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恍神

徐炀和叶子先去了晖城区一家有情调的小酒吧，她穿黑色正装、内搭洁白订制衬衫，这身装扮既正式又成熟，套在她娇小的身躯上显得极不相称，叫徐炀从内心深处涌起异样冲动，心火上蹿，他解开衣领扣子，带叶子到吧台边上，在一排排红色金属高脚凳上入座。

本地酒保见到他们俩，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他早已见惯奇异的男女搭配，莫说街头浪人与公司女，小学生带征战魔女他也见过。于是他一言不发，将贴在铝制品上的菜单转了个方向，推到他们面前。吧台背面的酒柜装了成组的绿色氙气灯，叫酒保的脸看起来就像小丑一样滑稽。

叶子不想那么快进入正题，她知道今天的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愿意延长前奏，于是他们软饮料喝了一杯又一杯，交换有趣的故事和心底的牢骚。

听了叶子的絮絮叨叨，徐炀更明白金钱如何将叶子推向高处，她习惯了一掷千金的生活方式，重新定义零花钱和薪水，现在的叶子即便不用工作每周也能拿到278万资金的收益，就算现在从希盛的漩涡中脱身逃走也能无忧无虑度过一生，问题在于，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叶子已经不可能忍受窘迫的日子了。

而叶子也通过徐炀的话语了解到他担心的事——他身边有那么多朋友，那么多张面孔，磕磕绊绊，他孤身一人闯入这座地下都市，现在则彻底与孤单绝缘，他的命运已经与不少人的命运紧密相连，也意味着他不能肆无忌惮。他的话更少，心思更深沉，并且永远不以真身示人。

9点过后，驻唱的摇滚乐队到了，吉他声炸裂登场，抢先打破寂静，音乐轰轰响，这个世界有太多诱惑，叫人忍不住就想好好放松一下，于是她换了菜单，喝下今晚第一杯烈酒，她对酒精的爱好也是这两个月里才培养出来。

她喝的越多越觉得迷糊，但也觉得无比自由，大概自由本身就是混乱的。

由于这些超高层建筑的生长，在安久市中下层生活是非常压抑的，因为根本看不到阳光，也承接不到雨水，也就没有绿化可言。100层往上的区域已经被豪富和资本巨擘垄断，叶子的房间在酒店第128层，在这里徐炀有机会看到夜空与繁星，还能呼吸到清新空气，他愿意在此过夜，以便看看朝阳如何升起。

这种巨型商厦合计有49座，组成安久市的核心区域，平均高度为500米，上百层，彼此通过天桥、空中隧道和金属廊桥互相连接，建立起上下互通、浑然一体的立体人工蜂巢，相应的，这些建筑也在会津城留下近50个大型地基，永久改变会津城的城市形态，阻碍地下城的规划，使其不得不分割成晖城区、二十六号高地和片木区三个区域。

酒店内，共联网路家具与漂浮的眼球机器人满足了一切需要，它们自主行动起来，在浴缸里放满热水，带来一碟碟食物，用来给他们补充体力，播放宜人的音乐，智能荧幕自动亮起，一边探测他们目前的心情指数，一边播放对应的电视节目，现在正在放真人秀，找了100个走投无路的家伙把他们送上荒岛，技术加持下可以调节到每个选手的个人画面，已经有34个摄像头的画面一动不动，固定看着天空，或者一片漆黑。

“你愿意留下种子？”

叶子看着徐炀，一下明白他的打算。

于是规训和管制嵌入日常生活，光是联想到这套系统带来的压力，徐炀都快窒息了。他走到阳台边往下看，漆黑一片，像无底深渊。希盛大酒店之下，会津城之上，这片寂静、高压的中间区域，不知有多少人正慢慢糜烂。

整座酒店房间的装修奢华至极，徐炀换了鞋子，将叶子给他的伪装芯片打开，反复检查之后，将它植入自己左手背上，芯片本身薄如蝉翼，他感到整个芯片很快与他的皮肤融为一体，上线连接，浑然一体，徐炀走入阳台，一台监察无人机飞过，不断搜索信誉码标红的可疑分子，检查到徐炀之后，直接被芯片传来的信号所影响，立刻跳过对徐炀的检查，既没有对他的信誉码进行确认，也没有对他的信息进行上报。

叶子蜷缩在车厢后部的榻榻米上，酒精很快被脑处理器的降解程式逐渐消除，她清醒得很，但她宁愿当做自己半醉，脸红红。徐炀对一切照单全收，先是她的初吻，然后再是一切。

待到1个多小时后，榻榻米上留下汗水。车辆早已自动导航到了安久市的希盛酒店。

“这地方不错吧。”叶子蹲在暗红色软席上，“我把密钥分享给你，以后你也可以住在这里了，本来一晚上要19万8千的。”

最好的生活方式就是保持静默，埋头工作，工作结束后就逃回宿舍，化作人潮中的一个。生活的容错率太低，不能踏错一步。

世纪净土系统被京都无限用来控制整座北部列岛洲，目前有3亿2千万人注册在案，依托名为信誉码的系统维持自己的体面人生。

一出生，信誉码就有一个基准点数，普通人为50，父母有犯罪记录-10或-30，父母是公司人+10，父母是京都无限员工+20，父母资产净值每超过1千万+10，上限为200。

“我做不到。”

“如果——”叶子赶紧说，“如果你不想着对抗它，而是想加入它，一切都会变得十分简单……我们把种子留下，然后你也能成为希盛的一员，一切东西唾手可得。”

于是动作变得更加大胆，原先被工业织成物遮蔽的事物更加明朗。徐炀将叶子抱回车上，这辆豪华轿车，“旧室·黑月”，搭载了一台2代人工智能，侦测到与车辆绑定的宿主小岛叶子神志不清，开始进入自律操纵模式，开始全自动导航，带他们离开会津城，前往安久市，那地方被AI判断为更加安全。

鳄鱼袭击活人的惨叫声微微唤醒叶子，她爬起来，看一只淡水鳄如何将一个人生吞下肚，这档节目很有意思，去见徐炀之前她看了很久，现实里的生存游戏确实别有风味。她一边从盘子里取炸虾，一边看剩下的人们为了100万奖金而艰苦求生。

过于强烈的冲击让叶子恍神良久，过去的1个小时里她获得的体验尤为独特，这是任何记忆档案或虚拟影像体验都给不了的，让她难以忘怀，现在她几乎是昏厥过去，已经无力思考任何事情。

“还有什么好说的？除了你我没想过别人，每个角落都被你给占有了。”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尺寸惊人的大型建筑，它们多数是各大公司在安久市的分部，到处悬挂对应公司的巨型标牌，彩色字体被投影到空中，缓缓漂浮，清晰划分出公司辖区，彼此泾渭分明，绝不会有走错路的风险。人们的一生就在这一座座巨型建筑当中度过，大多数公司人一辈子只需要去四个地方，学校、工位、餐厅、宿舍。

“不……这不是邀请，这是最后的机会。”叶子声音颤抖，“可能是你唯一的机会。好好想想！徐炀，忘掉会津城，我们就留在这，然后你的麻烦事全都会一扫而空，现在就是最好时机……放下那边的一切吧，所有烦恼都结束了，真的……”

“他们拼死拼活拿到奖金也只能在这住5天，这是为什么呢？”徐炀望向真人秀里的求生者。

犯罪、行恶、被他人投诉或者违反公司法会扣除信誉分，信誉归0之后就会遭到世纪净土系统的“自净”，受到全面限制，被扣到负数就会被逮捕或攻击。

让叶子留在里头恢复体力，徐炀一边整理穿戴，一边走到外面阳台上。

车门开启，徐炀将瘫软的叶子抱进里屋，她本人在这里有一个VIP豪华包间，车辆本身则被穿梭机运输上来，停在包间窗外的停车坪上，周围是一座座宏伟明亮的巨构建筑，在夜月下闪放无穷无尽的光华。

看来就是这样。徐炀暗道。世纪净土工程本身是由希盛旗下的工程师设计的，不会拿去影响自己内部人员的行动，专门用来方便对芸芸众生进行管理。

留在这里，放弃思考，然后一切结束，标上句号。

“我得回去。”徐炀低头吻了一下叶子，叶子轻轻叹了一声，疲倦躺下，复又睡去，智能荧幕自动将声音降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