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3

六年级生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一方面，他们是学校里年龄最大的孩子，无论是个头、心智、审美，还是应付老师的经验，都远胜低年级一筹。另一方面，在老师和家长的眼中，他们又确确实实是个“孩子”，不可与中学生同日而语。

用坊间流传的绕口令来说，就是：

一年级的小偷二年级的贼，三年级的美女没人追，四年级的帅哥一大堆，五年级的情书满天飞，六年级的情侣一对对。

说到绕口令，就不得不提一下大家的才气了。

左薇曾一度好奇创作这些绕口令的作者是谁。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们掌握的词汇越来越多，偶尔恼羞成怒也会蹦出一两句脏话，但追本溯源，最先出现在她们人生里的埋汰话，应该就是这些绕口令。

男生嘲笑女生：“XXX一回头，吓死河边一头牛。XXX二回头，长江黄河水倒流。XXX三回头，乔丹改打乒乓球。XXX四回头，大庆油田不产油。”

女生们不甘示弱，反击回去：“半夜三更，厕所没灯，你去解手，掉进粪坑，与蛆搏斗，与屎竞争，无人救你，光荣牺牲，生的伟大，死的光荣，为了纪念你，厕所里安了灯。”

男生和男生对阵：“我叫阿里巴巴，身高一米八八，看你可怜巴巴，给你一坨粑粑。粑粑不能白给，你得叫我爸爸。”

还有英雄在班里的宣言：“人之初，性本善，不写作业是好汉，老师发现怎么办？拿起菜刀和他干。干不过，怎么办，变成迪加奥特曼。”

等等等等，五花八门。

“……你们这些孩子！”

当左薇在饭桌上绘声绘色地讲完学校里这些事后，左妈妈做了如上评价。

过了一会儿，好奇的左妈妈又问，“你们班有没有人这么说你？”

“什么？”

“就是左薇一回头，二回头什么的。”

“当然没有！”左薇激动道。她被人夸着长大，容不得别人对她的长相提出质疑，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亲妈。

“哟哟哟，还着急了。”左妈妈每天的日行一嫌。

左薇气呼呼的，不想搭话。

“你们班最漂亮的是谁？”

“杨雅文。”

“哎哟，不是你呀。”左妈妈揶揄。

“……”左薇气的大口大口扒饭，心里暗暗发誓，再说一句她就是秃子。

其实还有个备选人物她没说。

这个女生叫钱敏，个子很高，坐在后排，经常跟男生们打成一片。左薇不说她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在她那里，漂亮=聪明＋好看。

杨雅文是副班长，在班里很有威望，她的“漂亮”有目共睹，钱敏虽然长得可以，可学习成绩却一团糟。

当然，左薇并不是看不起钱敏的成绩，主要是觉得，她笨。

前面说过，六年级的孩子，开始有了身体和心理上的变化。有人腼腆，有人不知所措，也有一些人，变得很猥琐。

这些人，性别为男，爱好：内涵女生。

刚开学那几天，钱敏带了根香蕉到班上吃。第三堂课下课，她拿出香蕉一口一口地咬了起来。这时，旁边说笑的几个男生突然停止了动作，他们挤眉弄眼，脸上坏笑，示意大家往钱敏那儿看，更有一个，故意大声嚷嚷：“噫～她在吃香蕉哎，她在吃香蕉哎，她还舔，好——恶——心！”

女生们懵懵懂懂，虽然不能明确清楚他们在笑什么，但都听出了这几个男生话里的不怀好意。这一刻，几乎全班都把目光看向了吃香蕉的钱敏。

钱敏脸上有些热，万分艰难的把手里最后一截香蕉吃完，低头开始装写作业。

这样的处理无可厚非，左薇虽然心里有点不爽，可毕竟跟钱敏没什么交情，只能一声不吭地转过了身。

但这事的高潮却不在这里，而在下午。

下午上完体育课，当另一个女生将书桌里的黄瓜拿出来啃时，钱敏先一步注意到了。然后，在男生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得意的，焦急的，学着上午男生们的口吻取笑道：“喂，你们看她！你们快看她！”

得到钱敏的提示，男生们兴奋起来，发出各种怪叫，吃黄瓜的女生再度沦为笑柄。

所以左薇觉得钱敏笨。

明明她自己也是个受害者，却不觉得男生们的态度有何不对，反而在下午站到了男生那边。为了转移目标，挽回她“跟男生们打成一片”的面子，攻击起同班的女生。

这点其实有些像后来社会上的一些女人。比如新闻里报道：女孩晚上出门被强/奸。

“谁让她晚上出门的。”

“肯定她自己也有问题，穿的裙子太短，勾引别人。”

持有这种观念的，不仅仅是男人，还有这群女人。

她们会说：“女人过了三十就不值钱了，嫁不出去了，男人三十一枝花，四十照样娶小姑娘。”

她们会说：“哪个男人不偷腥，丈夫出轨做妻子的也有问题，谁让她不好好收拾自己。整天面对着一个黄脸婆，我也不会开心。”

……

……

扯远了，掰回来。

饭桌上吃饭的人只剩下了左薇一个，爸爸和妈妈早吃完了，就在等她的碗洗。

“速度快点，每次大家吃完了都要等你。下次谁最后一个，谁洗碗。”

“吃完了吃完了。”

火速扒完最后一口，她董存瑞炸碉堡般将“炸/药包”送到了妈妈手里，一边送一边没皮没脸地讨价还价，“我洗可以，五毛钱一个碗。”

“五毛钱，你心倒不大。”

“那当然，亲闺女，给你打五折。”

“去去去，走远点！别耽误我洗碗！”妈妈笑骂。

两人正说着，房间忽然一暗，所有灯都灭了。

“……怎么了？跳闸了？停电了？”左爸爸从书房里走出来。

“不知道，突然就没电了。”

“哈哈，有没有蜡烛？有没有蜡烛？”左薇嚷嚷，“让我们来个烛光夜谈！”

“你怎么这么兴奋？”

“多久没停电了，好好玩！”

“左薇，”左爸爸说，“你去邻居问问，看他们家有没有电。”

“啊……”她扭捏了一下。

“去呀，你不是跟那个孩子认识么？”左妈妈催促。

“哦。”

左薇走向门口。黑暗里，她的嘴角抽了抽。

其实，她压根就不认识对门那个叫“卫旭扬”的小子。只不过上一回，她刚喊出“你是卫旭扬？”，好巧不巧，对方就开了门。然后当对方反问“我是。你怎么知道？”的时候，好巧不巧，从电梯里出来的妈妈撞见了，就以为他俩在聊天……

真是个让人无语的乌龙啊。

“咚咚咚。”

她敲了三声。

很快，门就被人打开了。

“你好！我是对门901的，我们家忽然停电了，我爸爸妈妈让我来问一下，你们家有没有停？”左薇迫不及待开口，甚至都没看清开门的是谁。

“恩。我们家也停了。”说话的正是卫旭扬。

“哦哦，好的，谢谢！”左薇本能就想撤，却听这时——

“哎，九楼的！你们是不是也停电了，我们八楼没电啊！”一个大嗓门的男人在楼梯处叫道。

“是呀是呀，突然就停了！”左妈妈站在门口，热情地回应，“是这一整栋都停了么？”

“不知道啊！电梯也没反应，不过我看对面那几栋楼都有灯光嘛！”大嗓门继续叫。

这一下，十楼的住户也出来凑热闹了，走下楼梯跟八楼的战友对话：“没停！对面没停！我刚刚站阳台看了一下，好像就我们这边几栋停了！”

“这是怎么回事？”左爸爸拿着手电筒出来，“我去看看。”

一照，照到了左薇和卫旭扬，左妈妈问男生，“咦？你们家就你一个？”

“阿姨好。叔叔好。”卫旭扬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连声音都温和起来，“我爸爸妈妈还在工作，没有回来。”

这都几点了，还没回来。

左妈妈的恻隐之心瞬间被激起，忙问：“那你吃饭了么？这突然停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你一个人在家，不害怕？”

“我是男孩儿，不怕。”他似乎笑了一下。

再是“男”，首先也是个“孩”。

左妈妈想到了自家女儿，要是留她一个人在停电的家里，恐怕早鬼叫鬼叫的了，“你家里有没有照明的东西？不如，在来电之前，先到我们家待待？”

“不用了阿姨，我……”

“你这孩子，多大点事，别客气了！”左妈妈打断他的话，半是强迫半是哄着的将他拉到自己家。

其实左妈妈想这么干很久了。起先刚搬来，第一次看到卫旭扬被关在门外，她以为是偶尔的事件。后来，偶尔就变成了经常。再到今晚，这个上下邻居热闹互动的今晚，当她得知卫旭扬即便在家，也是一个人时，她那熊熊燃烧的小宇宙爆发了。

“来，来，没事的，你就坐这儿，电来了直接回家，别不好意思……你真的吃了晚饭？没吃可千万要跟阿姨讲呀。阿姨家里还有些菜，不是什么好菜，你别嫌弃。”

“谢谢阿姨，我真的吃了。”卫旭扬拒绝。

“老婆！”楼梯口左爸爸喊，“过来一下。”

“来了！”左妈妈应道，想了想，最后叮嘱卫旭扬，“对了，你不是跟左薇认识么，我让她陪你，你们小伙伴自己聊聊，自己聊聊啊，我先出去一趟。”

说完这话，左妈妈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客厅里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咳。”左薇不自在地咳嗽一声。

“你好，左薇。”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左薇怔了一下，不过下一句，他就将她拉回现实，“请问我们什么时候成为‘小伙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