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终末战场（一）

热闹的晚宴持续到半夜众人才各自回到帐篷里休息，第二日一大早，决定先一步离开的冒险者们过来向塞西莉亚教授辞行，感谢教授在被困鬼沼时期对大家的帮助。

接近两百人中大多都选择了离开，只剩下少数几组相信自身实力，想要进一步探索鬼沼异变根源，见一见传说中钢炎龙族栖息地的冒险者。离开的人之中不少是南境的冒险者，其中还有一组熟人，正是之前跟白影一起去讨伐魔化沙蝎的血牙小队。

霍顿团长见了苏洛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双方之前的合作谈不上愉快，只能算是相互认识的点头之交，苏洛没有看到那对火元素加护使的双子，不过邬煦族的女孩小叶倒是一直紧紧地跟在团长身边，离开之前还偷偷跟白影小队打了个招呼。

送走了大部分冒险者之后，营地内顿时清净了不少，留下的都是实力不俗，对鬼沼抱有更深层目标的势力，除了以白影小队为代表的冒险者之外，还有塞西莉亚教授以及她的学生，来自玖斓墨阁的墨老与御魔司卫长唐砚及其下属护卫，北迦第五圣堂骑士拉缇丝，第十二圣堂骑士露奈亚娜及其下属骑士与牧师，最后则是以赤渊王姬为首的十二煌星及其契约者们。

人数虽然不多，却都是在危境中能够独当一面的精锐战力，老实说塞西莉亚最开始也没想到能聚集到这么多好手，制定的探索计划都偏向保守，现在就不用顾虑那么多了，他们已经有了直接去源头一探究竟的实力。

只是那只钢炎幼龙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昨晚上焰白偷偷去看过他的情况，照理说即使因为遭遇危险而进入了防御状态，来到营地这么些天也应该放心解除了，营地中并没有对钢炎龙抱有极端恶意的人，即使有，普通的冒险者也难以伤害到身为真龙族的钢炎幼龙，更何况还有焰白在暗中护航，记得他气息的小伊斯特拉早就应该醒来才对。

让钢炎幼龙迟迟没有苏醒的可能性只有一个，那就是令他感到威胁的因素还没有消失，即使已经来到了冒险者营地，钢炎龙族的本能依旧判定自身处在巨大的危险之中，不肯放松一丝警惕。

炎龙鬼沼中除了那东西，还有什么能被真龙族视为巨大的威胁？被北迦骑士团带回营地时小伊斯特拉身上并没有伤痕，焰白原以为他只是跟往常一样偷溜出来调皮，因而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但眼下看来……难道伊斯特拉是遇到什么危险才慌不择路地逃向自己身边的？

焰白心中没来由地有些焦躁，但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好时机，事态好不容易才发展到了这一步，必须让苏洛先解决掉鬼沼异变的源头，他才有机会再次回到钢炎龙族的栖息地中。

经过塞西莉亚教授一晚上的努力，斜月平衡检测装置的溯源解析已经完成，教授准确地找到了影响炎龙鬼沼斜月平衡的关键点，营地中的探索队伍倾巢而出，连昏睡中的钢炎幼龙也由教授的学生们一并带上出发。

众人从营地北上，经过了大片的荒草沼泽与蘑菇林，最终抵达了一片相对干燥的平原处。

平原上只零星分布着一些巨大的岩石，连根荒草也没有，看上去光秃秃的，没有其他的异状，塞西莉亚教授看了一眼带在身边的斜月平衡装置，而后召唤出了法露露，抬手一挥那些岩石就被躁动的大地系元素给聚拢过来，随着她的动作逐渐化为了细小的碎块。

失去了岩石的遮挡，队伍中几位精通铭文魔法的人都察觉到了平原之下隐藏的高阶符式，相互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钢炎龙族的龙语禁制。”司夜抬手在空中写下了一串铭文符式，符式很快化为金色的铭文消散在空中，紧接着整个平原的地面都隐隐升起了细小的金色符文，小水珠一样不断从地底释出，而后往上方漂浮，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的虚空之中。

苏洛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铭文符式，如果将那些金色的字符换成0与1的数字串，倒是有一种所在之地正在被数据结构化的奇妙感受。

“这是……「浮光式」吧？”薇妮卡推了推眼镜道，在场数她与司夜的铭文魔法造诣最高，不过龙语魔法算是四环铭文中非常特殊的一系分支，饶是见多识广如她也无法确定核心符式。毕竟人类的精神力在真龙族的寿命与智慧前渺小如沧海一粟，没有人能够预测出巨龙会以怎样的方式书写龙语禁制。

“「浮光二式」。”司夜肯定地说道，同样的龙语禁制他曾经在雪羽龙的龙冢之中见过，真龙族通常会用这个符式来掩藏重要的埋宝之处，看似普通的场景中出现浮光二式的话，说明这里有很大概率隐藏着一处真龙族所守护的古老遗迹。

薇妮卡一点即透，立刻明白了这处符式的原理，司夜捏碎了一颗记忆凝息，而薇妮卡也开启了眼镜上的特殊装置，两人随即开始破解浮光二式。

随着他们的解析，地面上释出的金色铭文也越来越多，众人惊讶的发现眼前的场景竟然在缓慢变化，不同于魔化惑妖蛾那仿佛景象贴图一样的幻境，而是伸手可触的真实改变，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平原上开始逐渐出现泥色的土块，随后土块逐渐增大，与四周的土块连成一片，一点点拼接出一片完整建筑的模样来。

望着那片凭空出现的宏伟建筑群，探索小队的人眼中满是惊叹，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座古老的城镇，泥土修建的建筑早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斑驳，只留下一些大致的轮廓，但曾经那份波澜壮阔却依然能透过久远的时光，直击众人的心灵。

走在队伍前方的琳抬首望向遗迹群中最醒目的建筑，目光中也满是感慨，帝国时期浮光式曾大量用于军备迷彩功能上，但即使是人类科技巅峰的时期，也从未想象过这样能将整个城镇隐藏在虚数空间中再进行置换的「浮光二式」，龙语魔法与真龙族本身一样，都充满了人类未能破解的谜题。

确定城镇内没有肉眼可见的危险后，探索小队开始深入建筑群内查看情况。最初众人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是属于钢炎龙族的古老城市，进入其中后却发现了不少端倪，首先是建筑的大小更适合人类的身高，不管是门的高度还是街道之间的距离，甚至是部分尚能看出形状的生活物件，处处都透露着人类生活的气息。

即使钢炎龙族能化为人形，他们也不大可能一直以人类的习性生活，更何况比起憋闷的城镇，钢炎龙族显然更喜欢炎龙鬼沼中广阔的岩浆池，不会聚集在地貌环境这么平和的地方。

苏洛走在古迹的街道上，看着周围建筑的轮廓，莫名有种熟悉的既视感。这里的建筑大多都是圆顶的，顶部悬空着流线形的支架，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独特美学。即使已经斑驳的看不清原样，透过那些线条自然流畅的支架也能想象出这些建筑在巅峰时的富丽堂皇，苏洛脑中勾勒出一幅和谐的城镇画面——那些泥墙外应该涂满了白色的釉彩，在日光下泛着耀眼而圣洁的光芒，顶端的支架上爬满了藤蔓植物，绚丽的花朵向阳而生。

她忽然怔了怔，随即意识到为什么这个场景如此熟悉，她曾经见过这样繁华而梦幻的城市街景，就在胧月森林湖底祭坛中的天穹壁画上，属于光明阵营的那一方！

司夜也发现了这一点，抚开了街道上一处泥板招牌上的灰尘，露出下面的标识来。那是一种与铭文字符形状相似，但没有用于环形符式上的文字，是北迦圣典上北迦语的前身，属于创世纪文明的独特文字。

“这是创世纪时期的遗迹，属于圣明一方的南大陆城镇。”司夜总结道。

探索小队的众人闻言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塞西莉亚教授也露出了意外的神情。创世纪文明距今已有三万余年，大多数遗迹都已经毁在了圣战与随后的第一次大荒芜现象中，遗留至今的痕迹少之又少，但每一次关于创世纪的大发现都会为世界带来改变的契机，比如空灵纪末期发现的晨曦女神圣堂，直接导致了北迦教会的建立与元素魔法革命的萌芽，而魔法纪初期发现的创世纪预言圣碑更是掀起了铭文科技的变革高/潮。

眼前这片创世纪时期的古老城镇，又会为如今的世界带来什么？

听到司夜学士的结论时，探索小队每个人心中都不可避免的生出了一种正在见证历史发生的震撼感，只有焰白的神情没什么变化，目光落在城镇中央圣堂的尖顶上，露出了说不清是怀念还是惋惜的痛色。

弄清楚了遗迹所属的时代，一行人开始更为细致的探索，毕竟他们此行的第一目标是找到鬼沼异变的源头，既然斜月平衡的检测装置指向了这里，不管里面是什么，他们都得深入一探究竟。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已经看不出原貌，玖斓御魔司的护卫打开了其中几扇房门，里面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一路走走停停的探索，一行人来到了城镇中央最醒目的建筑前，这里应该是一处圣堂，保留的比外面的房屋完好许多，大厅内甚至还能见到残留的白釉色，即使过去了数万年的时间也依旧熠熠流光。

大厅像个巨大的祈祷室，以最中间的雕像为主，石凳呈半圆形一圈圈散开，约莫能够容纳下四五百人。雕像本身的细节也在岁月流逝中模糊了，只能凭借大致轮廓判断出那是一个持刀的少女，她像是握住权杖一样松松地倒握着长刀，身着贴身的铠甲，长发飘起，已然模糊的面部隐隐透露出哀切的悲悯来。

即使在诸神璀璨的创世纪，持刀少女的形象也只属于那一位神灵——北迦信仰的晨曦女神。只是北迦圣堂中的晨曦女神像大多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仿佛下一秒那把所向披靡的战刀就会贯入敌人的胸膛，从未见过眼前这副仿佛已经放弃战斗的悲悯模样，再加上那斑驳模糊的形状，连拉缇丝骑士长都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司夜暗中蹙了蹙眉，以南大陆的信仰来说，这里矗立的理应是圣明的像才对，怎么会是当时并不具有多少信徒的晨曦女神？

他一边思考一边走向了大厅中央的女神雕像，忽然注意到神像底座上写着什么，不由得蹲下身来，轻轻抚开底座上的厚灰，想要仔细辨认上面的文字。创世纪时期的文字结构与现在全然不同，即使是对铭文算得上精通且考古经验丰富的司夜辨认起来也非常困难，许久他才破译出了第一个词汇，轻声念了出来。

“终焉——”

在他话音出口的瞬间，大厅里变故陡生，地面开始剧烈摇晃起来，天花板上的沙石簌簌掉落，众人大惊失色，纷纷拔出武器警戒四周，苏洛也下意识地握紧了寒炎刀，随即一阵眩晕感袭来，她的视线忽然一阵模糊，意识倏地抽远离去。

…………

……

…

像是漂浮在异空间之中，失去了所有可见的参照物后，时间的流逝就变得不可度量，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几个世纪，苏洛的身体终于再次有了知觉，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艰难地穿过了一阵吵闹的杂音，好不容易才抵达她的耳畔。

“…………露西娅大人！”有身穿银白轻甲的战士朝她单膝跪地，垂下头大声禀报，“北边的魔兽大军马上就要攻破圣德里安防线了，圣堂希望您立刻撤回里约，确保中枢机构平安无事。”

“失去了圣德里安，里约陷落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我不会走的。”苏洛听见自己的声音疲惫地回答道，报信的战士闻言蓦地抬头，眼神里带着惶恐不安。他身上遍布伤痕，胸口因为疾跑还在剧烈的喘息，一身银甲也破破烂烂，再不复南大陆居民平日里惯有的优雅从容。

“通知骑士团回防，剩下的人跟我去圣德里安防线，势必不能放任一只魔兽进入圣城领域。”

“是！”银甲的战士领命而去，踉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四周混战的人群中，他离开之后周围的杂音就像潮水般漫了上来，顷刻间便将苏洛淹没。

金戈相击之声，盔甲碰撞的脆响，战士们的高吼与魔兽的咆哮，血肉被撕裂咀嚼的黏腻轻响，还有魔法带来的爆炸与强光，以及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带着铁锈的腥味，无一不在冲击着苏洛的认知，告诉她这是一个真实的，正发生在眼前的战场。

不对……这不对……！苏洛只觉得大脑一阵眩晕，差点就地摔倒，靠着寒炎刀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我刚才说了什么？我到底是谁？我现在在哪？

她记得自己正在探索鬼沼异变核心的途中，在古迹圣堂大厅之中突遭异变，随后就出现在了这里，但脑内似乎还有另一个存在，让她理所当然的接受了眼前的一切并做出妥善安排，仿佛她原本就该属于这里，是这场战役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

这种奇特的分裂感仿佛要撕裂灵魂，苏洛用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发现自己也穿着与那个通报战士相似的银白轻甲，白色的长发被头冠束在脑后，手中握着已经出鞘的寒炎刀，刀刃上满是黑血，盔甲上也溅上了不少，看上去已经在战场上厮杀了很久。

刚才那个人叫她露西娅大人……是不是说明、说明……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苏洛迅速朝前方跑去，登上了城外防御用的堡楼，将整个战场的情况尽收眼底。

身穿银白轻甲的战士们分布在城外各处，正与大批漆黑的魔兽，以及打扮随意仿佛没有组织的冒险者一样的人战斗着，黑与白的交汇在战场上化为无数细小的点，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鲜明夺目。

一瞬间苏洛只觉得头疼欲裂，她见过这样的战场，在胧月森林祭坛的壁画上，而她就在整幅画卷的顶端，也是这场战争的中心。

这是发生在创世纪末期的圣战！

作者有话要说：

穿回来让大家看看神代时期的阿洛洛有多帅！（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