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龙血视界（三）

没想到司夜的炼金箭矢竟然一击贯穿并破坏了「龙血视界」的魔法阵，之前一直默默无闻的考古学士顿时成为了人群中的焦点，不少人都在猜测他的炼金凝息之中到底是什么，但碍于学士那张除了队友与塞西莉亚教授，对任何人都分外冷淡的脸，没有人敢冒失地上前询问。

一直密切关注他动向的唐砚敏锐地注意到了箭矢上冒出的黑色灵火，那的确是提炼后的灵魂之焰没错，被派遣来担任墨老的护卫后，唐砚曾经数次在墨老的冶炼炉中见过类似的火焰，绝不可能认错，只是从未见过那近乎纯黑的颜色。

人类的灵魂之焰，真的有这样近乎诅咒的不详之色吗？

唐砚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移到了学者身旁的苏洛身上，这位获得了雷因怀兹的认可，很可能是复苏的晨曦女神，拥有纯白灵魂之焰的少女，对司夜来说又是怎样的存在？

龙冢事件之后就杳无音讯的天才考古学者再一次出现时却加入了某个名不经传，甚至才刚成立不久的冒险者小队，本身就很令人琢磨不透了，再加上苏洛的身份，司夜的举动就愈发显得耐人寻味起来。

对此若有所思的不只是唐砚，坐在苏洛肩头的焰白也流露出几缕疑惑的目光，箭矢上蔓延开来的黑焰让他产生了十分不愉快的联想，眼前一度浮现出了那个害得苏洛灵魂流落异界，让自己被迫与她分离数万年的罪魁祸首身上。

说来先前在古战场封印中的情况也有些奇怪，只是那时候焰白的心思全放在目睹寒炎消失之后的苏洛身上，没有来得及细想。

古战场封印虽说是根据他灵火之中的记忆构筑而成，却也依附了晨曦女神的力量，呈现出的场景与人物会根据时间传承的因果关系而产生些许变化，就像苏洛在场景中变成了原本的洛德露西娅·梅尔兰斯，伊雷变成了与他一脉相承的炎狼兽神，而北迦的骑士们则取代了部分同样使用「祈祷式」战斗的南大陆圣骑士。

因为寒炎代替他作为女神之刃进入了圣战场，焰白没能切实看到众人在场景中的模样，但他明显感觉到取代了场景中原有人物的，除了苏洛、伊雷、以及北迦的骑士们，还有一个人。

探索小队之中，是谁还拥有与远古战场超越血缘的因果联系？

这个人……会是司夜吗？司夜会是那个罪魁祸首吗……？

一念至此，焰白无可避免地回想起了最后在破碎的绝境之中，耗尽所有力量吟唱出晨曦赞歌，依旧想要为这个世界挽留一丝生机的主人，焰白忍不住蹭了蹭身侧少女柔软的脖颈，把自己靠在她温暖的颈窝里，像是在从中汲取力量。

那是他生出灵魂之焰前，拥有的最初，也是最后的记忆，拼命地记住了主人落在自己刀刃上的眼泪，挣扎着托付给他的遗愿，以及那渺茫一线的，再一次重逢的机会。

“小白？”苏洛觉得有点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怎么突然跟我撒起娇来啦？”

“……谁撒娇了！我是怕你还没从穿越龙血视界的后遗症中恢复过来。”光团闷闷地哼了一声，转头看见自家主人望向司夜的眼神，那双绿瞳是如此的明亮，夹杂着毫无保留的信任，焰白悲哀地发现或许他在苏洛心中还比不上这个沉闷可疑又无趣的家伙。

算了，即使司夜真的是那个人又能怎么样呢？虽然只有模糊的印象，但焰白也还记得当年苏洛谈及那个人时的情感，那是她此前一生中为数不多不再被沉重枷锁束缚的时候，哪怕时手握自己战斗之时也是轻盈愉快的，引动的元素魔法华丽的像是炫技，只除了最后那场撕裂了世界，毁灭了一切，包括她自己的战争。

但即使是在最后的战斗中，苏洛心中也不曾有愤怒与怨怼之类的情绪。

如果这一次他如果还敢伤害苏洛的话，焰白一定会再次把自己钉入对方的胸膛，成为终结一切的利刃，在此之前，在此之前……

光团的小尾巴摇了摇，把自己嵌在少女肩头最舒服的位置上。

看在阿洛开心的份上，就先忍你一段时间好了，哼。

苏洛并没有察觉到周围人各自百转千回的心思，她还在感慨司夜那惊天一箭，虽然知道司夜的灵魂之焰不怎么被元素精灵们喜爱，但没想到连钢炎龙族的天赋魔力也抵不过他不受欢迎的程度，该怎么说呢……虽然司夜本人并不太介意的样子，不过在这个由元素精灵构筑而成的世界里被绝缘到这种程度，莫名让人心疼啊。

她竖起食指，纯白的灵火自指间一闪而过，很快就有雀跃的火元素精灵涌过来，争先恐后地实现她的魔法诉求，于是苏洛如愿看到了细长的流炎绕着她的手指旋过一圈，而后消失不见。

不知道她与司夜的灵魂之焰同时点燃的话，元素精灵们会怎么选择？

司夜看了一眼就知道某只眼神亮晶晶的白毛在想什么，凑近她低声说道，“……在你通过六大试炼继承真正的纯白灵魂之焰前，大概还是我被元素精灵厌恶的程度更胜一筹。”

苏洛：“…………”

好惨啊，学士……即使被世界厌恶，也要坚强地活下去啊！

被她同情中带着鼓励与队友爱的眼神一看，司夜有些无奈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经过最初的震撼之后，探索小队迅速修整完毕，准备由小伊斯特拉引路，去往钢炎龙族的栖息地。冲着炎龙鬼沼的传说，最初众人进入森林之前都准备了许多防备高温与带有火元素抗性的装备，在外面的沼泽地中没怎么用上，这会儿倒是分外实用，否则直接处在这样的高温环境里，普通人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呼吸灼伤胸腔，进而失去生命。

空旷的岩洞里十分安静，只能听到岩石不断被高温融化的声响，感觉不到一丝属于生物的气息。小伊斯特拉急吼吼地飞在前面，恨不得能立刻回到父亲的身边，穿过一片倒悬的石林后，钢炎幼龙身影忽然一顿，雷击一般浑身僵硬地停在了原地。

众人不明就以，顺着他的停顿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地上燃烧着大片颜色明亮的火焰，形状非常奇怪，像是什么可燃的液体朝外迸射之后再落地点燃，回想起之前小伊斯特拉划破自己外皮时的情景，众人恍然大悟，这根本不是岩浆里的火焰，而是钢炎龙族的血！

他们的想法很快就被证实，在那片燃烧的龙血旁边，一头巨大的成年钢炎龙倒在了沸腾的岩浆之中，大半个身体已经沉入池底，只能依稀看见尾部精钢的龙鳞与带着锋利钢刺的龙翼，小伊斯特拉慌忙扑扇着翅膀飞了过去。

“吉尔叔——！”

名叫吉尔的钢炎龙没有回应，小伊斯特拉看了看咕噜噜冒泡的岩浆，也知道这时候不能打扰对方，炎龙鬼沼里的岩浆池是借由龙血视界，以钢炎龙族的天赋魔力构建的，对钢炎龙来说拥有强大的治愈力，这时候让对方彻底浸泡在岩浆池中才是最好的。

跟在小伊斯特拉后面的探索小队暗自心惊不已，成年真龙族带来的压迫感与小伊斯特拉完全不同，哪怕这头名叫吉尔的成年钢炎龙已经失去了意识，众人也毫不怀疑那坚硬的龙鳞与锋利的龙翼能轻易刺穿所有不怀好意靠近他的敌人。

目睹了受伤的吉尔，小伊斯特拉心中更加焦急，不顾一切地朝地洞中央飞去，越是靠近中央的部分，周围燃烧的钢炎龙血就越多，到后来地面上几乎已经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连空气中也弥散着龙血燃烧后馥郁浓稠的异香，普通水元素魔法的效果在这里大打折扣，完全无法扑灭龙血造成的火灾，最后还是塞西莉亚教授运用大地系魔法就地取材，用地洞里高温的泥土勉强铺出了一条可以前行的路。

地洞中央部分倒悬的石林更加巨大，不少石柱被自然的力量连成了一片，中间挖空，看形状很像是钢炎龙们平时栖息的地方，此时空空如也，但空气中弥散的龙血味却更加浓郁了。小伊斯特拉拍着翅膀朝中央的岩石扑了过去，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父亲大人——！”

岩石十分高大，几乎触及了上空倒悬的石林，众人跟着他一起向前转向，这才看清了岩石背面的情况，全都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僵硬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岩石背后显然经历过一场惨烈之极的厮杀，那不可能是人类战斗留下的痕迹，只可能属于真龙族，或者比真龙族更加可怕的存在。附近的岩浆池几乎被摧毁殆尽，高温的岩浆顺着崩裂的大地四散蔓延，宛如伤口中汩汩冒出的脓血，四周燃烧着大量的钢炎龙血，高温的爆炎灼得人皮肤生疼，饶是全员都穿上了火抗性能优良的装备，这会儿依旧感觉呼吸滚烫，身体里每一处都在高温的灼烧下叫嚣着崩溃。

然而此时没有人在意周围致命的灼浪，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岩石的背后，那里坐着一头保持着人形的钢炎龙，双手张开被锋利的黑鳞钉在岩石上，覆盖着精钢鳞片的双腿虚虚搭垂在地上，颀长的尾巴蜷缩成一团，整个人被手臂上的伤口拉扯着悬挂在岩石中部。

他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伤，浑身都是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口，劲瘦的胸肌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冒出的血迹在身上燃起一簇一簇细小的火苗，鳞片也脱落了不少，脑袋无力地下垂着，颀长的龙角缺了一小块，一头及腰的金红色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几乎要扫到地面。

小伊斯特拉再也忍不住，扑到人形跟前哇哇大哭，“父亲大人……父亲大人……！”

他实在是吓坏了，真龙族生来就是路上智慧种族的顶点，拥有无可比拟的天赋魔力与天赋智慧，而作为族长的父亲更是一族之中的佼佼者，别说受伤，小伊斯特拉从来就没有见过父亲在任何战斗中落过下风。

幼龙的鸣泣让伊斯特拉已经沉入深渊的意识又逐渐攀升了回来，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抬起头，竖直的瞳孔好一会儿才在灼浪之中完成聚焦，看向了自己哭泣的幼子。

“小伊……”伤口的剧痛让钢炎龙族长一向敏捷的思维慢了半拍，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小伊斯特拉出现在这里是多么严重的情况，霍然睁开了双眼，“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把你送出了咳咳…………”

胸腹的伤口被扯动，伊斯特拉吐出了大口的鲜血，很快在空气中化为燃烧的爆炎，他额间交织着钢炎龙族特有的炎纹，原本是如岩浆般涌动的火红色，此时却被一缕暗色侵蚀，那缕不详的暗色顺着炎纹从额角一直蔓延到手臂，最终没入那两枚将他钉在岩石上的黑色鳞片之中。

“父亲大人，我、我没办法留下您自己离开啊！”小伊斯特拉急得原地乱飞，却对父亲的伤势丝毫没有办法，倒是伊斯特拉略显沉痛地闭上了眼睛。

钢炎龙原本不是喜爱群居的真龙族，原本留在炎龙鬼沼里的钢炎龙就不算多，小伊斯特拉更是这之中唯一一头尚未成年的幼龙，只要他能安全离开，族群做出的一切牺牲就都是值得的，至于与人类的那个约定，就这么终结在伊斯特拉的手中才是最好的局面。

不过小伊斯特拉为什么能回到炎龙鬼沼中？他明明已经留下反向封禁了，哪怕是纯血的钢炎龙也会被龙血视界拒绝，更别说是其他种族，除非小伊斯特拉遇到了他足够信任，也有足够能力侵入龙血视界的人。

伊斯特拉霍然睁开眼睛，竖直的龙瞳看向了小伊斯特拉身后，这才注意到被灼浪冲击得快要站不稳的人群。有一团白光从人群中晃悠悠地朝他飞了过来，见他这幅惨状忍不住啧了一声，声音依旧是哪个熟悉的语调。

“伊斯特拉，你可是堂堂钢炎龙族长之尊，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焰白大人，小伊果然是在外面遇到了您。”看到那双带着烧痕的菜刀眼，伊斯特拉紧绷的神情骤然放松了一瞬，随即愧疚地低下了头，岩浆般金红色的长发垂落下来，掩盖住了在腰腹的伤口。

“抱歉，我没能守到约定的时候，那东西吃掉了好几头钢炎龙，已经彻底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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