了肉酱。

看张明发那心虚的，他就知道这件早无人问津的案子之所以被重新提起，肯定是跟张明发这个王八蛋有关。

不过他不解的是，就连他儿子和枕边人都不知道他跟观音庙失窃案能扯上关系，张明发是从哪里听来的？

张明发不知道林老郭正琢磨他的消息来源，他哪里能想到自己那番扑风捉影的攀扯，居然真的蒙对了，林老郭还真跟几年前的那桩观音庙失窃案有些关联。

八年前余岚山上距离上林村不远的一处观音庙被捣毁，倒塌后底下出现了一间密室，一开始并没人发现这间密室得存在，还是一场大雨冲刷了上面的泥土才把密室给彻底给暴露了出来。

一时间密室宝藏的传言四起，等部队赶过来封锁了现场，把密室打开，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是根据里面的痕迹，分明不久前这里还有不少东西存在过。

后来经过专家鉴定，证实里面确实封存过大量的黄金珠宝，但在不久前就已经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转移了出去。

当时刚建国不久，国家是真穷，政府差不多就是个空壳子，好不容易发现了个宝藏，居然还被人给盗了个一干二净，这下子不管是驻守部队还是公安局都炸了锅。

听说当时还惊动了高层领导，发了狠话要追查到底，一定要把东西给追回来。

可惜一场大雨早把所有的线索都冲刷的一干二净，上千人折腾了好些天，几乎要把余岚县这片土地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一丝线索。

最后又搜了一段时间，还是没有结果，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成了一段悬案。

本来大家都快把这事儿给忘了，没想到时隔几年居然从张明发这里又找到了线索，这让几位公安同志如何不激动。

刘公安精神也随之一震，要知道当初他刚从战场上退下来就进了余岚县公安局，当时接触的第一件案子就是观音庙宝藏失窃案，后来这案子一直没个结果，也让他耿耿于怀了好些年。

现在居然又有了线索，刘公安不由慎重起来，看向林老郭和张明发的目光愈发锐利。

根据张明发提供的供词，他说观音庙密室里的东西都是被林老郭给盗走的，这话刘公安是不信的。

当初专家估计了密室大概的藏宝数量，不算珠宝在内，光是黄金就有好几吨重，单靠林老郭一个人，他不可能不露半点风声就把东西全部搬空转移走。

而且那么多东西，真要是林老郭一个人弄走的，他也没地方藏，几年前他们公安局联合部队可是把余岚县都翻了个遍，就连深山老林里面都没放过，根本没发现任何可供藏匿的地点。

所以，对于张明发的说法，刘公安是持怀疑态度的。

可他方才仔细观察了林老郭的反应，在他们刚才提及观音庙失窃案时，林老郭的反应确实有些不正常。

显然林老郭身上是有嫌疑的。

刘公安既然有了怀疑，对林老郭的态度也愈发严厉起来，可林老郭除了一开始露出了异样，很快就恢复正常，不管他如何追问，都是咬死了不承认。

“他脖子上有块玉观音，有一回他不小心露了出来，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个好东西，那肯定是观音庙的赃物，错不了。”

就在刘公安拿林老郭一筹莫展时，缩在一旁的张明发又站了出来，虽然张明发也不能确定那东西是不是真的赃物，可一点都不耽搁他举证。

有一回林老郭喝醉酒还提起了自己的发家史，说是多亏了观音庙，虽然他很快就清醒过来，可还是让张明发听到了心里。

张明发一开始还以为林老郭是拜了观音菩萨转了好运才对观音庙感激不已，可后来他就转过味儿了。

原本家里穷的叮当响的林老郭忽然日子就好过起来，不管在镇上还是县里都混的开，花钱也大手大脚，几年时间，更是从一个还不如他的二混子爬成了大队长。

不琢磨不知道，越想他就越觉得其间有古怪，想起林老郭身上所有的转变都是从观音庙被推倒不久后开始的，张明发心里就慢慢有了个模糊的念头，而在他某次看见林老郭脖子上不小心露出来的玉观音后，就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原本他也没太大的把握林老郭就一定跟观音庙的盗窃案有关，不过既然跟林老郭撕破脸，就算有个六七分的猜测，他也能给说成十分。

不过他连蒙带猜的，却是真把林老郭给一脚踹进了坑里，爬都爬不上来。

林老郭这回都想直接弄死张明发了，可他更想把自己给捶死。

他就说这事儿他一直瞒的死死的，不可能有第二个知道，原来还是他自己行事不密。

距离观音庙失窃案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他见周围的人差不多都已经把这事儿给忘了，早就心痒痒的他就忍不住把当初得的几件好东西翻了出来。

那几块黄金已经被他陆陆续续花掉不少，可那只玉观音坠子他实在是喜欢，就自己留着戴了，哪里想到就这点让自己露了马脚。

刘公安见林老郭脸色变了，知道张明发说的可能是真的，直接上手一把扯开林老郭的领子，果然在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只精致小巧的观音像。

和田白玉雕刻而成的观音坠，背面还刻了个穗成二字，刘公安立刻回想起当初看的关于观音庙记载的卷宗。

余岚山上的那座观音庙始建于明朝中期，历经数代观主，穗成二字正巧是其中一任观主的法号。

这下刘公安他们彻底没了好脸色，观音庙失窃案可是曾惊动了中央领导的大案子，如今既然在林老郭身上发现了赃物，这让几个公安全都打起了精神。

林老郭知道其中的严重性，没被发现赃物时他还能死咬着不承认，可现在物证俱在，他再抵赖也没用。

但林老郭拒不承认观音庙盗窃案是他干的，对于失窃案的始作俑者，林老郭猜测估计跟敌特有关。那时候才刚建国不久，特务活动十分猖獗，指不定就是那帮特务也发现了宝藏，抢在政府之前把东西给运走了。

他不过就是碰巧捡到被漏下的几件东西，没忍住贪念把东西昧了下来而已。

不过刘公安他们根本不听林老郭的辩解，就算他不是盗窃案的参与者，他也不是无辜的，知情不报，还藏匿了赃物，简直是罪加一等。

不过问了半天见从他嘴里确实掏不出更多有价值的东西，刘公安这才不甘心的暂停了审讯，把人拷上手铐准备带回局子里继续审。

完了！

被手铐拷上的一瞬间，林老郭茫然了一瞬，等看见张明发缩在角落里幸灾乐祸，不由表情狰狞的冲着张明发身上扑了过去。

寻到了仇恨目标，林老郭总算恢复了斗志，开始跟张明发对掐起来。

第16节

他这回可要被张明发这王八羔子害惨了，他不过就是威胁了他一下，让他揽下的也不过是纵火未遂这样的小罪过，可这狗东西反水的到快，直接给了他一记重重的闷棍。

不知道这年头但凡跟敌特扯上关系都得倒大霉么！

被刘公安制止后，林老郭犹不死心的抬了脚试图踹张明发。

踹了一脚还不解气，林老郭觉得既然他都要进局子了，那张明发也别想好过。

林老郭直接把张明发给举报了！

当初张明发看林明江的老婆宋敏长的好，就生出了不好的心思，等林明江牺牲的消息传来后，他跑去调戏了对方，却不料把人给刺激的早产了。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对方身体太弱，居然就那么一命呜呼了。

可不巧的是，他调戏宋敏时被林老郭远远的撞见，目睹了整个经过。

后来宋敏难产而亡，知道这事的就剩下林老郭和张明发，林老郭也正是捏了这个把柄，才让张明发不得不屈服，当起了他的狗腿子。

不过如今既然撕破了脸，这把柄也没什么用了，还不如报了公安，让张明发也进局子跟他做伴去。

刘公安他们看着这一波接一波的案件大揭秘不断上演，他们是真没想到牵扯出宝藏失窃案不算，居然又扯出了人命案，还事关烈士遗孀。

刘公安对林老郭的举报给予了相当的重视，也给张明发拷上了手铐准备一起带走，张明发这下子也笑不出来了。

等林沅得知两人在小黑屋里互相攀咬，并扯出了一连串的案子后，彻底傻了眼，她没想到小小的纵火未遂案居然还能牵扯出这么多事情来。

老太太更是惊怒交加，她原本一直以为儿媳妇是悲伤过度才早产而亡的，没想到真相并非如此，而是被张明发给刺激早产的。

老太太一想到凶手在她眼皮底下溜达了这么久她都不知道，心里就难受的厉害，觉得对不起早死的儿子媳妇。

想着孙女被害的没爹没妈，吃了这么多苦，老太太捡了地上的棍子就朝张明发身上打去，恨不得把他打死了事。

这下就连公安都特意避开好让老太太揍个痛快，林沅见老太太打着打着就瘫倒在地，一口地憋着差点没喘过气，不由吓了一跳。

生怕老太太被气出个好歹，林沅扑在老太太身上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可不想刚体会到亲情的温暖就又成了没人疼的孤儿。

祖孙俩痛哭的场面看的大家心酸不已，纷纷咒骂张明发和林老郭。

见两人要被公安带走，此时除了林老郭和张明发的家人还在撒泼闹腾，其他村民无不额手称庆，巴不得这俩毒瘤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林大安见邓小娥他们闹腾的不像样，就让妇女主任找人把他们都拖走，开始安慰哭的快晕厥的老太太。

得了林大安的保证一定会叫害她儿媳妇的畜牲付出代价，老太太这才稍稍平复了情绪，好让还没结束的大会继续下去。

虽然不知道公安局会给这两人什么样的处罚，但上林村的老老少少已经把对林老郭和张明发的处罚落实了下去。

由于张明发这个小队长是村民自行选举的，可以立即罢免，而林老郭大队长的职位虽然是由镇长推荐经由县长指定的，不能直接罢免，可只要把林老郭犯的事儿通知县政府，他这个大队长也就当到头了。

等对林老郭和张明发的处置告一段落，时间就已经不早了，不过由于这两天就得交公粮了，如今林老郭进了局子，他们得先选出一个人来担任临时大队长，先把公粮给交了。

最后这个人选理所当然的落在了林大安的头上，不仅是林大安这回险些遭受陷害，还因为林大安本就是个负责任，处处为村民考虑的好队长。

像这回的纵火烧粮事件，大家伙儿都知道是因为林大安想多留些粮食给他们，这才惹急了林老郭，这样负责的好队长才是他们需要的。

虽然这个只是临时担任，最终能不能继续留任还需要由县委来决定，但村民们已经认定了林大安就是最好的人选。

成了大队长，林大安就开始考虑起交公粮的事。

林大安之前阻拦林老郭就是为了少交公粮，此时肯定不会改变想法，不仅如此，考虑接下来的年景可能会持续恶化，还得尽量少交，多留些粮食过灾。

于是当村民们听到林大安决定要如实上报亩产，不搞浮夸风，按收成交公粮时，虽然有些吃惊，但大家马上就反应过来，全都兴奋的鼓掌，全力支持林大安。

这些村民又不傻，自然知道交给公家的粮食就越多，能留下给他们填肚子的粮食就越少。

去年交太多公粮造成的恶果大家伙儿也是都尝到了的，二三月份青黄不接时，好些人家就因分到的粮太少不够吃饿肚子。

这回大家也都想通了，比起虚报夸大亩产争个脸面，还是得了切实的好处要紧。

没了林老郭这个一心向上爬争表现的积极分子，大家也都松了口气。

虽然这么做很可能会得罪新来的县领导，但林大安根本不在乎，能让乡亲们在灾年好好活下去，对他来说比什么都要紧。

散场的时候，林大安还不忘把几个发现并阻止张明发放火的小英雄们表扬了一番。

哭过后终于缓过劲儿的老太太也是直到这时才知道，原来今天张明发和林老郭被抓还有自家孙女的一份功劳在。

老太太摸着林沅的脑袋红了眼，嘴上直说好，觉得孙女这也算是给她娘报了仇了。

老太太替林沅领了铅笔和本子，爱惜的摸着孙女得来的奖品，回到家仔就细的收进柜子里，留着给小孙女以后上学用。

在老太太打开柜子时，林沅才发现原来自己家里居然还有好些书籍，大多都是她爹和她娘当年活着时看过的。

她随意抽出一本英文名著，翻看着上面注释的字迹，笔锋柔和，不似男子的雄浑刚劲，到像是女子写下的。

翻看到目录，果然看到署名不是她爹林明江，而是宋敏。

林沅怔了下，这才想起自己这辈子的亲娘就是这个名字。

见她捧着书明明啥都不认识却一脸认真的小模样，老太太心里总算好受了些，觉得孙女肯定是遗传了儿子和儿媳妇读书的天赋。

老太太边收拾书籍本子，边念叨着让林沅以后要跟她爹妈一样当个文化人，又跟林沅说了好些她爹娘活着时候的事，这辈子父母的样子也开始在她的记忆里慢慢鲜活起来。

林沅摸了摸书本，倒是对上学迫不及待起来，她虽然识字，可总得先过了明路，把一切给合理化。

不过她现在年纪还小，等到她上小学起码还得两三年后，这让林沅觉得时间有些太过漫长。

而且等她能上学的年纪，也就离那场遍及全国的大动乱不远了，到时候沸沸扬扬的运动一开展，只怕到时候连乡下都找不到一块清净能学习的地方。

学校回归正常，重新恢复高考起码是十几年后的事了，她那时的都二十三了。

林沅摸着下巴，觉得自己还是得好好想想以后的人生规划，她可不希望太早结婚，一辈子都被困住。

她不指望混的多么风生水起，可至少也得混上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这批大学生以后可都是新中国各行各业的精英人士，含金量非常高。

就算以后不能混成一方大佬，也不能稀里糊涂混日子，如此也不枉她重新活一遭。

*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大安就顶着临时大队长的头衔去县里开会去了，县政府会议室里十来个乡镇公社几十个大队长汇聚一堂，大家都对林大安这个生面孔打探了一番。

小林村去年刚上任的大队长林长左倒是认识林大安，也对昨晚上林村闹出了的动静有所耳闻。

他见此时来开会的是林大安，就知道林老郭要不好了，忍不住跟林大安询问了几句。

有了林长左帮忙宣扬，众人很快就知道了林老郭如今的去向。

虽然大多数人都事不关己，不过有几个跟林老郭关系不错的不知道内情，就看林大安不怎么顺眼。

林大安并不理会其他人异样的目光，他还在琢磨这个新县长的来历。

这人是从京城来镀金的大院子弟，他爹昨晚倒是跟他说了些京城赵家的事情，老爷子跟赵家老一辈人士，倒是有些面子情。

不过林大安也知道这压根不值得什么，说不定人家早就忘了，虽说老爷子说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提及一下，林大安却并不想消耗老爷子的脸面。

反正他就如实上报亩产，按定额交公粮，就算领导不满意，他也不打算改主意。

等领导们全部到齐，交公粮大会也随之开始，大队长们都活跃起来，纷纷汇报今年的收成。

聿怀沟村大队长张口就报了个亩产八千斤的产量，樟树村和大湖营村也接连报出大丰收，亩产就没有低于七千斤的。

林大安看着这一张张红光满面的脸，一颗心顿时充满无力感。

今年整个余岚县都受旱灾影响，减产严重甚至绝收的村子不在少数，就算以前年景好的时候，小麦亩产上五百斤都是大丰收，亩产八千上万的，就算全都用上化肥也不可能长出这么多。

赵天方是个戴着眼镜长相儒雅的中年人，作为刚到任不久的县长，他还没怎么摸清楚余岚县的具体情况，因此从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的听着，没给出特别的反应。

其他人见县长没什么表情，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就有些坐立不安。

大家都是官场老油子，都开始琢磨县长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对夸大亩产这事是高兴还是反感？

毕竟是京里来的，万一是个愣头青，跟上面反应他们弄虚作假就不好办了。

这么想着，一个个就都面色严肃起来，看的底下的正汇报的大队长们紧张不已，还以为这报的亩产没能让领导满意。

很快就轮到小林村，虽然小林村今年几乎绝收，但林长左怕惹了领导不高兴，迟疑的再原本就虚高的亩产上又加了一千斤。

林大安恍惚的看向一脸得意的林长左，要不是他早就知道小林村的境况，看对方那自信满满的表情，恐怕就真信了他的邪。

这简直是胡来，小林村夏收收上来的那点粮食勉强才凑合能不断顿，林长左报出这么高的亩产，他打算从哪里弄粮食交上去？

就算从村民的牙缝里抠也没这么多，这简直是荒缪之极。

等轮到林大安汇报的时候，头一次参加大会的他兴奋已经消失殆尽，满心愤怒的他从位子上站起来，语速飞快的开始汇报，只希望这场充满荒唐的会议能尽快结束。

不过等听清林大安汇报的内容，会议室里顿时死寂般的静默了片刻，各种意味的目光都朝林大安投了过来。

两百多斤亩产，居然真有人这么蠢的报了上来，该不是傻吧？

感觉到众人的视线，林大安无奈，又觉得可笑，在这个不正常的环境里，他这难得的清醒人反倒被当成了异类。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赵天方这会儿终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抬眼看向林大安。

“你们村今夏收成只有亩产两百多斤？”

相比其他县领导一脸恼怒，赵天方的神情和语气到让林大安松了口气。

“县长同志，今年地里受干旱影响极为严重，收成相比往年减产了至少三四成，能收个两百斤都是开春咱们村的老老少少拼命灌溉的结果了。”

粮站主任不等林大安话音落下，就忍不住愤怒的拍了桌子。

“胡说八道，去年你们村交的公粮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去年你们村报了亩产五千斤，今年就算减产，怎么都不至于就报个两百斤，你糊弄谁呢！”

这位粮站主任看了眼林大安，发现是不认识生面孔，脸色更是直接冷了下来。

“你是哪个？今天上林村来开会的怎么不是林老郭这个大队长，怎么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来县政府开会了！既然不懂该交多少公粮就不腰瞎汇报，回去让懂行的来。”

林大安被粮站主任呛了一通，刚想开口，就见原本一直面无表情的县长同志脸色一沉，手中的水杯砰地被搁在桌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原本闹哄哄的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顶着县长冷冷的目光，被骇了一跳的大家终于恢复了些理智。

林大安也不知道县长是个什么想法，在他汇报结束后就直接略过他，示意其他人继续汇报。

被县长这么一弄，大家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往多了报好，还是往少了报好。

会议结束后，林大安还没走出会场就被秘书拦了下来，被领到了县长办公室。

林大安不由有些忐忑，也不知道县长这会子单独见他，是不是也对他上报的公粮数不满。

“林大安同志，之前听汇报说你是上林村的，不知道你跟林明江是什么关系？”

等林大安到了县长办公室，正襟危坐的准备迎接县长的质询，却不想竟听到对方问起了与公事完全无关的话题。

而且问得居然还是他那个已经牺牲了好几年的明江兄弟，这让林大安忍不住惊讶的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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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