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女孩们的烦恼

一周的时间，在紧张的学习和同学们相互熟悉中很快就过去了，到了周五，宿舍里的同学离家近的都收拾东西，兴高采烈的讨论着周末去哪里玩。唯独唐糖，平时总是开开心心的，这会儿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干嘛这么不高兴？不想回家呀？”肖霜拍了唐糖一下，笑着问。两人住上下铺，唐糖天真可爱，肖霜体贴会哄人，比起和别的同学，关系总要更亲近一些。

“放假没意思。”唐糖嘟着嘴，神色间显得有些落寞。

“你爸妈不在家吧。”肖霜试探着问。

“你怎么知道？”唐糖显得很惊奇。

“或者，周末你是一个人过？。”

“肖霜，你会读心？”唐糖惊讶极了。

“什么读心，我乱猜的，居然让我猜对了是吗？”肖霜笑着说，唐糖面上那种落寞的神情实在是太熟悉了，上一世，这种神情肖霜经常在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看到，那是对亲人的渴望，想见却又没法见的无奈。

“不想回家，就在宿舍陪我一起？”肖霜提议。

“好啊。”唐糖立即答应了，顿时喜笑颜开。

两人在外面逛了会儿，吃了点东西，就回宿舍。肖霜说服唐糖跟自己一起背政治课文，互相检查，偶尔说笑几句。唐糖以往最讨厌政治历史这类需要死记硬背的科目了。可是在肖霜妙语解说下，居然觉得挺生动的，生平第一次，觉得这些枯燥的东西换一种理解方式，居然也挺有意思的。

晚上八点半，两人放下课本。头挨头挤在一起看唐糖带来的漫画小说。

“肖霜，我打算以后考美术学院，专门攻漫画这一块，以后以画漫画为职业，想想就觉得惬意。”唐糖看到激动处，忍不住发感慨。

“你学过美术？”肖霜问。

“嗯，从小就学，不过我还是最喜欢漫画，改天给你看我画的，比这些也不差什么。”唐糖对肖霜精准的猜测已经习惯了，“以前我爸妈没空陪我，我就画画，画很多想要他们陪我做的，而他们却没空做的事。”

唐糖突然的就情绪低落了，好一会儿后，她才难掩惆怅的说：“以前小时候，我妈不上班，我爸工作也没那么忙，每到周末，我们就去外面玩，爸妈都由着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那时候是真开心。后来我上小学，我爸调去外地上班，我妈也开始工作，我被放在寄宿学校里。每周末，我妈妈都会陪我，我爸偶尔回来赶上，那就是最开心的日子了。后来……”

唐糖哭了，她抹了眼泪，继续说：“后来我上初中，我妈也调去外地上班了，她本来还想我上寄宿学校，正好我有个亲戚家的孩子在一中上学，就说服她让我来一中上学，顺便照顾我，我妈同意了。刚开始，那亲戚家的孩子每周末都会陪我，后来他也开始变得忙碌起来，并不能每个周末都陪我，现在更是借口我长大了，要学会独立，很久都不管我了。”

“肖霜，我是个被抛弃的孩子。”唐糖捂着脸，眼泪从指缝流出来。

肖霜沉默了会儿，才轻轻搂着唐糖的肩膀，说：“大人有时候总以为挣很多很多钱，给我们最好的物质享受才是对我们好。其实他们根本就不理解孩子的心，再多的钱也比不上陪伴在身边的感觉。”

“就是就是。”唐糖吸着鼻子点头。

“糖糖，咱们来幻想一下，此刻，你有个宝宝，需要喝奶粉。奶粉很贵，但是喝了奶粉的宝宝健康聪明不生病，不过你必须丢下她一会儿去工作。你是丢下她一会儿去赚奶粉钱，还是一直陪在身边，担惊受怕她发育不良？”

“肯定是丢下去赚奶粉钱了。”

“是啊！我们有时候是需要在一些事情上做出取舍的。每一个疼爱自己孩子的父母都会面临很多迫不得已的取舍。”肖霜顿了下，“只要他们是爱我们的就足够了。”

“我明白。”唐糖点点头，“其实我什么都明白的，每次看到我爸妈愧疚的眼神，我都想说，你们忙吧，我能照顾自己的，我不怪你们，只是，有时候一个人难免会胡思乱想。”

“找点事转移注意力就好了。”肖霜摸摸唐糖柔顺的黑发，上辈子遇到过太多精明善算计的人了，此刻单纯的唐糖顿时让肖霜升起了爱护之心。

“砰砰砰”剧烈的敲门声响起。

肖霜急忙下床，从门缝里看到敲门的人后，她一边开门，一边惊讶道：“亭亭，你怎么这么晚来宿舍？”

孟亭亭看了眼肖霜，没吭声，径自走到她床位前，鞋也不脱，直接上床，拉过被子蒙住头就开始闷声哭泣。

“她怎么了？”唐糖无声的问。

肖霜摆了摆手，无声的回：不知道，先不管她。

伴随着孟婷婷时而抽泣时而闷闷的哭声，肖霜和唐糖继续看书，只是谁也看不进去。

等到孟婷婷的哭声停止了好一会儿后，肖霜才倒了一杯水，走过去，轻轻拉开她蒙在脸上的被子，尽量柔声道：“起来喝杯水吧。”

“不喝！”孟婷婷挥手打掉了肖霜手里的水杯，拉过被子重新蒙着头。

水杯里的水洒了肖霜一身，唐糖立即就怒了，正要找孟婷婷理论几句，就见肖霜朝她摆了摆手，于是强按捺住满腔怒火。

“孟婷婷，你给我听好了。这世上除了你父母之外，谁都没义务承受你的无理取闹。就算是父母，忍耐也是有限度的。这一杯水就是我跟你同在一个宿舍的仅有情谊，你可以毫不在乎的打翻，我却不会不倒，也仅此这一杯水。”

肖霜训完孟婷婷，就回自己床上，换掉湿衣服。唐糖取出自己的随身听，调到一个放着欢快dj舞曲的频道，讲音量开到最大，随着节奏大声的哼哼着。肖霜忍着笑捏了捏的脸蛋，重新开始看小说。

“你们烦不烦呀，看不到别人心情不好吗？都是些幸灾乐祸小人。”孟婷婷在被子里闷声叫。

没人理她。

“啊！”孟婷婷暴躁之极的大叫一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肖霜关掉了唐糖的音乐，道：“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如果想找人倾诉，做为同一个宿舍的，我们都会很乐意，前提是，要有足够的尊重。”

孟婷婷怔怔的坐了会儿，下了床，走到肖霜跟前，跟霜打得茄子一样，蔫儿蔫儿的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刚才我心情不好。”

然后她就开始哭，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发泄式的，而是十分委屈悲伤绝望的抽噎流眼泪。

孟亭亭是靠自己的实力考上一中的，那学习是相当的好，但父母离婚各组家庭，并且各自又有了孩子，让她的处境显得十分尴尬。她每周轮流在父母家住，不管在谁家，都像是做客。

亲生父母小心翼翼，继父继母客客气气，那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弟妹天真无邪的粘腻着她的父母，偶尔因为调皮挨两巴掌，那亲昵的画面，每每都像针一眼刺在她的心里，拔不掉，只能任由伤口慢慢溃烂扩散。

每次觉得堵心的时候她就阴阳怪气的拿难听话戳她父母的心窝，久而久之就养成了阴晴不定又易怒的脾气，父母觉得愧疚，不忍管束，只在物质上任她予取予求，有些要求自己能力不足，宁可勒紧裤腰带也要满足她。

“其实我有时候故意无理取闹，就希望他们能像小时候一样狠狠的训我，哪怕打我也行，可每次，他们都百般容忍，那根本不像对自己孩子的态度，那是对债主的，我是他们的债主。”孟亭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那么多父母为了孩子都能将就的过一辈子，他们为什么就做不到？我争强好胜，拼命学习，就想让他们后悔做出离婚的决定，我这么优秀，难道不值得他们为我牺牲掉那所谓的感情吗？”

“小时候我求他们不要离婚，我会做最乖的孩子，好好学习，很快长大就能孝顺他们了，可女儿的声声哀求，抵不过一句性格不合，他们还是离婚了。从他们离婚起，我就决定做个坏女孩，我诅咒他们新的婚姻不幸福，我决定用尽所有的手段破坏他们的新生活，这样，我才能重新得回属于我的完整的家。可是……”

“你怎么破坏？”唐糖好奇的问。

“……”孟亭亭沉默了很久，“小孩子的幼稚手段无非哭闹之类的，那时我才五岁。后来，我妈就跟我说，不管我怎么闹腾，她和我爸都不可能再复婚。就算现在的家破了，也会再有新的家，永远不会回到过去。而只要我不闹腾，乖乖的，要什么她都给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闹了。只是，把童年所有的美好记忆都从心里连根拔除。”

“唉！”唐糖叹了一声，“我父母感情很好，我体会不到你的痛苦，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不用安慰，我发泄一下，就没事了。”孟亭亭倔强的扬起脸。

一直沉默的肖霜，盯着孟亭亭，说：“亭亭，如果现在警察突然找到你，说你爸爸或者妈妈出车祸当场身亡，让你去认尸，你会难过吗？想一下那个场景，满地狼藉，汽车残骸中，你爸爸妈妈满身血淋淋，躺着一动不动，再也不会说话，不会对你小心翼翼，他们身体僵硬，脸色蜡黄，被推进高温炼尸炉，出来变成一捧灰，消散于天地之间……”

“不要说了，”孟亭亭脸上浮现恐惧之色，“不，不，不行，绝不可能……”

肖霜轻轻搂着孟亭亭的肩膀，柔声道：“亭亭，人都是会死的，而这世上每天都在发生着很多很多因为意外突然离去的生命，有一句古话叫：子欲孝而亲不在。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父母和我们的缘分很可能突然就嘎然而止。”

“在还能看到他们的时候，为什么不对他们多笑笑，为什么不能少点抱怨，多点包容呢？难道要等到无可挽回的时候，终生遗憾吗？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是普通的人，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作为子女，是没有权利让父母为自己牺牲的。他们愿意牺牲，那是他们做父母对孩子天生的爱，想过自己的生活，那也没错。作为他们曾最爱的人，我们为什么不成全呢？”

孟亭亭突然就又哭起来了。

“想想假如明天是最后一天和父母相聚的日子，哪里还有那么多的抱怨，爱都来不及。”肖霜轻轻拍着孟亭亭的背。

第二天一早，孟亭亭就顶着两个红肿的眼睛匆匆走了，肖霜猜她应该是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