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北境以北 卷Ⅱ、炎龙鬼沼

大雪纷纷扬扬从空中落下，在白顶的建筑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更多落在了廊檐下，很快被随即而来的寒风卷走，呼啸着飘向了远方。

空气中带着刺骨的冰冷，寻常人在这样的严寒中连呼吸都很困难，根本不可能活下来，饶是通过纯白地狱试炼的虔诚之人，如果没有北迦圣堂特赐的暖身药物也难以在这片寒冰圣地中走动。

这里是位于冰之境最北方，以严寒著称，鸟兽绝迹，因只有一片茫茫白色大地而被赋予「纯白地狱」之称的绝境。

却也是北迦教会无上圣堂所在，传说中晨曦女神的埋骨之地，开满了奇迹冰莲的莲海圣地。

露奈亚娜从蜿蜒的长廊前走过，她依旧穿着从祭坛醒来那日的圣洁白纱，刺骨的严寒对她而言仿若无物，一头及腰的白发与白纱衣裙一起被寒风扬起，在大雪中猎猎飞舞，衬得那被染黑的几缕发丝愈发醒目。

少女伸手伸手将长发拢到了耳后，墨绿的眼睛看向了长廊之外，映入她眼帘的是望不到尽头的广阔莲海，一朵朵冰莲在尚未结冰的淡水湖中肆意盛开，洁白的花瓣层层绽放，中央一束金色的莲蕊，宛如一柄笔直插入花心中的战刀。

那是北迦的标志，代表着晨曦女神如莲般圣洁，却也不容置喙的绝对力量。

想到这里，露奈亚娜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回过头继续朝走廊的尽头走去。那里是北迦圣子所在的地方，她才刚刚通过纯白地狱的试炼获得圣堂里的「正命」之名，有了能够随意进出莲海圣地的资格，对方就立马派人来传话说要见她，消息倒是灵通的很。

对于这位「圣子」，露奈亚娜心里也有些拿不准位置。从北迦过往的历史来看，圣子只是类似于吉祥物一样毫无实权与力量的傀儡，莲海是教典中记载的晨曦女神埋骨之地，因此圣堂会选择天赋魔力卓越的年幼信徒成为圣子，在莲海圣地中日夜祈祷并聆听女神的神谕。

圣子虔诚的信仰会通过魔力汇入莲海之中，每年祭月大典时冰莲成片绽放，是这纯白地狱中唯一拥有活力的奇迹之色。

如今这位圣子的情况却有些特殊，他在二十五年前尚未满周岁时被圣堂选为圣子，是历代中最年轻，也是天赋魔力最为卓绝的一位。原本要以一己之力让莲海在如此严寒的地方盛开就十分困难，即使有覆盖圣地的大型魔法阵加成，也需要圣子长达一年的祈祷与魔力供应，才能在祭月大典时让冰莲短短绽放几日，而这一届的圣子……

露奈亚娜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盛开的莲海，现在距离今年的祭月大典还有很长的时间，冰莲却开得如此美丽，据圣堂里年纪最大的正命神父说，从圣子来到圣地开始，这二十多年来冰莲就没有一日谢败过，过去只有在祭月大典中才能见到的奇迹之境，在他手中生生变为了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天赋魔力究竟要深厚到什么地步，才可能数十年如一日的支撑莲海在这严寒地狱之中盛开？

如果不是圣子没有纯白灵魂之焰，露奈亚娜几乎要怀疑他才是真正的晨曦女神了。

也因得这神迹一般终年盛开的莲海，不少信徒都对圣子心怀敬意，虽然表面上还是个没有实权的女神守墓人，但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在圣堂里却变得越来越有分量，近几年里更是获得了第三与第九圣堂骑士的直接效忠，让新月圣堂的几位大主教对他也颇为忌惮。

不过圣子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大动作，终日待在莲海圣地里，连正命神父们也难得能见上他一面，只能通过盛开的莲海来推断圣子尚且安在。他也从未阻挠过「露奈亚娜计划」的实施，甚至暗中提供了不少助力，只是在新月圣堂示好之际又摆出了拒绝的姿态，让人摸不清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露奈亚娜觉醒的事迹在北迦并没有广泛传播，直到她真正点燃纯白灵魂之焰前，新月圣堂都只让她以正命骑士的身份活动，唯有少数知晓内情的人知道她的真实来历。圣子在这个紧要的关口单独点名召见她，没法不让新月圣堂那边多想，来之前圣堂的大主教还叮嘱她，让她探探圣子的口风，有机会的话最好将他拉入新月的阵营。

毕竟北迦内部的支持者越多，她以晨曦女神的身份现世时阻力才会越小。

露奈亚娜嘲讽地勾了勾唇角，这具身体被植入了北迦圣典中的祈祷术式，她必须对拥有权限的人言听计从，新月的大主教大概还以为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吧？只有她知道，女神的继任者并不只有她一人而已。

她是从名为洛德露西娅·梅尔兰斯的灵魂记忆中觉醒的人格，很清楚自己并不是晨曦女神，虽然最初一度被那记忆中的负面情绪支配，沉溺于杀戮之中，但人格意识与灵魂之焰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稳固，让她成为了真正拥有独立思维的人类。

即使身体来自于邪术制造，灵魂也诞生于他人的记忆之中，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依然真实地活着，是这个美妙而精彩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沉重的大门，由昂贵的白岚矿打造，在风雪中泛着气势磅礴的微光，宛如云海神迹。露奈亚娜收起满心纷乱的思绪，抬起手臂，将手心印在了大门上的魔法阵中心里。

沉重的石门上光华流转，而后发出隆隆的重响，向内朝两边缓缓打开来。露奈亚娜信步向前，裙纱与发梢上的落雪都被大厅里这股不知名的温暖力量给融化，很快消失不见，她朝着大厅里唯一的人影半跪下来，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少女双臂交叠，恭敬地行了北迦的大礼。

“露奈亚娜见过圣子冕下。”

站在窗前的人影闻言回过头来，他大约二十五六的模样，身穿北迦制式的华贵白袍，金线绣出的莲纹从衣摆一直延伸到领口，一头几乎长及脚踝的白发，眼瞳是浅淡的金绿色，未戴冠冕，长发也只是松松地束在脑后，整个人慵懒而随意，仿佛是个午后在温暖的房间里欣赏雪景的贵族公子，与莲海圣地冰冷而圣洁的气氛格格不入。

“不太像呢……”圣子似乎有些失望，“爱葛莎不是说做出来会与纯白灵魂之焰剪影中的人一模一样吗？”

露奈亚娜心中微微一惊，爱葛莎正是新月圣堂的大主教之一，在北迦的地位无比尊贵，圣子却在自己面前直呼其名。她敛了敛神，拿不准该如何回答，所幸圣子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在发现少女与自己心中所想不太一样后他便有些兴致缺缺，站起身来慢慢踱步回到了窗台前，继续看着外面的纷纷扬扬的大雪。

露奈亚娜垂下头，心口莫名咚咚直跳，好一会儿才逐渐平静下来。

刚刚离的那么近她才发现圣子的长发并不是纯白，而是极浅的铂金色，泛着一缕淡淡的金芒，让人难以察觉，却又难以忽视，就像冰莲尚未盛开时被包裹其中的金色莲蕊一般。圣子的面容十分清俊，但双目相接后露奈亚娜却不太记得他的长相，对方身上的气场太过惊人，让她的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差点没能接住话。

无关性格与外貌，那是一种长期位于上位，受人敬仰与膜拜后自然产生的气质，如日光般耀眼而夺目，让人第一眼就会心生敬畏之心，忍不住想要追逐与靠近，坚信只要在他身边受他引领就能获得救赎。

露奈亚娜无端联想到了教典上关于晨曦女神的记载，北迦教徽上的莲与刀是女神的象征，也代表着晨曦女神的两大特质——持刀时所向披靡的武者之心，与守护及引领大地之民时的圣心莲意。

武者之心并不难理解，十二圣堂骑士中甚至有几位也能短暂重现，但关于圣心莲意的解读就有些众说纷纭了，底层的教众大多认为那是女神的慈悲，但见到圣子之后露奈亚娜却莫名冒出了一个想法，他身上的气质，就是神代时期的洛德露西娅·梅尔兰斯所展现出来的圣心莲意。

这种强烈的既视感让露奈亚娜感到惊心，属于晨曦女神的记忆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她忽然浑身一抖，某个疯狂的想法划过脑海，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少女神情上的变化没能逃过圣子的眼睛，他微微勾起了唇角，将欣赏落雪的目光分了一丝到兀自颤抖的少女身上，像是终于找回了继续谈话的兴致，“原以为只是个劣等的复制品，看来多少也有一丝联系啊。”

露奈亚娜低垂着头，只觉得舌根一阵阵的发麻，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今日通过了纯白地狱的试炼对吗？”圣子漫不经心地抚平了衣袖上细微的皱褶，“正好还有圣堂骑士的位置空着，就由你来接任第十二圣堂骑士的位置吧。”

“……是。”露奈亚娜垂首领命，并不奇怪没有实权的圣子为什么能越过新月圣堂直接对她下达继任命令。

“女神之刃雷因怀兹的事，想必你已经听到消息了。”圣子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就像冬日里的暖阳一般沁人心脾，但落在露奈亚娜耳中却犹如恶魔的低语，脑中的思绪与属于晨曦女神的记忆混乱作一团，她闭上眼睛用力咬了咬嘴唇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是的。”

“那是第一试炼。”圣子笑了笑，目光落在白发少女的身上，像是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不知尚在何方的身影，“我能赐予你的，只有这条线索，与一首献给晨曦女神的赞歌。”

露奈亚娜闻言抬起头来，见圣子已经看向了窗外的落雪，闭上眼睛动情地轻声哼唱起了一首由佶屈聱牙的北迦语所作成的叙事长歌。

“在终焉落幕之时，

恳请您听见我灵魂的呼喊，

为您献上这最初也是最后的祈愿——”

“从破碎的原野开始，

有新芽顶破焦黑的土壤，

根系修复裂口，而繁花覆盖伤痕；

“从暴风的海洋开始，

有歌声穿透夜晚的雨幕，

落入深海之中，安抚愤怒与痛楚；

“从燃烧的荒漠开始，

有炎牙投下斑驳的暗影，

守护星星业火，等待燎原之时机；

“从飘摇的羽岛开始，

有风吹过万里上的青空，

托起新生希望，许以安定之契约。

“曾斩断黑暗的雷因怀兹，

祈求你再次化身利刃，刺穿誓约之敌的心脏；

“曾铸就此灵魂的巨龙之躯，

祈求你再度抬首高呼，震碎盘踞于此的冰层；

“这是我拥有之珍贵宝物，

将宝物献给我所爱的世界，

希冀所有生命能够迎来晨曦之光。

“这是我与你们的终别，

但命运不会止步于此，

遥远的未来必将有再会之日——”

圣子的歌声结束在一个绵长的尾音上，露奈亚娜有些诧异，这首歌比起传统意义上的赞歌，更像是某个人在临终前献给神灵的自述与祈愿，这就是新月圣堂费尽心思也无法破译的《晨曦赞歌》完整版吗？圣子不仅知晓全貌，甚至能够熟练唱完全诗……

其中一些音节如果不是参考晨曦女神的记忆，连制造之初就被灌入了所有圣典学识的这具身体也无法理解，露奈亚娜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自苏醒之后第一次体会到了名为“畏惧”的情绪。

“不可对旁人再提起这首歌，凭你自己的本事找到并完成所有试炼，如果连这些都无法完成，说明你也只是个不能与她相提并论的劣等复制品而已。”圣子垂下眼睛，目光温柔而慈爱，口吐之言却毫不留情。

“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明白了吗，露娜？”

露奈亚娜低垂着头，沉默地接受了圣子的指令。

“让拉缇丝领军与你一起去炎龙鬼沼吧，希望再次会晤之时，你能让我听到一些值得高兴的好消息。”圣子微微笑道。

露奈亚娜躬身行礼，而后转身退出了大厅，沉重的石门发出隆隆的声响，缓缓打开又缓缓关闭，待那一声闷响之后，大厅里只剩下圣子一个人，安静的只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

“还不到时候……”圣子浅淡的绿瞳望向窗外，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成片盛放的白莲上，低声喃喃自语，“还不到见你的时候……”

“——我的露西娅。”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歌词并无关系，但晨曦赞歌是听着EXEC_REBIRTHIA=PROTOCOL/.写完的

塔语是好文明(*/ω＼*)！这首在我脑内几乎就是露西娅在圣战之后眼见大地濒临破碎力挽狂澜仍无法避免牺牲时的场景了。

以及大家有猜到圣子的身份吗？是上一卷里出现过的名字

来给第二卷 开篇一个小福利，第一个猜正确的小天使可以点名一个番外呀w内容不限只要是五境世界背景的都可以~

-

谢谢镜砸的深水□□！木木的火箭炮！沧姐跟落梦归弦的地雷=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