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秦行看到秦书的样子，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他可以选择温和一点的方式，秦书本来就处境尴尬，想必是不想露于人前的，但是，秦行却希望她大大方方的，不要因为这件事就放弃自我。

他深呼吸了口气，叫秦书到一边，看着她，声音放软：“昨天不是跟你说了，怎么处理许生张雪的事？你如今是受害者，不要闪闪缩缩的，大大方方站出来，别人要看，你就让他看，你不会受到实质性的伤害，能让你自己害怕的，如今只有你自己。”

秦书犹豫道：“四哥，我就是……还有点没调整过来。”

很好，至少不会哭了，秦行松了口气，安抚她：“你别担心以后，谁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你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才是对自己最好的回馈。”

京城的风气已经变了，下面这些地方，迟早也会变，秦行早已经从领导那里的行动看出了点苗头，何况辛凝做出来的那些研究，国家只会需要更多的科研人员，也就是需要人才。

人才从哪里来？还不是从教育上出来的？

国家不会一直将这场运动进行下去，迟早有一天运动会停止，恢复正常的秩序，甚至，可能会恢复高考，但秦行思考的这些东西，不会与秦书说，不确定的东西，就不要给人希望，秦书这样的情况，最好是她自己想通。

秦行想了想，还是叮嘱道：“以后好好读书，高中毕业，你就可以进厂找工作，或者在其他国营的地方找。”

秦书：“四哥，我以后，还在公社中学念吗？”

“不在这里，你想去哪里？”

秦书摇头：“我就是怕张雪，她不肯放下，还找我麻烦，都说防不胜防，即使我什么也没做，她可能也会找机会……”

秦行眯了眯眼：“脑子还算清楚，不过，不管张雪还是张家，你都不用担心了，有四哥解决，记得抬起头，好好读书。”

秦书慢慢放下心来，她喜欢念书，即使学校并没有正经上课，但她爱看书，也爱去找老师问问题，不念书，她就只能回家干活，然后找一门亲事，只是，她到底是不甘心的，不甘心自己的人生就这样被张雪许生毁了。

像四哥说的，她要好好活着，活出个好来。

“四哥，辛姐姐她会不会？”秦书小心翼翼问道。

秦行知她想说什么，摇头道：“别担心了，你四嫂不是那样的人。”

“嗯！”

说通秦书后，秦行也没再开解她，说得太多，反而不好，点到为止即可，何况，昨天的事，肯定已经传到了秦家湾，秦行从来不怀疑消息的传播速度，他们如今要做的事尽快回家。

希望爹娘还能像平时那样冷静，不要轻易做出什么事来，正是考虑到自家爹娘的为人，所以秦行才敢先斩后奏。

昔日平静的秦家湾本该如往常那样，以劳动开启忙碌的一天，然而，早早下地插秧的人却被一个消息砸得无法静下心来挣工分。

队长家的小闺女竟然私底下跟人谈朋友了？！

还被人捉住，开批/斗大会！？

这可不得了了，秦家湾生产队顿时像炸开的锅，嗡嗡作响，就连平时最勤劳耐干的婶子都有点心不在焉的，只想知道事情始末。

林招娣回家路上，一路听着人问她这件事，心急如焚之下，还得镇定地跟人扯到其他话题，那么多年的盐不是白吃的，她最明白这些是非要人命，所以模棱两可地搪塞过去了。

就这样一路到了家，关上院门，面色才冷下来，家里只有秦奶奶和大着肚子的秦三嫂，秦三嫂一见林招娣面色不好，忙扶着大肚子过来：“娘，你怎么了？”

林招娣看着担心地看着她的三儿媳，面色稍稍缓和：“没事，你去做饭吧，等会儿他们该回来吃了。”

“哎娘。”秦三嫂也不敢多问，忙去做饭了，生产队里像她一样大着肚子的妇女还得下地挣工分，她能在家歇着，做做家务活，已经是享福了，所以秦三嫂干得很卖力。

“老大家的，怎么了？”秦奶奶老了，虽然她还能走，还能吃的，但秦家壮劳力多，也不需要秦奶奶下地挣工分，所以秦奶奶就在家帮下忙，偶尔给搭把手。

林招娣瞧了眼厨房那边，搬了个小板凳在秦奶奶身边坐下，道：“娘，我出去听到……”

秦奶奶也是一惊，她摸着苍老的布满皱褶的手，好半响才道：“确定说的人是小妹？”

“是，一个人可能不对，两个人也可能出错了，但是人人都这么说，咱这可怎么办？”林招娣一个人的时候还能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但看到婆婆，她还是露出了情绪，“这事是秦大汉家说出来的，秦大汉大儿子秦大虎昨晚连夜从平安公社赶了回来……小妹她怎么那么大胆！”

秦大汉与秦家向来不对付，都是因为当时秦家湾选生产队长，秦家湾的人都选了忠厚老实的秦大民，秦大汉就怀很上心了，一直明里暗里反对秦大民的决定，如今被秦大虎抓住这个把柄，还不使劲鼓吹？

所以秦大虎说谎的可能虽然有，但林招娣知道秦大虎没有把握是不会散播出来的。

一想到那些批/斗大会，林招娣的心就凉了半截，她怪秦书怎么那么不争气，但到底是担心占了上风，“小妹会不会被人打伤了？”

秦奶奶定了定：“老大快回来了，等他回来再说。”

即使知道了那样的消息，但秦大民还是不动声色，压着人做完了早上的活计，才让人回家吃饭歇息，他还是最后一个才回到家的人。

进门的那一刻，秦家所有人都看向秦大民，秦爷爷敲了敲木烟斗，老而精明的眼看了眼家里人，“老大，回来了。”

秦大民是个沉默严肃的中年人，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应了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都吃饭吧。”

林招娣忍了忍，还是开口了：“大民，小妹……”

秦大民缓缓扫着面色各异的人：“吃过饭再说，都忙了一早上。”这时候不吃，等下都吃不了。

秦家虽然分家了，但吃住还在一起，粮食不分，生产队粮食按公分和人头分，年境不好，每个人刚够吃，也就没什么所谓了，但钱票这些，林招娣是让各房自己拿着的，也没给他们保管，所以秦家平时还是很和睦的。

林招娣很快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等到秦大民终于放下碗，才道：“怎么办？去公社吗？”

秦大民站起来：“我过去，你们下午还是照常下地挣工分。”

家里人多，虽然挣的工分多，分的粮食也多，但人多吃得也多，何况秦大民身为生产队长，更要以身作则，带头让一家人不下地挣工分？不得让某些人的口水淹死？

林招娣面色担忧：“你过去，有什么办法？那些红……那些人都是打红了眼的，也霸道惯了，怎么拦得住？”

秦大民停下解释：“老四之前给了我个联系方式，我去找人，看有没有办法，我没回来之前，你们谁也不许应这件事。”

林招娣一听到是自己四儿子，眼里便有了希望，连连点头：“那你赶紧过去，地里的事……”

“爹先看着。”秦大民看向秦爷爷。

秦爷爷以前是秦家湾的村长，还是有威信在的，没有拒绝就应下了，“去吧，队里的事别担心，担心也没用。”

“爹，还是我请假陪你走一趟吧，多个人也好以防万一。”秦大林站起来道。

秦大民一想，也是，“那就现在走。”

两父子也没收拾什么，就顶着大太阳，带着草帽出发往公社去了，幸好秦家有辆自行车，不用走路，还能快点赶过去。

两方人就在半路上碰上了，起初秦大民和秦大林看见有汽车往这边开来，只是瞧了一眼，也没在意看，还是秦行眼尖，瞧见骑着自行车赶路的人是他爹和大哥，忙朝旁边的谢辉道：“老谢，停一下。”

谢辉熄了火，问：“怎么了？”

秦行从后面跳下车，朝前面一指，道：“我爹和大哥。”

谢辉探头一瞧，还真看见了人，便干脆跟秦行一样，跳下了车来，因为人多，谢辉便搞了辆面包车，挤一挤，总算是坐下了这么多个人。

秦大林骑车载的秦大民，所以是他先看见的秦行，忙空出一只手挥了挥：“四弟！”

秦大民忙朝前头看去，果然看见了秦行，不用他催促，秦大林更加加快了速度，没一会儿，就到了汽车前。

“爹，大哥，你们是要去公社？”秦行见他们满头大汗的样子，问。

秦大民瞧了眼小儿子镇定的模样，心里便有了数，“正要去，在公社碰见你小妹了？”

“爹……大哥……”刚才没来得及下车，这会儿秦大民两人到了近前，秦书立刻打开车门，本要冲出来，但又有点怯怯的，到底还是下了车。

辛凝本是要跟着下车见人，但辛正文却拉住了她，压低声音道：“小凝，先别先去，等秦行过来再说，我们这会下去不好，给人家留点面子，你第一次来秦家，他们家就出了这种事，估计也没心思招待你，等事情过了再说，我们先去看爷奶。”

辛正文也知道自己妹妹不通这些世俗，所以与她说得清清楚楚的，他可不想自己妹妹头一次到婆家就遭到人冷落，会不会影响以后先不说，反正肯定不好，毕竟秦书的事真不是什么能轻轻揭过的小事。

“好。”辛凝眼睛往外一看，车窗黑黑的，只模糊地看到人影，却意外地撞见秦行往她这里看来的视线，秦行在外面却瞧得分明，他也听见了辛正文刻意压低的声音，他打了个手势，让辛凝稍安勿躁。

不仅辛正文舍不得，秦行也舍不得，这件事本就与辛凝无关，若是因为这样影响到他与辛凝的以后，那就真的是得不偿失，毕竟没必要再牵扯其他人进来这件事了。

秦大民看到秦书苍白的脸色，缓缓移开眼，看着秦行，秦行道：“远点说话。”

待秦行将事情说完后，秦大民秦大林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秦大民才道：“小妹，你自己选了这条路，你就要自己走下去，以后怎么样，你不能怪你四哥。”

有些话，秦行不能说，但为人爹娘的，却可以说出来。

秦书眼眶又红了，狠狠点头：“我知道的，爹，我不会怪谁。”她只怪自己耳根子软，又生了那样不该有的情绪。

以后，秦书的婚事就难了，即使秦家在秦家湾的条件是数一数二的。

“别哭了，擦干眼泪，哭这么多回，也已经够了。”秦行看着秦书，他不后悔那样做，婚事艰难归艰难，但若是人没了，那就真的什么也没了。

“那就这么做，虽然名声不好听了，但也没什么，小妹以后将心思放在读书上，读完高中，找份工作，养活自己也不难。”秦大民早年是进部队打过仗的，见识不小，在秦书的婚事上，跟秦行有着一样的观点。

“回到家里，除了你们爷奶和娘，谁也不许说出去。”秦大民看向秦大林，不是他不信任大儿子，而是大儿媳到底有自己的私心，向着自己的小家，这件事儿媳妇知不知道，都没影响，那就干脆不要知道。

秦大林摸了下头：“爹，你放心吧，我不说。”

“嗯。”秦大民放心了，他教出来的儿子，也不是什么耳根子软的，说到做到这一点都执行得很好。

秦书心彻底落定，只要爹娘不嫌弃她，嫂子们怎么想她，她也不在意了，她是爹娘养大的，一辈子在爹娘身边照顾他们也行。

幸而她生在这样开明的家庭，若是其他人家，便会有可能逐她出家门，或者随便找个人将她嫁出去的，秦书心慢慢坚定起来，她就是太幸运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十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