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母亲（下）

过了一个星期，沈慈在周皓川的陪同下，回沈家探望沈母。

沈母此刻睡着了。

其实，沈母已经被王芬和请新来的保姆打理得干净清爽好多了，但沈慈还是被白发苍苍，满脸皱纹，歪嘴斜眼的母亲给吓了一大跳！

见沈慈半天都说不出话来，王芬在一边儿说道，“姐你不知道，婆婆现在这样子还算好的……她刚回来的那一天，哎，那个惨样儿你不知道哇……确实太惨了！身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而且头发上全是跳蚤和虱子！我们只好给她剃了个光头，然后又把家里里里外外的洗涮了不知多少次，才把那些跳蚤和虱子给灭了……然后她还大小便失禁……”

说到这里，王芬看了看周围，见丈夫和公公都不在身边，才凑到沈慈耳边说道，“对了，姐，我跟你说啊，我给婆婆擦过几次身子，发现……婆婆拉尿的那里，好像老是流脓，但我又不好跟阿志和公公说……你说，怎么办啊，要不要带婆婆去看看妇科？”

沈慈想了想，道，“先去买些妇科栓回来给她用，下回等她去医院体检的时候，我跟你一块去，到时候再带她去看妇科吧！”

王芬点了点头。

沈慈问，“我妈她……还闹事儿吗？”

王芬无奈地说道，“闹！怎么不闹！白天的时候可苦了公公和保姆刘阿姨……其实呢，婆婆又不是不能讲话，只是讲得不太清楚，但表达吃喝拉撒还是没问题的……可她就是不肯讲话，拉屎拉尿非要直接拉在床上，刚开始的时候，刘阿姨一天至少要给她换洗四五次……她还凶刘阿姨呢！”

沈慈有些担心起来，问道，“那可怎么好？”

王芬道，“所以后来，刘阿姨就给婆婆包上了成人纸尿裤，两小时换一次……可是，那屎啊尿啊的都包在纸尿裤里面，那能干净卫生嘛！所以我才发现……她有点流脓呢！这不是自找的嘛！”

沈慈叹了一口气，说道，“可苦了你们！”

王芬也叹道，“我还算好，这些天我白天要顾店，我爸就去店里帮我带阿忆，晚上呢，索性就让阿忆去我爸妈家睡觉，反正第二天我爸还把阿忆抱到店里来……最苦的还是公公，婆婆这个样子，他真是一步都离不开。白天累了一天，晚上还要被婆婆折腾——晚上刘阿姨不在，婆婆拉屎拉尿都由公公侍候……”

姑嫂俩正在悉悉索索地聊着天，沈母突然醒了过来。

睁眼看到女儿在面前，沈母居然露出了高兴开心的神色，然后开始呜哩哇啦的说了起来。

沈慈很不适应，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王芬一边仔细听着沈母的发音，一边胡乱猜测着给沈慈充当翻译，“婆婆说……爱，爱吃……汤圆，煮的……要甜的……”

沈母本来想说，二（爱）丫嫁了个庄（汤）园（圆）主(煮)，很有钱（甜）……可这个喜欢自作聪明的王芬却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沈母愤怒地嗬嗬大叫了起来。

可沈母的愤怒落在姑嫂俩的眼里，却成了催促她们赶紧去煮汤圆的有力证明！

沈慈没想到闹起事来的母亲居然那么厉害！不但使劲地用脚擂床板，还不停地用头去撞床头板……床板被沈母捶得“咣咣”直响，让人感觉这张床好像马上就要塌了一样！而且沈母的眼睛和嘴也歪得更厉害了！

见状，沈慈连忙对王芬说道，“……家里有汤圆吗？那你煮点儿汤圆给她吃吧。”

王芬应了一声，慌慌张张地跑去厨房煮汤圆了。

沈母见屋里就只剩下女儿沈慈一个，连忙呜哩哇啦地说了起来。

……沈慈一个字也没听懂！

瞪着眼睛看了母亲半天，沈慈还是走开了。

不一会儿，王芬就煮好了汤圆。

因为家里人多，所以她还拆了好几包不同馅料的汤圆混着煮了一大锅。

王芬端着汤圆走进了沈母的屋子。

沈母已经破口大骂起王芬来，但因为她吐词不清，所以王芬也就当做没听到，用勺子舀了一个汤圆给喂给沈母吃。

沈母在劳沃国的时候，先是跟着白慧琪过了两三个月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她很快就搞清楚，原来二丫是给庄园主老金当情妇来着，而且这个老金还养了七八个跟二丫条件差不离的漂亮女人……要真说起来，在那些女人里，比二丫漂亮的有，比二丫年轻的有，比二丫身材好也有……

这么看来，二丫其实也没啥优势嘛！

而且看起来，二丫的处境还隐隐有些不妙……不但老金开始冷淡她，其他的女人们也联合起来一起挤兑二丫。

沈母也是每天吃饱了没事儿干，就开始帮着二丫对付起其他几个女人来。

她的法子也没有多高明。

第一个手段就是堵：她特意跑到后院入口那儿去堵老金，一看到老金就说琪琪又为你炖了什么补品什么的，那味道可好啦，那绝对是家乡的味道啊……老金其实是乐于见到女人们为了自己争风吃醋的，所以很多时候，沈母都能成功的把老金请到白慧琪那里去。而沈母的第二个手段就是闹：一听说老金去哪个女人的别墅了，她就假装去人家那儿找小女仆聊天，然后悄悄地扔个死蛇啊死老鼠什么的在人家别墅内，把小女仆们吓得尖声大叫……老金跑出来看究竟，沈母还能面不改色地跟老金说，要是觉得这里不好玩可以去找琪琪玩啊什么的……

久而久之的，后院女人们恨透了白慧琪母女俩。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沈母打探到一个惊天内幕……富可敌国的老金最近迷上了赌石，一大堆矿石被随便堆在后院的角落里……据说在那堆石头里，可能还有一些是没被开采出来的翡翠石，冰种石什么的。

后院里的男仆女仆们在没事儿的时候，就会去那堆石料那儿转悠，希望自己也能有些好运气。

沈母也去看了两回热闹。

有一次，她居然在一个很显眼的位置，捡到了一块黑美人西瓜那么大小的石料，而且石头面上已经被擦开了一块，露出了翠绿翠绿的一抹深绿色！！！

沈母的小心肝儿顿时扑楞扑楞地跳了起来！

她赶紧带着那块已经擦出了翡翠绿的石料赶回二丫的别墅，可还没等她跟二丫说完话呢，老金就怒火冲天地带着一众情妇们和男仆女仆们赶了过来。

见了沈母手中的那块冰种翡翠原石，老金更是气都不打一处来，那可是他花重金买回来的翡翠原石，谁知道才买回来两天呢，就被人偷走了！

其中一个情妇告诉他，是白慧琪的妈妈偷走了这块翡翠原石……老金还不信呢，结果带着人过来一看，自己花重金买回来的那块翡翠原石可不就在沈母手里！

老金早就见识过白慧琪和沈母贪钱的那副嘴脸……

见此刻人赃并获，老金忍不住就怒从中来，上前两个耳括子就把沈母给扇懵了！

盛怒之下的老金，说的是劳沃语，除了白慧琪和沈母之外，别人都能听懂，但唯有沈母与白慧琪听不懂而已……

沈母再傻也明白过来了，这是有人给她下套是吧！

没准儿就是这帮小陷害她呢！

她急急地向老金解释，但老金压根儿就不听，很快就让人把二丫和沈母都绑了起来，关起来了。

因为两人是被分开关押着的，所以后来沈母一直都没有二丫的下落了；但她想着，老金和二丫好歹也做了那么几个月的夫妻，哪能不念旧情呢？只要二丫好好地跟老金撒个娇儿认个错什么的，一定能复宠，自己也就能被放出去，重新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可是，她却一直与其他的仆妇们一起关在小黑屋里，每天都有洗不完的衣服和做不完的活儿……而且这些仆妇们没有一个会说华语的！

这种日子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沈母终于觉得有些不妙。

如果二丫还有机会复宠，那她肯定会来救自己的——这毕竟是在国外，二丫又不认识其他的人，可二丫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也就是说，很有可能二丫她自己也出了事。

沈母急了。

在沦为下等仆妇的日子里，虽然语言不通，但管事们是怎么欺负凌辱仆妇们的，沈母历历在目……有一次，她还亲眼看到一个肥胖的管事把一个三十多岁的仆妇按在井边强女干了以后，就直接把那仆妇推到井里去了……

令沈母感到震惊的是，其他的仆妇们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她们只是在胖管事穿好裤子离开以后，把那名已经溺死的仆妇从井里拖了出来，然后把尸体抬走了……事后，大伙儿照样吃那口井里的水，还用井里的水洗衣服洗菜什么的！

一连好几天，沈母都口水都不敢喝……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二丫怎么会带她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沈母预感到靠二丫已经不行了。

于是，她决定自救。

几经辗转，沈母终于找到了逃跑的机会……

也正因为她是个老年女子，不具备太大的价值，而且在这个地方，十有八九都有老金的土地，再远一点儿就是原始森林；沈母年老力衰，又不通当地语言，即使是逃了出去也只是等死而已。

所以庄园里的人也没怎么对她赶尽杀绝。

沈母的运气还是很好的……

她从青年时期嫁给沈父起，就一直跟着沈父在深山老林里呆了近二十年，所以她不像别人那样害怕原始森林；她沿着森林的边缘，靠捡食野果为生，步行了好多天之后，终于走到了另外一个县。

但劳沃国的气候环境比较湿热，昼夜温差很大，沈母一路餐风露宿的，很快就病倒了；但她不会说劳沃本地话，而住在森林边沿的本地居民们既听不懂沈母的话，而且对外来者还持有一种天然的仇视……

沈母只得拖着病体，一路跌跌撞撞地找到了县城的车站——她直觉认为，在这里应该会有华人，应该有能听懂她说话的人……

可是，她中风了！而且还偏瘫了……

沈母不但连话都说不清楚，而且连手脚都控制不住了！

她本来想去找家小店，给家里打个电话的；可她那副歪脸斜眼的样子，一靠近店铺就被老板拿着棍子给赶了出来……

沈母只得暂时在县城车站的垃圾旁边栖身，一边捡些垃圾吃，一边伺机寻找可以帮助她的人。

县城的车站这儿，确实偶尔会有说华语的人路过，但根本不会有人去注意这么一个叫花子！何况沈母还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四肢和身体，连说话也说不清楚。

沈母在县城呆了近四个月，这才遇上了好心的李先生和李太太，把她送了回来……

在外头吃够了苦头以后，沈母这才理解了“在家千般好，出门一日难”这句话的含义。

此刻虽见王芬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但这汤圆的味道却非常好吃！

沈母很费力地嚼巴了一下牙床，贪婪地品着汤圆里芝麻馅儿的香甜……只是她对肢体和身体的控制能力很差，那个汤圆还来不及仔细品味就已经滑下了食道。

沈母只得又张大了嘴，示意王芬还要吃。

王芬又喂了个花生馅儿的汤圆给她。

沈慈今天有点儿不太舒服。

也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有些胸闷气短，精神也有些恍惚……

而且沈家满屋子的汤圆味儿让她觉得很恶心，想呕吐。

她强忍着心胸间的难受，吃了一个汤圆，然后就说要回去；沈父和周皓川都看出来她的脸色有些难看，于是沈父也没留她，还让周皓川路上开车的时候小心平稳一点儿……

沈慈和周皓川刚走，沈志就带着阿忆过来了。

因为要照顾沈母，沈父已有多时不曾见过大孙子，此刻见了肥肥白白的阿忆，他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阿忆吸引住了。

屋里，王芬还在那儿喂沈母吃汤圆。

因为沈母的控制能力差，她多数是咬不到汤圆馅儿的，但她又不管那么多，咬不到馅儿她就直接吞了下去，然后又吵着要吃下一粒……

渐渐的，一整碗汤圆就吃完了。

王芬有些担心，就问沈志，“哎，婆婆她一口气都吃了二十个汤圆了，你看她，她还要吃呢！这糯米的不好消化，要不就先别吃了吧？”

沈母一听，立刻不干了！

她使劲地用脚擂床板，然后还拿头去撞床头板……

阿忆刚拉了粑粑，沈志这会儿正在笨手笨脚地给儿子擦肥屁股，可是性格活泼的阿忆很不配合，所以闹得沈志有些狼狈；听了妻子的话，又见母亲也在闹，沈志很不耐烦地说道，“她想吃你就给她吃呗！”

王芬只得又去装了一碗汤圆……

阿忆拉完了粑粑就跑到屋里去找妈妈，沈父则紧紧地跟在阿忆身后。

不知不觉的，正在吃汤圆的沈母也把注意力放到了阿忆身上。

沈父笑着逗孙子，“大孙子，你喊我一声爷爷，我就给你吃汤圆！”

阿忆踮着脚尖看了看妈妈手里的碗，碗里装着白白胖胖香香甜甜的汤圆，就舔了舔嘴唇，奶声奶气地喊了声，“……汤圆圆！”

沈父哈哈大笑了起来！

王芬也笑了起来。

馋嘴的阿忆又讨好地来了句，“……胖爷爷！”

“乖，乖！”沈父笑着用牙签从王芬捧着的碗里挑了一个汤圆递给阿忆。

阿忆咂吧咂吧地吃了起来。

香喷喷的花生馅的香甜味道顿时弥漫了整间屋子……

沈母不高兴了，她怒目圆睁地发起了脾气，还“啊啊啊”大声叫了起来！

王芬连忙又拿着勺子舀了粒汤圆送到沈母嘴边。

沈母一张口咬住了汤圆，心里这才满意了。

可是，阿忆却被歪着脖子斜着眼睛的沈母给吓坏了，小家伙愣愣地看着那个面目狰狞的人，突然“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沈母被吓了一跳，嘴里那粒汤圆“咚”的一下就呛到了气管里！

阿忆一哭，就把所有的人注意力都吸引住了。

沈父想哄阿忆，阿忆却只要妈妈王芬，王芬手里却又端着个汤圆碗……等王芬放下碗，把大哭的阿忆哄好了以后，她才重新端起了汤圆碗，想继续喂沈母吃汤圆……

直到这时，王芬才发现沈母的眼睛都直了，脸色也已经开始发紫！

“啊！”

王芬顿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等到沈家人把沈母送到医院的时候，沈母她，已经……停止了呼吸。

而沈慈和周皓川这会儿还没到家呢，听说沈母出了事儿，周皓川连忙调转车头赶到了医院。

在急诊科手术室门口汇合了以后，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想到，也是沈母提出要吃汤圆的，可她吃了汤圆以后，居然会是这样的一场结局……

不过，沈母的去世对于沈家的任何一个人来说，似乎都莫明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一家人呆呆地坐在等候区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沈父才颤悠悠地来了一句，“……慈啊，志啊……把你们妈，火化了，就埋回老家去吧……”

沈父一句话还没说完，沈慈就捂着嘴站了起来。

也不知为什么，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儿呛得她十分难受！

沈慈就觉得好像有把搅拌器在自己的胃里死命地搅……方才在家里吃下去的汤圆馅儿混着胃酸的味道直往喉咙里翻涌……

她赶紧朝厕所的方向匆匆跑去。

周皓川见了，连忙跟过去，急声问道，“阿慈，你，你怎么了？”

已经来不及了……

沈慈“哇”的一声开始了呕吐！

一开始，她呕的还全部都是汤圆残渣什么的，到了后来就开始呕起了清水；再然后，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浑身一丁点儿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失去了意识。

沈慈倒在了周皓川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