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空白画布的油彩

徐澄离开了，徐炀沿木制码头步道行走。

泛青的海水在金属栏杆底下涌动，这是西海岸著名的莫妮卡乐园码头，许多电影和游戏都曾在这取景。

地标般的小摩天轮在码头终点停摆，周围是一顶顶彩色帐篷，沙滩外有一列高大的棕榈树，掩映着海岸公路以及酒店的彩色外墙。

他之前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会在这里散步，以为游戏里的东西永远是游戏。

就在这时，徐炀接到通信邀请，是罗希特·门农发来的。

门农当年是西海岸条约组织的议长，夜门科技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大人物，天劫前2个星期刚卸任，躲过一劫。神晖号也是他送给徐炀的。

“谢谢你。”门农叹气，“我只是想，人们恐怕很难达到那种理想的状态，可能人们以后还要开倒车。”

“我是觉得，人们本来就可以自己组织生产和生活，每个成员既是自己身体和能力的主人，同时也是整个社会的领袖和主人，每个人在各自的社会里都有等同的地位和权重。现在，所有原先统辖一切、垄断一切的势力都已经受损了、被打惨了。那么，群龙无首，天下大吉。”徐炀道。

“你好。”徐炀接通信号。

……

“坐在神座上的感觉如何？”徐炀好奇。

他对目前世界上的细微变化颇为关心，天劫后，泰西洲的公司将剩下的产业资源集中到了一起，另建了泰西洲盟约工业。

“哎，现在算好们？现在的西海岸很奇怪，我过去所欣赏的‘稳定’已经荡然无存，再也没有员工手册和生活指南之类的东西能指导我们的生存。”门农说。

“按你的想法，之后就再也没有那种强势的大型企业了，也没有权势者能逼着别人做这做那了。这之后，就只能真诚地相信人们会自然地走向秩序状态，在没有管理的情况下自己谋生。”门农无奈道。

它长期与公司联盟的特工合作，他们交出自己的灵魂和寿命，法厄斯传授给他们“汽化”的特殊法术。

她坐在全新的神座之上，双手放于椅侧扶手，等待众神现身。

“我之前确实回到泰西洲的故乡，但我不能适应那里的环境，一切都太老了，节奏太慢了，那里的人们也不喜欢我，我六点就起来工作，其他人还昏昏欲睡。我就像误入沙丁鱼货舱里的那头鲶鱼。这几年环境又差，各地隔绝，危机四伏，到处都是外星怪物，真不自在。”门农无奈道。

若说文明像一张驳杂的画布，那它已被接连不断的战争火给擦得干干净净。而今幸存的人们，正一笔又一笔，给它抹上新时代的色彩。

“资源都集中到巨型企业里头了，民生停留在很低的水平，科技极高，生活极差。”徐炀说。

“是啊，但我一出生就有机会进入巨型企业，所以没什么感觉。现在想想，那些出生在贫穷地方的人们，一出生没有拥有的权益，这辈子也争取不到了。”门农说。

“我想。”门农顿了一下，然后重复一遍，“我想开一家书店。”

“西海岸在响应号召，正准备建立一个新的市民共同体。”徐炀道。

“好像各个委员名单上没有提名伱。”徐炀说。

法洛莎重聚神座的碎片，就像当年在会津城一样，她再次进入神座空间，召集所有远古神秘者。

人不能总是自己看不起自己。徐炀心想。过去已经一去不复返，历史本身已遭杀害。曾经闻名遐迩的伟大存在，要么陨落，要么遭人遗忘。

她站在类似于黑色舞台的高阶之上，下方是许多座位，呈半圆状朝向法洛莎的位置，不久它们就会一个个到场，参与第一次诸神会议，决定新世界的法律。

“不、不会。”法洛莎被徐炀提醒，想到这，不由得起身。

“书店？”徐炀好奇。

“怎么回西海岸了？”徐炀问，“你当年不是想退休吗？”

“那台机器人是泰西洲盟约工业生产的‘烤肉炉’？”徐炀问。

“我马上过去。”

“祝你好运。”徐炀和他握手。

他回西海岸了吗？徐炀心想。门农不该在泰西洲的某个地方养老吗？

“不是一个，是二十个，西海岸未来会分裂成20个泾渭分明的城市，龙舌兰裔城、夏人街、彩虹旗社区、大土著社区、黑裔社区、机械人街道、毛茸茸族之街、二次元市、拉拉菲尔保留地、新葛城帮、五十星旗……全都乱了，各过各的。”门农哀叹。

公司联盟原先收容了第四位巨神，现在也将其放出，即气态巨神法厄斯·菲耶。

“……是的，天劫过后，很多人都变了，很多想法也变了。”门农叹气。

徐炀背靠金属栏杆，门农过了五分钟后就来了。

他的私人穿梭机像只绯红的雀鸟，停在沙滩上很是醒目，一个高大的机器人当先下来，站在穿梭机旁，充当保镖。

“找回你过去的理想吧，我猜，你回西海岸本来以为自己能谋个市长当当，现在市长当不成了，但你还可以找回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徐炀说。

炎多和它的三个兄弟到来了。

“当然，这本来就是你的主意，你倡议让整个世界去中心化，各过各的。我这个‘大人物’回到西海岸之后，发现确实如此，他们都自己过自己的了，根本不在乎我了。也没有我当年所习惯的‘精英阶层’以及富人俱乐部了，留下的人们开始凭着自己的想法抱起团来。”门农抱怨。

“我在11岁的时候，从书店里买到两本书，一本是《电路编程设计入门》，另一本是《深渊上的火》，前一本里写的东西，已被我归档到芯片里的待销毁区了，但后一本书里讲的故事，我一直记得。书里面的故事……太奇妙了，80年过去了，故事还是那么美，那么美！小说里的故事，带我享受了无与伦比的奇异生活，我觉得我们人类就是靠故事维持生活的。所以我也应该开书店，给年轻人兜售故事，今年我91岁了，在将近百岁的时候，我好像真的有空去开一家书店了。”门农抬起头，眺望天穹。

“它只不过是张铁椅子，硬邦邦的。”法洛莎嘲笑。

未来是从现在开始的。

“过去，奥尔仙安就是在神座上发号施令，它当初吞噬了登神机器，力量何等强大，所有神都被迫膝行向前，朝拜奥尔仙安。”法洛莎带徐炀进入神座空间。

“你是我见过最伟大的理想主义者，你说的真像个美丽的梦。”门农长长地叹息，“——也许我真该退休了。”

“是的，是的。”门农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色正装，对徐炀毕恭毕敬，他伸出手和徐炀握了握，脸上露出笑容，“终于又见到您了，徐先生。”

“不倒车就不配叫历史了。”徐炀说。

“噢，徐先生，我在西海岸了。能烦请您拨冗见一面吗？”门农问。

“我在莫妮卡乐园码头。”徐炀说。

“你也会让他们跪下来前进吧。”徐炀说。

“我感觉现在人们的心里正在萌发一些真正与理想息息相关的东西，这些东西打出了火花，会打造出一种比过去更伟大的公平社会，塑造出大胆的奇迹。”徐炀说。

“还是西海岸的工作文化更适合你。”徐炀说。

“智慧生命从混沌无序中首次产生思想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走入秩序状态了。”徐炀说。

“人们都累了。”徐炀说，“那时候的人们穷得可怕。”

“我本来是为了在新的西海岸找份差事才来求你帮忙的。”门农将两手按在栏杆上，“我所理解的世界在这六年里天翻地覆了，我想念旧世界，它有很多缺点，但也很清晰。比如说，巨型企业，既然它让你无路可走，那你就加入巨型企业，在它里面慢慢爬升，巨型企业有自己的军队、法律和货币，你只要去当这头怪兽里的一个细胞就可以了，运气好的话，你可以从脚底板升到脑子里去。然后坐看巨型企业外面那些人，那些在小公司里打拼、在街头做零工、在工厂里出售血汗的人，看他们如何遭罪，就这样，手里拿着咖啡看着他们，从心底生出最美好的优越感。”

门农看着起伏的大海，思绪仿佛飘回到了童年。

“那还挺好的。”徐炀不以为然。

“对，夸张点说，这座城市在呼唤我。所以我兴致勃勃地回来了，而且我来的时候满怀愿景，我想，虽然我只是新泰西洲的荣誉公民，但我可一点不比当地公民差，我有知识，有专业能力，还有自己的资源，应该能出人头地。”门农说。

门农点点头，与徐炀分别。他坐上自己的穿梭机，回到西海岸破旧的城市当中，那里还有上千万从内陆撤下来的幸存者们，试图一砖一瓦地重建城市。

“是的，但这是自愿的。理事会的成员都是自愿的，其他人对理事会提供的资源也是基于自愿原则提供的。而理事会做的事情也不是管理或者统治，而是不抱私心地协助整个文明抵御外敌，说实在的，理事会做的是苦差事。”徐炀说。

“但你还要建立理事会，还有理事会的军队。”门农困惑地说。

“它们还参与新世界的规律制定吗？”法洛莎问。

“不参与，炎多要回家。”徐炀说，“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炎多要坚持找到它的三个兄弟然后一起返回星云乡，因为它一个人回去就太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