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那是一种，久违的，得到认可的感觉。

手里的震动再次传来，是张不伐的消息。

张不伐：【什么时候？】

乔矜己紧张，但还是问出来：【今天行吗？】

那边又没了信儿。

坐在沙发上怔怔发呆，手指渐渐并拢成拳状，又很快松开。

这种情况对方退缩很正常，但——

她才不想！也不要！回到那座大山。

拿起手机，想给张不伐发消息，他的消息就蹦了出来，是一条语音，还夹带着关车门的声音。

“你等等我现在回家拿户口本，一会儿去接你。”

乔矜己正想回不用，她自己坐车过去，他的语音再次过来。

“别说不用。”

乔矜己只好给他发了个定位。

她刚刚差点忘记，孙念娣还在下面。

张不伐是在一个半小时后到的，乔矜己听到敲门声时，也没给他进来的机会，直接背着个包关上门。

这才抬眼看他。

她不知道他有多急，明明这么冷的天，他愣是满头汗，好像是跑着过来，喘息声很粗。

“我车没开进来，跑过来的。”

她这是老小区，小区连个大门都没有，外面是甬路，因为小区内没什么停车位，甬路两边停满了车，偏偏还有超市，有的时候有人停车下去买东西，连辆电动车都过不去，只能步行。

迟疑片刻，还是说，“不用这么急。”

她只是想赌一把，如果对方同意，那再好不过，所以，他完全没必要为了她，做到这个份上。

她说：“你不用，这么在意。”

这话说的，就好像两人不像是去结婚的，反倒像是离婚的。

张不伐没出声，很认真地，看着脚下的路。

水泥路年份已久，大块大块的脱皮，露出里面的石子，甚至还能踢飞一两颗，而这里的人们好像不在意，骑电动车的在上面颠簸过去，开车的也压出吱呀声响，就连乔矜己，仿佛下面不是什么石子路，而是一条康庄大道。

可是他亲眼看到，她走在石子路上面，鞋子因为不平整而偏向一侧，鞋头被带着挤压变形，她好似没察觉般，继续走着。

他不明白，路不平就走平整的地方，为什么她一定要在这上面走。

终于走到他车子位置，张不伐主动给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好像她刚刚说的话不复存在，轻抬下巴，“上车。”

乔矜己钻进车子。

她一直都是用冷淡待人，一是她确实不会和别人相处，自小在大山里被父母接连不断的否认，让她不懂，二是她刚上班半年，大学和社会终归还是不一样的，哪怕她打了那么多份工，也依旧不信任任何人。

一般情况下，别人见到他这样都不会再继续和她打交道。

她也知道自己这样的性格不讨喜，她也从不觉得自己需要去让别人喜欢，不在意是真的，没什么比过好自己更重要。

但——

大学室友林希音是个例外，同事钟晓是个例外，还有就是......

她不动声色看了眼旁边的人，相亲对象，她未来法律上的老公，张不伐，是个例外。

他们会在她疏离冷淡的皮囊下，一直向她靠近。

她能感受到张不伐家里条件很好，他总是眉眼弯弯，哪怕她和他说了这样的话，他都不在意。

但这样的人，不是教养良好，就是从小都是被爱包围长大的。

来到民政局，两人跟着工作人员办好所有手续，最后看到红色的本子，乔矜己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居然，闪婚了。

还是和一个，算上今天，只见了三次的人，闪婚了。

再次坐回车上，乔矜己的手机响起来，拿出直接挂断。

张不伐注意到，“不接吗？”

乔矜己摇头，“我不认识，估计是推销电话。”

手指轻点方向盘，他刚刚分明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烦躁，终是没刨根问底。

“把你送回家？”

乔矜己摇头，“我回单位。”

张不伐也不多问为什么，把她送到单位门口。

乔矜己没立刻下车，双手紧紧抓着安全带，还是转头看他。

“虽然我们已经领证了，但我还是想和你约法三章。”

她刚刚路上，后知后觉觉得自己胆大，就这么和一个不了解的人结婚了。

“你说。”

乔矜己坐直身体，“第一，我希望你能不要过问我的事情；第二，我希望我们两个互不干涉对方生活；第三，我会随时和你离婚。”

张不伐被她逗笑了，“你这个时候说这些会不会太晚？”

乔矜己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双腿敞开，哪怕系着安全带都不能阻止他大喇喇地坐着，“都已经结婚了，如果我不同意，你也离不了婚。”

乔矜己心脏扑通扑通的，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是她草率了。

咽了口口水，“那可以走法律。”

张不伐没继续她的话题，“礼尚往来，那我也和你约法三章。”

“什么？”

他学着她刚刚说话的方式，“第一，你要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因为我回家拿户口本的时候我爸妈他们知道了，不然我不好交差；第二，我不会过问你太多，但是毕竟扯了证，适当的了解还是必要的，日后生活在一起也方便，比如，你每天下班我都去接你；第三，我需要性生活。”

和她刚不同的是，除了最后一条，他给每一条都解释了。

“我可以去你家住，日常生活没什么要求，”至于最后一个，她想了想，说，“可以。”

两人就这样在她单位门口定好未来生活在一起的规矩，乔矜己上楼的时候，还感觉不现实。

晚上下班，乔矜己也不害怕孙念娣会把她带回去，在小区楼下看到她的时候，孙念娣气冲冲跑过来，“你这个死丫头怎么不接我电话，我让你跟我回去你还不同意，你是我生的你凭什么不同意？”

说着，孙念娣手还在她身上砸着。

乔矜己就站在那里，不动，让她打。

这会儿正是人们出来活动的时间段，有人看不下去让孙念娣别打孩子，孙念娣扯着大嗓门喊道；“她是我闺女我凭什么不能打她？你们少管闲事。”

孙念娣的行为就像是文明部落忽然闯入一个原始人，那人许是也没见过这么横的人，离开了。

乔矜己利用这个功夫，自顾自往前走，孙念娣跟在她后面。

等到进了屋子，孙念娣还说她住的好，乔矜己没有兴致听她说话，“我不会跟你回去的，我已经结婚了。”

“你少骗我，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不知道？”

乔矜己从包里拿出结婚证，孙念娣看到东西的时候，瞬间噤了声，迟疑一瞬，打开。

确实是乔矜己。

又看向旁边日期，上面写着，2016年12月27日。

也就是今天。

火气在看到领证日期的时候，再也憋不住，随即破口大骂，“果真是赔钱玩意儿，结婚了都不知道要彩礼，你现在就去给我离婚，跟我回去。”

乔矜己很是疲惫的揉了揉眼眶，“你要多少彩礼？”

孙念娣见她这么说，又打量一圈她租的房子，说出一个她自认很多的数目，“五千。”

“好，我知道了。”

听这意思，她是同意了，“那你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

乔矜己要把孙念娣送到酒店，孙念娣不同意，硬要在她这里住一晚。

乔矜己神色淡淡，“你觉得，我会让你在我这里住吗？”

也没给她继续胡乱的时间，“我带你去酒店，我花钱，你在里面住着就行。”

孙念娣这才同意，拿着东西理所当然般，“不是我花钱就行。”

把孙念娣送到一个很便宜的酒店，“你就在这里住着，哪里都别去，明天我把彩礼钱给你，你就回去。”

许是乔矜己真的把钱给她，孙念娣很老实在酒店住了一个晚上。

回去的路上，乔矜己收到张不伐的消息：【你什么时候搬过来？收拾东西要用多久。】

乔矜己想到刚刚的屋子：【现在就可以。】

下午已经答应他了，她也没必要再扭捏什么。

张不伐：【我现在去接你。】

乔矜己：【好。】

退出和他的聊天界面，看了眼自己银行卡余额，还有两千多。

手指虚虚浮在屏幕上方，鼓足勇气，点开钟晓的微信，她还有些难为情，毕竟钟晓平时对她很好，可她总是不冷不热的态度。

乔矜己：【晓晓，你能不能，借我三千块钱。】

乔矜己：【下个月发工资我立刻还你。】

钟晓：【卡号。】

乔矜己找出银行卡，认真输入，又仔细看了一眼，确认没问题后才给钟晓发过去。

乔矜己：【你先给我转一块钱试试，别错了。】

钟晓也是真的听话，先给她转了一块钱。

乔矜己收到后告诉她，没过多久，再次收到提醒，转账五千元。

乔矜己又看了一眼，确认没看错，正要和钟晓说一声，她就发来语音。

“我给你转五千，你先收着，我吃住都在家里，不那么用钱，我还可以和我爸妈要，你不够再和我说，你也不用着急还我。”

乔矜己的银行卡和微信是绑在一起的，又给钟晓转过去两千。

那头给退了回来。

“你别给我转过来了，你先用着，再给我转过来我就不借你了。”

乔矜己低低笑出声，回了个好，又在她的名字备注后面，加了点东西：【欠5001】。

张不伐也在这个时候到了，乔矜己给他打开门，把纸箱放在行李箱上，背着个大包。

“你就这么点东西？”

“嗯。”

张不伐不再出声，他以为她会很多东西，过来之前特意把后备箱腾了出来，当时还觉得庆幸幸亏当初买车的时候是辆suv，不然怕是都装不下她的东西。

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骑个电动车，都能把她这些东西拉走。

从她手里拿过东西，乔矜己疑惑看他。

“我来拿，东西太多了，不是你该做的。”

原来在山里，她拿的东西可比现在重多了，快步追上去，想从他手里拿过东西，他好像侧边长了眼睛一般，换到另一边。

“......”

“给我。”

张不伐当做没听到。

“张不伐。”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名字，语气很平静。

他停下脚步，看她。

“你把东西给我。”

楼道的灯在她声音的作用下，忽地亮起来，迎面打在她脸上，她下巴微扬，没有丝毫的傲慢，只是为了能够直视他的眼睛，背脊依旧挺直，眼中光芒明灭忽闪。

见他没动作，乔矜己直接他手里拿过来，自我肯定般，“我自己可以。”

他嘴唇微张，刚要说些什么，乔矜己继续道：“你不用觉得我是一个女生拿不动这么多东西，我真的可以。”

这么大会儿乔矜己说了两次她可以，张不伐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没再坚持。

下楼的速度很快，这是出乎张不伐意料之外的，他本以为乔矜己这么瘦小的女生，会没什么力气，结果从四层搬下来都不带喘的。

后面张不伐也没再帮过什么，等她把东西放好后，这才坐在副驾驶。

张不伐没发动车子。

乔矜己瞅他。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直白。”

他没直接说，她说话难听，就像个刺猬，扎人。

乔矜己听出他的意思，“不是扎人。”

她难得解释，“虽然结婚是我提出来的，但是我实在没想明白你为什么会答应。”

懂了，是她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

张不伐发动车子，轻飘飘落下一句：“真没良心。”

-

隔天中午，乔矜己去银行取了钱出来，来到孙念娣住的酒店，把钱给她。

孙念娣直接当着她的面拆开开始数，确认没问题后笑眯眯的，“一分不少！”

乔矜己没什么笑意，觉得她打乱了她的人生计划，甚至要搭上一份交情，才能给她这些彩礼钱。

“那你就回去吧。”

孙念娣笑意收敛，“我没钱买回去的车票。”

乔矜己抬起眼皮，“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给我回去的车票钱！”

“我没有，我们两人的钱都在你这彩礼里面了，你要是回不去，就一直在这里住了，哦，对了，酒店下午两点退房，你要是不走就要交房费，一晚八十。”

这个价格，在青济市是很便宜的，但在孙念娣那里，格外的贵。

尾音落下，清脆声响顷刻填满整间屋子。

乔矜己右边脸颊火辣辣的疼，头偏向一侧，很快又站直，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神色平淡的，站在那里。

孙念娣不耐烦，“你赶紧走，抠抠搜搜的，我一会儿就回去。”

“从现在开始，我希望你永远不要联系我，因为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孙念娣一脸震惊，“你是不是不想给我钱了？”

乔矜己闭了闭眼，“是！”

还不等孙念娣说话，就用她原来说过的话堵回去，“你们原来不是说，我是个赔钱货，嫁人后和你们就不是一家人了吗？”

她这个赔钱货在这几年一直断断续续往家里给钱，她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孙念娣张了张嘴，想找出什么话反驳她，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乔矜己比起原来，格外的牙尖嘴利，她已经说不过她了。

“你是我生的！你怎么就能不给我钱！人家李阳每个月还给家里补贴20呢！”

“李阳是李阳，我是我！”

“你们没什么区别！你别想不给钱！”

乔矜己内心深吸一口气，“我是不会再给您钱了，我会换地方，您也不用再想着来找我。”

孙念娣没好气，“滚滚滚，快滚。”

乔矜己直接离开，外面太阳亮得刺眼，可是很奇怪，这么亮的光照下来，她没有丝毫的暖意。

没什么焦距在人行道走着，冷风刺脸，她抬起手摸了摸，指腹留下一片湿润，顺着指骨淌至手背，还带着沙疼。

那洇湿水迹顺着扒了缝儿的口子，和骨肉相贴，里面的红血丝顺着这滚烫热意，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