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魔君神识

那惊天动地的一刀消散于天际，众人仍能感觉到盘绕在四周的余威，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白发的少女双目失焦，唇角隐隐有血迹溢出，她单手持刀，摇摇晃晃地从魔化石龙的尸骸中走出，脚下忽然一个不稳，眼看就要跌落，距离她最近的拉缇丝骑士长见状立刻放开了骑枪，上前一步伸手接住了轻飘飘落在她怀中的少女。

独角骑士长一扫对敌时的杀伐决断，凝视着苏洛的目光温柔而虔诚，宛如祈祷间看向晨曦神像的时刻。周围依稀可以听到冒险者们诧异之极的低声讨论，拉缇丝知道这一次不用她再费尽心思小心隐瞒了，苏洛果然没有令人失望，她已经通过了女神之刃的第一试炼，用不了多久晨曦女神再临的消息就会从炎龙鬼沼中传出，全世界都会知道她的归来。

届时拉缇丝也不会再有所顾忌，她会成为第一个公开站在少女身后的信徒，亲眼见证属于这个时代的露西娅的诞生。

少女身上的白炽光焰逐渐熄灭，四散开来的火焰灰烬宛如纷飞的蝴蝶扑簌簌掠过，带着那身华美的银冠裙甲也寸寸消失，最终变回了苏洛原本穿着的冒险者外装。被她握在手中的战刀兀自漂浮起来，笔直的刀刃闪烁着锋利的银光，刀背上的白色烧痕像是拥有生命一般生生不息的跃动燃烧着。

“那就是……世间唯一的灵火之刃，女神的战刀雷因怀兹……”被玖斓御魔司牢牢护在中央的墨老杵着手杖，鹰一般锐利的眼睛紧盯着漂浮在半空中的白焰长刀，目光一寸也舍不得移开，即使没有成为魔法使的天赋元素魔力，此时的他也感觉到了那柄战刀周围雀跃涌动的元素精灵。

那已经不再是一柄单纯的武器，而是牵动自然之力的原点，是融合灵魂之焰与自然元素搭建更为有效联系的中枢。那是所有武者梦寐以求，能斩断一切的利刃；也是所有魔法师毕生追求，能够传达一切诉求的绝佳魔导媒介，在灵魂之焰足够强大的人手里，它甚至能轻易地一刀撕碎被暗元素侵蚀的魔化石龙！

这就是属于灵火之刃的力量，也是他倾尽一生想要抵达的，属于锻造师的巅峰与终点。

墨老的眼睛里泛着异常的精光，握着长杖的手微微颤抖着，仿佛一根即将燃尽却突然爆发出璀璨火光的蜡烛头，他身边狐狸眼的青年也一直望着白发少女与白焰长刀的方向，双手拢在宽大的唐装袖子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令人猜不透他此时在想什么。

“阿洛——！”眼见自家团长倒在了独角骑士长的怀里，白影小队的成员都担忧地赶了过来，戴维还保持着与薇妮卡同契的状态，手持战锤周身环绕着雷光，稳稳降落在了苏洛身边，伊雷先他一步抵达，顾不上自己在战斗中受的伤，立刻去查看苏洛的情况。

苏洛双目紧闭，看上去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只有微微起伏着的胸口说明她还活着。算上在圣战场封印中的战斗，短时间内她已经两次进入武者之心，这对还没有通过六大试炼的她来说完全是超负荷运作，伊雷记得狩猎极危险物质那一次苏洛可是足足昏睡了两天才醒过来。

见自家团长尚且安在，炎狼稍稍松了口气，忍不住用尾巴尖扫了扫昏睡中的白发少女，阿洛这家伙实在太乱来了，每次都搞这种危险的极限操作一个人力挽狂澜，就不能再依赖同伴一点吗？

戴维的目光则落在了悬浮在苏洛跟前的白焰长刀上，苏洛是与焰白一起被吞进石龙腹中的，现在焰白消失不见，苏洛手中却多了一柄威力无穷的神兵，作为煌月一族搭档的他自然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只是焰白的情况更为特殊，初见之时戴维就询问过薇妮卡他是煌月的可能性，毕竟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就算再厉害也不应当出现在探索鬼沼的冒险者小队里，而薇妮卡给了他明确否定的答案。

焰白的耳坠上没有煌月一族标志性的晶石，人形时的战斗力也非常彪悍，要知道因为基因序列的改变，煌月一族大多会呈现出武器形态性能越强，人类形态的能力就越弱的特性，这一点哪怕是初代种的十二煌星也不曾例外，比如作为天响雷霆的薇妮卡，人类形态也只能借助原有的知识铭文，无法像司夜那样随心所欲的施展铭文魔法。

能从人类变为武器的存在，除了煌月一族不做他想，联想到苏洛的真实身份，焰白有很大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女神之刃雷因怀兹，然而改造煌月一族的六环铭文「煌星式」是上世纪末才出现的技术，作为三万年前就存在的古老神兵，焰白又是怎么变成煌月的？

漂浮在空中的白焰长刀光华流转，却是不肯再变回人形，固执地守在昏迷的主人身边，高温的白焰旋绕在战刀四周，态度十分冷淡，时不时刮擦出明亮的火花，大有其他人敢靠近就把你们统统烧成灰的气势。

见状原本已经摸到长刀附近的唐砚见状不得不伸手拦住了想要以身试法的墨老，瞥见老者眼中仿佛在燃烧一样的精光，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

比起周围目瞪口呆的冒险者们，北迦骑士的反应就要从容许多了，大多数人都像拉缇丝一样虔诚地行礼，只有雷明顿的欣喜全都挂在脸上，整个人宛如春风拂面，目光无比热切地注视着昏迷的白发少女，与那柄悬浮在她身旁，浑身涌动着戒备白焰的长刀。

露奈亚娜的脸依旧隐没在那半张莲纹面具后面，嘴角微微绷直，她搭在刀鞘上的手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轻轻抚摸着只露出一丝寒光的锋利黑刃，墨绿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微光。

拉缇丝骑士长将白发的少女小心翼翼地平放下来，头枕在自己腿上，让雷明顿过来释放治愈魔法，有北迦的牧师在，苏洛的情况很快就能稳定下来，伊雷终于放下心，这才注意到周围少了个熟悉的人影，有些奇怪地抖了抖耳朵。

“话说回来……学士人呢？”

戴维闻言微微一怔，四下环顾果然没有看到黑发学者的影子，司夜可不是会随意玩消失的性子，这么半天不见人，难道是在刚才的战斗中受伤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司夜学士是在阿洛被魔化石龙吞没的时候撒。”戴维仔细回忆了一下，薇妮卡在意识海中跟他说了什么，灰兔少年点了点头，天响雷霆的电弧瞬间裹住他的周身，带着戴维飞到了半空中，“可能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我去之前的战场那边找找看。”

语毕，灰兔少年拉下头顶的护目镜，风驰电挚地飞向了苏洛被吞没前魔化石龙肆虐的古迹街道。

此时的司夜正靠坐在被魔化石龙扫掉一半的破败墙根前，一手扣着领口，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着，额间冷汗津津，像是在忍耐着某种巨大的痛苦。在目睹苏洛被魔化石龙吞没之后，他的理智几近失控，背后已然凝聚出了纯粹的暗元素能量翼，全靠菲妮丝老师之前留下的铭文封印力挽狂澜。

不……或许起作用的并不全是老师的封印。

司夜将手放在了隐隐作痛的眼部，轻轻吐了口气，铭文封印式带来的灼烧感还残留在身体里，自从六年前老师留下这个封印之后，他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爆发过，而这之中的诱因……是苏洛。

埋藏在他漆黑灵魂之焰深处的神识，无法忍受那个白发少女在自己眼前遭遇生死危机的情景，在目睹苏洛被吞没的瞬间，他心中漫上了强烈的绝望感，仿佛在某个遥远的过去之中，他也曾不顾一切地想要拯救某个人，最终却无能为力地目睹了她的死亡。

看到那斩裂魔化石龙的惊天一刀后，暴走的神识就迅速地缩回了灵魂之焰的深处，让老师留下的铭文封印得以继续运作，他并没有亲眼看到苏洛从魔化石龙腹中走出，仅凭那璀璨的刀光就安抚了神识，记忆中莫名的熟悉感早已认定了这才是苏洛……是晨曦女神原本该有的模样。

身为邪恶的化身，历史记载中曾一手挑动圣战发生，让五境濒临破碎，血流成河的魔君神识，为什么会产生想要拯救某个人的**？而在三万年前原本应该与他是宿命之敌的晨曦女神的战姿，又为什么会令他感到熟悉而欣喜？

依靠古代遗迹与圣碑铭文拼凑出来的真相似乎与他潜神识中的情感记忆相去甚远，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即使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即使找到了苏洛，发生在三万年前的一切依旧如同云雾中的世界一样模糊不清，只有偶尔漫上心头的既视感在不断提醒着他那些遥远的过去。

铭文灼烧带来的痛苦与重新潜入灵魂深处的神识一起逐渐淡去，司夜的呼吸平复了不少，他低下头，看了看挂着冰色双环的手腕，那里连接着一道看不见的因缘线，是他刚刚找到苏洛时执意建立的「魂锁」。

魔君神识暴走之后会发生什么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菲妮丝老师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他本应该在救下苏洛之后就远离她，却依旧自私又执拗的将她绑在了身边。

这一次的意外已经敲响了警钟，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解开「魂锁」，回到过去独自一人旅行的状态变得让他难以忍受，司夜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却是浮现出了那晚在篝火旁跟他说无论他想要做什么，都会陪伴他一起完成的苏洛。

即使已经过去了数万年，即使什么也不记得了，他依然会再一次遇见那个有着明艳笑容的白发少女，被她吸引，被她救赎。

如果这就是命中注定的轮回，无论结局如何，至少现在，他的心境与精神力无法书写出解开这道因缘之锁的铭文定式。

“司夜——”

废墟上空传来戴维的声音，司夜闻言抬起头，看到手持战锤的灰兔少年在空中一个回旋，稳稳落在了自己前方，担忧地问道，“你还好吗？没见你人大家都很担心撒。”

“……我没事。”司夜微微一怔，淡声回答道。戴维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让属于「司夜」的那一部分彻底惊醒，从先前被魔君神识影响的混沌中挣脱出来。

无论在遥远的过去中经历了什么，现在的他是司夜，是圣羽学院古代魔科学研究院的外派考古学士，也是缔属于纯白耀影小队的冒险者。

司夜稳了稳神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沾上灰土的衣袖口，抬头问道，“战场的情况怎么样，阿洛呢？”

虽然看到了那道斩裂魔化石龙的刀光，但苏洛没来找他，大概率是陷入武者之心的后遗症里了，戴维点点头，“魔化石龙已经消失了撒，拉缇丝骑士长在组织大家修整疗伤，团长的情况也已经稳定下来了，接下来只看塞西莉亚教授的地脉检测结果是什么样。”

司夜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走向了前方戴着护目镜的灰兔少年，戴维手中的天响雷霆变成了雷云形态，让学士搭乘在后方，迅速飞向了探索大队所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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