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天

“陛下您是问哪个孩子？”

管家声音沉寂落下，屋内半响都没有声音，他下意识的望向女王，其实心里心知肚明，他知道问题的答案，然而却什么也没有说，甚至装作不明白的故意问道。

就在这时，女王叹息了一声，“还能是谁？哪个孩子会让我这么担心……”

“就是老大和老幺，我都没这么担心他们过。”

老大和老幺是大王子和小王子，是女王的孩子，一个Alpha，一个omega。

话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管家敛下眉眼，温声安慰，“……陛下不要难过。那个孩子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荀祺殿下他并不是讨厌您，”

呵，不讨厌吗？

不等管家把话说完，女王已经冷淡的打断了他，“他只是在怪我。”

她的声音毫无情绪起伏，仿佛像是局外人叙述着事实，明明是亲姑侄，然而两个人的关系却疏离到了极点。女王陛下的视线眺望着远方，似乎是在凝视着某个方向。

女王一头银发，宛若月光化作的银丝，披在她的身上，长长及腰，一身拖尾的黑色华服如绽放的黑色娇花，雍容而华贵，她白皙的额间还佩戴了一块小巧玲珑的上等翡翠，泛着淡淡的光亮。

这是何等的美人，亦是何等的强者。

皎洁的月光笼罩在她的身上，仿佛也为她凌厉的美感到心颤。

她正侧着头，注视着自己脚下的那些霓虹灯，像是高高在上的天子注视着自己的领地一样，也难以让人揣测此时这位上位者的心情。

只见女王的声音淡淡开口，“虽然荀祺没有说，但是我很清楚他这些年来，肯定都在心里怨我，”

她的语气很淡，如凉水一般，可是语气里却似乎有淡淡的忧伤。

怨她没有给他死去的父母报仇，甚至都没有出气。

明明死去的大元帅是她的亲哥哥，夫人是她最喜欢的嫂嫂，可是她都没有为他们报仇，反而是保住了那只虫族的性命，将它关押在监狱里。

荀祺不怨是不可能的。

十年过去了，那只虫族仍然活着。

可是大元帅和夫人永远也回不来。

仆人在心里一叹，可是他只是一个管家，能说的话非常有限，“……陛下请不要难过。”

“您是联邦的军心，是我们的王。您是万人之上的女王，但您也有您的难处，要相信荀祺殿下有朝一日会明白的。”

管家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的，仿佛是真的这么想一般。

他一脸无辜的表情也好像浑然不知道这些年来，荀祺与女王陛下每况愈下的关系，甚至更不喜欢别人拿皇室独有的“殿下”尊称称呼他。大家也都不愿意称呼他为殿下，更愿意尊称他为上校。

荀祺在大众的眼里早就不是皇室成员，女王陛下的亲侄子那么简单了，哪怕并不喜欢荀祺，也都会对他升起敬意。

毕竟大元帅和元帅夫人这两个天才生出来的儿子，会是一般人吗？

军校天才，军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上校大人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女王眼神一暗，不由自主想到了自己那些光芒黯然的孩子，她和哥哥同样都是Alpha，同样都迎娶了那时候最风光的omega，可是生出来的孩子却这么不同。

哥哥只娶了嫂嫂一个人，她身为女王自然拥有不受法律限制的权力，迎娶了不少聪慧的omega做王妃，生出了不少孩子，可是到头来，却一个也比不上荀祺。

可真是同人不同命。

女王冰冷的开口，“姬笑笑怎么样了？”

“按照您的吩咐，已经让她接触了苏家小姐。”管家说道，语气极是尊敬，“果然如您预料，苏家的小姐马上就带姬笑笑去了江家拜访，陛下真的是料事如神！”

“想来姬笑笑小姐应该马上就能和荀祺殿下相遇。然后他们——”

“呵。”

女王的目光锋利，“哪有这么简单。一个两个都这么天真！”

她突如其来的打断，让管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大脑下意识的运转，可是不给他任何时间，一道强大的精神力压在了他的身上，那是从女王身上散发出来的alpha气息，压倒性的压制住了管家的精神，屋内的气氛莫名压抑，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了上面。

“说。继续说下去。”女王的眼神冰冷，她微微抬起了下颚，俯视着管家，“你待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怎么还没有明白我并不喜欢听人一昧的恭维我。尤其，还是在这个关键节骨眼上！”

在这个世界，alpha永远都是最强大的存在。

他们是编制法律的创造者，也是维护这个社会和平运转的拥护者，不管omega多么稀有，beta数量多么庞大，alpha永远都是最强大的存在，他们永远都不从金字塔上摔下来。

因为alpha太强了。

天生就拥有强大的神力。

和柔弱的omega，平平无奇的beta相比，他们一出生就拥有普通人难以企及的超强精神力，还有他们与生俱来的信息素，只要一释放出来，所有人都会跪拜在他们的脚尖。

管家也不例外。

他跪在地上，低头凝视着自己跪在苍老的身体似乎是在发抖，他不明白自己这是又说错了什么，惹得女王要这样惩罚他，但他只能不断的给自己求饶，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为自己求生。

伴君如伴虎，管家早就看透这个道理了。

可是屋内一片寂静，宁静的似乎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般，除了管家为自己求饶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了。

管家求饶的声音也渐渐灭了下去，直至消失。

女王就对他们的生死不感兴趣，她不是不可以杀他，只是不感兴趣。

她就站在那里，依然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着景色，什么话都没有说，仿佛什么事也不知道。

“如果哥哥还在的话，他一定很高兴。”女王忽的垂下眉眼，“荀祺真不愧是他的儿子，和他一个模样生长出来的。”

同样的优秀，同样的年纪轻轻就有了一番大作为。

就在今天，还有大臣提议，把荀祺列入储君候选人名单里，和她的老大老幺一起竞争储君位置。

女王同意了。

但是大王子和小王子可不同意，这两个平时处的水火不容，却在今天第一次像一对兄弟一样，站在同一个阵营，和那些大臣开始争吵，甚至还难得聪慧的挑拨离间，引得保皇党也加入了阵营。

最后争吵下来，谁也没说服谁。

但，荀祺被纳入储君候选名单里这件事就那样暂时放着了。

事后她的两个儿子都在埋怨她，话里小心翼翼，可是还是透着指责和埋怨的意思，为什么要把荀祺纳入候选名单里，谁都知道荀祺的优秀，他一旦被纳进来，他们可怎么活！

想都不用想，都知道谁的拥护者最多。

不能把荀祺列入名单里，绝对不能！

可是她这两个蠢儿子，怎么能明白她的立场？他们可以说反对，但是她绝对不可以反对。

因为这个位置，正是从荀祺父亲，亦是她的大哥手里接过来的，是她大哥自愿放弃王储身份，这才轮到她来即位的。

如果哥哥没有从军，没有放弃王位的话，现在被万人尊称为陛下的人可不是她了。

把荀祺列入王储候选人算什么，如果哥哥还在的话，王储的位置似乎本来就该是荀祺的了。

“我倒是没什么感觉，感觉挺好的。”女王敛下了眉眼，声音如往常那样毫无起伏，“哥哥当初本来就比我优秀，虽然我们都是alpha，可是他比我优秀太多了，现在把位置让出来，物归原主，还给荀祺也挺好的。”

管家不敢吭声，依旧跪在地上，甚至这次把脑袋垂得更低了。

他只是一个仆人而已，没有任何资格说赞同或者反对，装作没听到是最好的结果，伴君如伴虎，女王再美艳，她也始终是个攻击性极强的老虎，还是獠牙带毒的那种。

似乎是没看到管家惊奇反应，女王的叹息轻轻落下，有些失望。

“有时候我还是挺想哥哥的。他当年那么优秀，可是认识了嫂嫂以后就变了，如果不是嫂嫂，他也不会……”那么早死。

一颗晶莹的眼泪从女王的脸庞下滑落，女王疲惫的叹了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甚是疲惫，“年纪大了，真是容易伤感。”

“所以你能明白我的感受么？我不想再有下一个受害者出现了。”

女王冰冷的张开了眼睛，凝视着跪在地上的管家，一步步的朝他走去，缓缓在他身边打转，“我的好侄子迄今为止已经秘密接触了二十个精神治疗师，可是一个都没有用！连一个能长久待在他身边为他治疗暴动精神力的靠谱治疗师都没有。荀祺是我哥哥的独子，亦是我心尖上的晚辈。你再这样怠慢下去，不要怪我没念这些年来的主仆情分！”

“那个孩子天赋高，但警戒心也是最强的。就喜欢拒人千里之外，姬笑笑是个难得的天才，精神力与荀祺匹配，不管如何，必须要让姬笑笑待在荀祺身边，为他治疗暴动的精神力。”

“是、是……”

“距离他精神力要暴动的日子不远了，你要快点。”说到这里，女王又是一顿，当下开始沉思，“他应该现在就出现征兆了。”

精神力很有可能现在就开始隐隐暴动起来了呢。

荀祺这样能忍到什么时候？

这样长期压制着，却不疏通，也不肯让任何治疗师进入他的精神领地，迟早都会走向灭亡，而且还是自我灭亡。

暴动的精神力如果不及时治疗，古今往来都只有两个下场，活着或者死掉。

更具体一点，就是要么变成杀人如麻的杀人狂，要么就是爆体而亡。

无论下场是哪一个，结局都不光彩。

多少昔日辉煌的Alpha都因为控制不住自己暴动的精神力，从神坛上跌落下来，成了大名鼎鼎，人人唾弃的杀人狂，荀祺也要加入他们么？

“真难过。”女王道。

想想如果荀祺的名字添在了那群堕落alpha的名单里，那可真是让人感觉难过。

冬天的夜晚，是月光如水，月明星稀。

璀璨的星星挂在夜空上，然而不管星星再怎么耀眼，始终都在漆黑的夜空里，被漆黑笼罩，夜空就如同一张庞大的蜘蛛网，困住一颗又一颗星星，将它们吞噬。

“陛下，姬笑笑来了。”

这么快？

看来事情的进展比她预料的还要糟糕。

管家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女王脸色，低声说道，“……好像是搞砸了。”

“根据暗卫汇报，从江家出来时候脸色就一直不大好。”

是被甩脸色了吧。

她早就预料到了。

这件事情，怎么可能第一次就成功。

天真。

“让她进来。安排她去我的私人会客厅等我。”女王的声音如清晨的湖水一般清冷，毫无温度。

管家低头颔首，恭敬回应，“是！”

管家默默从女王的书房里退出去，按着耳朵上的无线耳机，对着下面的人传授命令，接收到了命令的仆人十分客气的带着姬笑笑前往9号会客厅，一路下来，走的可不少，却在路上一个人也没有碰见。

姬笑笑低着眉眼，十分本分的跟在那位仆人身后。

但是她的手指不自觉扣着手心，用着自己长长的指甲一遍又一遍，仿佛会扣出什么东西下来一样。

仆人就将姬笑笑带到会客厅门口，然后退后了一步，对着姬笑笑客气的摆出一个“请”的手势。

会客厅内，没有女王，就只有管家一个人站在那里。

姬笑笑并不是很看得上管家，但是她还是安安静静的走了进去，乖巧的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她不自觉暗暗扣着自己手心，眼神早已没有了之前的温婉。

“我会被女王收拾吗？”姬笑笑问道。

管家脸色十分不好，“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姬笑笑想到了江昔和荀祺离开之后，在大堂里发生的事情。

只是回想那些画面，姬笑笑的脸色就更不好看，“我搞砸了。”

“你！”

管家的脸色尽显怒气，“姬笑笑，你把这里当成了什么地方！”

他早就知道她搞砸了，单看脸色就知道，可是她却一脸问心无愧的禀报了这件事情，这是把这里当成了什么地方！

“这并没有什么。我还是有机会的。”姬笑笑冷漠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别开了头，“管家您是知道我的能力有多强的。就算这次搞砸了，也并不代表我以后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面无表情，可是只有她的小动作出卖了她的内心。

她什么都不怕，只是怕那位大人的反应。

任务失败这种话，固然可以在终端上汇报，可是这位大人会怎么想？

所以姬笑笑亲自来领罚了。

是了，这位大人就是女王大人，就是站在她背后给她撑腰的大人。

众人都尊称这位大人为陛下，但只有姬笑笑有特殊权力，她不必喊陛下，不必每次见到她都要恭敬的颔首，不用行这些等级阶级的虚礼。

姬笑笑想，她是女王身边最特殊的一位。

因为她是女王陛下一手栽培出来的人，是女王当初把她从虫族里解救出来，因为她精神力厉害的关系，是omega中最罕见的双S精神力，女王说这种概率是万分之一。

因为O都是娇弱的，精神力也很脆弱，做做护士，处理伤口可以，但是再往上就不行了。

而她就是万分之一奇迹，女王是这么说的。

而且，很难得和荀祺匹配，因为荀祺也是双S等级精神力。

于是女王大人就让她学习护理治疗这方面，然后，她成为了一个拥有精神治疗师资格证的护士。

在经历十年之后，女王给她下达了第一个任务，去接近荀祺，但是女王给她的路线却是让她先接近苏素，再接近江奶奶，由探讨学术和病例的问题常常去江家拜访，然后再打入江昔的身边，去试着接近荀祺。

非常复杂，非常难。

一看就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她向来是没有耐心的，而且大概女王自己都没有料到，她第一次出任务居然就撞上了荀祺，于是她试着去接近了，然后失败了，可又被江奶奶警告了。

但是姬笑笑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她对着管家说道，“我不太明白女王为什么要给我下达这种命令，她明明知道我是最没有耐心的。我的精神力已经训练的很好了，入侵别人的精神领地，给他们制造混乱对我来说很简单，但是我需要一个独处的机会。只要女王去把——”

“你在胡说什么！”管家那张白发苍苍的脸显然被气得不轻，甚至连原本听着温厚的语气，此时都在怒吼，“什么入侵精神领地？什么制造混乱？”

“姬笑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的这些话足以让元老院给你判定侮辱女王陛下罪令。”

“我们女王陛下是很善良仁慈的长辈，她给你颁发这个任务不是让你去害荀祺殿下的！”

“她是最疼荀祺殿下的人了，不忍心晚辈受到这种痛苦的待遇，所以花费了很多精力去寻找精神治疗师，然后就找到了你，把你栽培出来。你真是——”

管家指着姬笑笑那张脸，气得说不出话来。

姬笑笑也不在意。

反而，注意力都被管家身上的某一处吸引住了，她的视线暗暗落在管家裤管上，那里有两个褶皱印记。

管家的衣服，平时是熨烫的整整齐齐，没有任何褶皱，在皇室王宫这种最注视礼仪的地方，管家是不会允许自己犯错的。

可是现在，他的裤管上有两个明显的褶皱，位置就在双腿的膝盖上。

这是怎么弄出来的呢？

姬笑笑心里不由想道。

与此同时，管家的声音萦绕在整个会客厅里，仿佛是在怒斥着她的不知好歹一样，管家喊得十分大声，“我们女王陛下是何等的宽厚，对所有人都那么仁慈，富有同情心。”

管家正说着这话的同时，姬笑笑隐隐约约听到后面有脚步声来袭。

她不由站起身来，原本面无表情的脸瞬间换上了一副温婉的表情，缓缓的转过身，眼神极其恭敬，不敢有一丝懈怠。

管家有一点说错了，女王并不是真的那样宽厚。

否则她姬笑笑为什么害怕。

女王只是……很聪明。

姬笑笑跪了下来，“大人，我失败了。我太心急了。”

“嗯。”女王应声。

姬笑笑不敢抬头，自然也没能看见女王的神情，只听见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回去好好睡一觉吧，养好精力就再次去执行。”

就这样？

女王声音听上去根本没在发火。

姬笑笑不由愣愣的抬起头，只见女王坐在自己的首座上，神情十分平静，甚至看到她这样愣愣的抬头，开口问道，“怎么了？”

“大人，我——”

姬笑笑想到了管家之前说过的话，她垂下了脑袋，顿时将膝盖跪得更加用力，“对不起，我理解错任务了。我以为您是要让我解决了他，所以我——”

其实说是女王给她派任务，可是当时给她派任务的，并不是女王本人，而是女王的一个亲信。

那个亲信说了很多，注意事项等等，但说来说去，任务核心其实只有一个，接近荀祺，并进入荀祺的领地。

说到这里，亲信就再也没有说了。

姬笑笑问，进入荀祺的精神领地之后，要做什么？

亲信却是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女王培养了你十年，我原以为你和她之间会十分具有默契。但是现在看来，你却连这点意思也不懂啊。”

姬笑笑是不可能承认的，女王不喜欢蠢货，所以即使大王子是女王亲生的儿子，女王也不太爱搭理大王子，甚至大有扶持小王子上位的意思，所有人暗地里都说，等小王子以后即位，大王子肯定是要被流放出去的。

姬笑笑可不想这样，姬笑笑还想继续往上爬，所以她回去揣摩了很久，才揣摩出来。

女王应该是要让她解决荀祺。

毕竟女王是秘密栽培她的，花了十年把她栽培出来。

所以迄今为止，她也没有觉得自己的想法错了，可是想到管家的话和那个褶皱，姬笑笑不由开口问道，“大人——”

“他还是那样倔强吗？”这次，女王却是开口打断了她。

姬笑笑不太明白女王的倔强是指什么，但她还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女王一声叹息就这样落下，“是我不好，难为你了。”

“我那个侄子小时候看到过很血腥的场面，说来也是我的错，是我把他带过去的。”说到这里，女王话语一顿，“当然，我是不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