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凝冰于火

夏洛娅的声音在沙贼众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尤其是那些有着邬煦角的沙贼，望着拉缇丝笔直的独角，一个个都露出了惶恐的眼神，下意识地收起了武器。

邬煦一族幻独角兽的标志，足以证明她是乌兰达尔的王族血裔，也是乌兰达尔王室留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

沙贼们对她的存在并不陌生，「白银幻风」拉缇丝·克里斯·乌兰达尔，传闻中她成为了北迦的第五圣堂骑士，活跃在与魔兽战斗的第一线上，只是没想到会在炎牙沙漠中遇到单独行动的她，以至于没看到那枚独角之前，连首领夏洛娅都没能注意到这位大人物的存在。

先前剑拔弩张的沙贼众忽然齐刷刷地跪成了一排，再不敢有半点僭越的地方，苏洛不明就以地看了看众人，既然他们举着乌兰达尔的旗帜，又对拉缇丝毕恭毕敬，白影小队被拦截的危机应该算是暂时解除了吧？

鉴于沙贼众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逆转，最后三人还是跟着沙舟回到了阿滋罕的据点。

乌兰达尔早已名存实亡，拉缇丝想要知道这些邬煦同族举起旗帜的缘由，而苏洛也想顺道打听一下佑夏的情况，沙贼们常年在炎牙沙漠深处活动，一定比「沙漠玫瑰」的冒险者们知道更多消息。

沙舟的长帆鼓满了风，在夏洛娅精准的风魔法操控下一路飞驰，没过多久就抵达了阿滋罕建立在沙漠深处的据点。

苏洛敏锐地察觉到附近地域的气候不再那么炎热了，火元素精灵依然活跃，但在这干燥到只剩下满目黄沙的荒漠之中，居然也出现了相当数量的水元素精灵，柳絮一般轻柔地漂浮在空中。

有了这些生命之源的水元素，据点附近的植被也变得丰富起来，除了沙漠中常见的红荆，还有仙人掌与枯刺蔷薇的踪影，苏洛还看到人为开垦的田地，种着南境特有品种的小麦，金灿灿的一大片，为沙漠带来了不可思议的生命力。

视线的远处出现了一块巨大空旷的圆形，上面依稀能够看见倒塌的建筑痕迹，像是某种古代文明的遗迹。

阿滋罕的据点正是围绕着这块圆形的遗迹建立的，越是靠近遗迹，周围的水元素精灵就越是活跃而凝练，逐渐让炎热干燥的大地变得适宜人类居住。

阿滋罕的邬煦族人在遗迹周围修建起低矮的平房，基本是用粗壮的红荆根与黄沙在遗迹残留的建筑地基上搭建的，虽然不比影耀城中耀眼的白顶高楼，在荒漠深处这样恶劣的环境中也能算是遮风挡雨的安乐屋了。

“那是……「冰魔塔」的遗迹吧？”薇妮卡站在沙舟的船舷上，单手遮着日光，眺望不远处的阿滋罕据点。

这里的气候已经不再热得让人无法忍受，她便与戴维解除了同契，以人类的形态拜访陌生部族更显礼貌，也方便薇妮卡观察一些感兴趣的事物。

“「冰魔塔」？”苏洛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好奇地转过头来。

“现在大概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不过在我的时代，甚至更早一些的年代，那可是被誉为「世界八大奇迹」之一的超级壮观的大魔法工程哦？”薇妮卡笑了笑，眼中流露出一些怀念的意味。

“在距今约一万年前的魔法纪东纪年时代，那是人类史上第一个被称为「开拓者的时代」，无数的冒险者涌向了荒无人烟的物尔维尔大陆，踏上了炎之境的土地。这里的气候并不适宜人类居住，但冒险者们开拓出了新的道路。”

“其中最著名的当属「荒夜女王」黛西蒂娅·露夏薇，她在炎之境建立起了第一个由冒险者组成、接纳所有种族进入的国家，而为了国民们能够在气候恶劣的炎之境居住，同样身为一流水系精灵使的荒夜女王完成了一个当时难以想象的壮举——

“她在炎之境中凝冰于火，创造出高度凝练的大型水元素魔法设施，以此调节炎之境过于炎热的气候，并为地脉中引导出惠及全境之人的魔法水源。而这座设施，正是后来成为炎之境文明发展生命之源的「冰魔塔」。”

薇妮卡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敬佩与唏嘘，继续说道：“「冰魔塔」存世近万年，在魔法科技还不够发达的时代，它是炎之境住民抵御烈焰的最大倚靠。如果说圣德拉戈羽学院的御寒系统是冰之境建立起城市的原因，那么「冰魔塔」就是炎之境的文明能够在炎热地狱中延续下来的种子。”

“只可惜在北纪年末期的「第二次大荒芜现象」中，境界元素之力大规模发生崩坏，「冰魔塔」也在崩坏之中倒塌毁灭。”

苏洛安静地听完，心中也生出了一丝感慨，抬头看向了阿滋罕的据点中央的圆底遗迹。

这里曾经发生过各种各样的故事，作为冒险者的一员踏上陌生大陆的荒夜女王，惊世骇俗凝冰于火的大型水元素魔法，还有后来欣欣向荣的南境文明。

即使只剩下这么一片小小的遗迹，「冰魔塔」依然为炎热的荒漠留下了生机，在亲眼见到眼前的一切之前，没有人能想到象征危险与死亡的炎牙沙漠深处，竟然还有可以安居之地存在。

“的确是「冰魔塔」的遗迹。”拉缇丝的目光凝视着那片破败的建筑残骸，“荒夜女王所建立的国度正是乌兰达尔先祖的开拓之地，也曾象征着幻独角兽一脉的无上荣光。”

然而作为后裔的她们没能守住这一切，第二次大荒芜现象摧毁了「冰魔塔」，也摧毁了乌兰达尔的安宁与繁荣，到最后连邬煦的人民也不再相信这面旗帜所代表之物，拉缇丝原以为乌兰达尔已经在她手中彻底没落。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群依旧举着没落之旗，将据点建立在「冰魔塔」遗址之上的阿滋罕沙贼。

夏洛娅将众人带回了属于阿滋罕首领的屋子，这是整个据点中唯一没有用黄沙与土石搭建，而是直接沿用遗迹建筑的房间。

一路上不断有邬煦平民在见到拉缇丝的独角后流露出惊讶而崇敬的目光，只是这样的注视对于现在的拉缇丝来说反倒显得沉重，她已经不是乌兰达尔的王，无法给予那些目光对等的回应，而事实上她也从未正式继位，作为王储的时间大多用在了躲避莫沃尔帝国的追杀上。

阿滋罕与其说是沙贼众的据点，更像是生活在荒漠中的小型部族，除了外出狩猎与收点“买路财”的青年人，也有许多留在据点里从事耕种饲养的老弱妇孺，环境条件虽然谈不上富裕，却也能够自给自足。

曙光狮懒洋洋地趴在门外，屋子里的夏洛娅热情地拿出了珍藏的麦酒招待众人，这是据点里种植的小麦酿造的，算是阿滋罕为数不多的特产。

“抱歉啊，只能用这样的东西招待拉缇丝大人，毕竟现在不是丰收月也不是祭典，能拿得出手也就是麦酒了。”夏洛娅笑了笑，自豪地举起了小木桶，“别的不说，至少味道丝毫不会比影耀城的红荆酒逊色哦？”

拉缇丝仰头喝了一口，麦酒清甜润喉，是非常适合在炎热地域饮用的淡酒，与记忆中乌兰达尔故乡的味道有些相似，却又有着不同，充斥着属于阿滋罕部落的特色。

她沉默地将小木桶放回了桌上，苍蓝的眼睛看向了摩羯角的年轻女性。

“……我已经不是乌兰达尔的王裔了，夏洛娅，所以不需要再对我用那个尊称。”

夏洛娅嘴角的笑意敛回了一些，目光落在了小木桶里清亮的麦酒上，“这样称呼您只是阿滋罕的愿望罢了，就像父亲当初非要举起乌兰达尔的旗帜一样。”

年轻的阿滋罕首领抬起头，“我们当然知道属于乌兰达尔的「结局」，也了解您为延续乌兰达尔而做出的努力与最后的选择，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让世人知道，邬煦一族并非只有温驯和善的「顺民」，哪怕家乡被侵略被占领也没有反抗的勇气。”

拉缇丝的眼中有晶莹的微光闪烁，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些融入人类生活的乌兰达尔遗民听说幻独角兽重现时惊慌与畏惧的神色，也正是那样凝视着她的眼神，让她失去了复国战争的决心。

不被人民需要的王是无法继续存在的，这是乌兰达尔的人民所共同选择的历史。

然而在某个遥远的荒漠里，却还是有一群选择了继承乌兰达尔的人民。

“最初只是听闻您离开故土，成为北迦圣堂骑士之后的心有不甘而已，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在那样的土地上，跟曾经侵略了自己的种族一同生活，所以我的父辈带领着有同样想法的人离开了故乡，寻找新的安身之处。”

夏洛娅的目光落在了屋子里悬挂的沙漠犀牛巨首上，那是阿滋罕刚刚来到这片荒漠，寻找古代「冰魔塔」遗址时奋战留下的纪念。

“我们的确无法阻挡莫沃尔帝国扩张的野心，但是乌兰达尔不应该就这样消失，邬煦人也不只是些不敢反抗的胆小鬼而已。”

“我们同样能与危险的魔物战斗，在沙漠中最艰苦的地方扎根繁衍，就像我们随着荒夜女王开拓炎之境的先祖一样。”夏洛娅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了乌兰达尔最后的王裔，“这就是阿滋罕存在于此的理由，拉缇丝大人。”

独角的骑士露出了释然的微笑，她曾经的子民与现在的同胞未曾迷茫，正坚定地走在自己所选择的道路上。

乌兰达尔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传承，不再属于幻独角兽的血脉，而是更加自由的邬煦角。

没有比这个更令她欣慰的事了。

“那么，今后也请带着乌兰达尔的印记，去寻找你们想要的未来吧。”拉缇丝轻轻颔首，郑重地说道。

这是她当初决定加入北迦的原因之一，她希望乌兰达尔的人民能以自己选择的方式，不留遗憾地活着。

也是对抛开所有身份的「拉缇丝」这个存在本身的祝愿。

夏洛娅微微一怔，随后如释重负地耸了耸肩，“……果然会是拉缇丝大人会说的话呢。”

她说完，看了看与独角骑士同行的几位冒险者，目光中闪过一丝猜测的意味。

“拉缇丝大人为什么会深入炎牙沙漠？如果是为了讨伐某些魔物，我们也能顺手帮个忙，只是最近沙漠的另一岸不怎么太平，贸然活动会非常危险的。”

拉缇丝与苏洛对视了一眼，随后看向夏洛娅，说道：“我们在寻找进入佑夏炎国的方法。”

“佑夏？”夏洛娅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那里可比传闻中更加封闭，即便阿滋罕据点的位置已经算得上是佑夏的邻居，我们也从未踏足过那里……出来交易物资的炎狼倒是见过几次。”

“我们想要寻找失联的同伴——他是佑夏炎国的灵狼，最近才回到这里，夏洛娅首领你有听到任何与此相关的传闻吗？”苏洛眼前一亮，开口问道。

“佑夏的灵狼……”夏洛娅喃喃低语，再看少女白发绿瞳的模样，与外界的某个传闻十分相似，原来佑夏的灵狼偷跑出境，甚至加入了某个冒险者团队搅得到处腥风血雨的逸闻是真的？

阿滋罕的首领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有些焦虑地来回踱步，最后看了拉缇丝一眼，下定决心抬头看了过来。

“佑夏就是我所说导致对岸不太平的危险因素，大概四十多天前，佑夏国境内的突然发生了暴走性质的火焰大喷发，整个炎牙沙漠区域的气候都受到了影响，极端活跃的火元素精灵几乎压垮了所有的自然元素。”

“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那天开始所有靠近佑夏的生物，只要是不受火元素精灵眷顾的存在，就会直接被爆炎燃烧，化成灰烬。不光是我们，过去途径这里去西境的商队，甚至那些沙漠深处的魔物都不敢再靠近佑夏的边界。”

“那不是比炎牙沙漠还要热撒？”戴维默默打了个寒颤，感觉快要闻到自己被烤成兔肉干的焦香味道，一靠近就会被爆炎燃烧，是不是说明佑夏的气候已经是能点燃大部分东西的高温了？

“……你们在这里拦截途径的旅人，是为了防止有人贸然靠近佑夏吧？”薇妮卡扶了扶眼镜，说道，“毕竟连骑着热砂鸵鸟看上去完全没有油水的冒险者都会下手，一趟下来收获说不定还够不上沙舟的维护开销，这不符合沙贼的生存法则。”

“最近的确是受人所托，过来阻止那些不怕死的冒险者与商队接近佑夏的。”夏洛娅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在拉缇丝面前提起这些沙贼的勾当。

阿滋罕的首领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严肃了一些，“佑夏的异变在几年前我们刚刚来到「冰魔塔」遗迹的时候也发生过一次，那时据说是坐镇炎之境的大贤者，「猩红贤者」烈夏大人帮忙解决的。”

“在佑夏再一次发生异状之时，烈夏大人也立刻赶到了这里，还在据点里修整了一夜，随后就带着助手一起去了异变发生的地方。”夏洛娅说着，微微叹了声气。

“只是这之后他就再无任何消息了，而佑夏的高温爆炎也没有任何变化，他临走之前嘱咐我们尽量远离佑夏国境，也不要让任何人贸然接近，我们也就一直执行到了现在。”

听完苏洛微微蹙眉，伊雷是因为狼王发生致命的意外才赶着回来的，现在居然连猩红贤者也下落不明，看来佑夏的危机比她们之前预估的更加严重。

“所以并不是我想故意为难大家，现在并不是前往佑夏的好时机，拉缇丝大人。”见众人并没有想要放弃的样子，夏洛娅不禁有些担忧。

“谢谢你的情报，夏洛娅。”拉缇丝微微颔首，看了看自己身边的苏洛。

佑夏越是危险，苏洛就越不可能放心伊雷，她是一定会去佑夏的。

既然是团长的选择，那么身为纯白耀影的一员，当然是不畏刀山火海也要一起加入冒险了。

“但是我们一定要去佑夏的。”独角的骑士坚定地说道。

苏洛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见人劝不住，夏洛娅也没有办法，只能尽自己所能支援她们。

“大概十天之前，佑夏境内曾经传出一阵差点天崩地裂的狼嗥，我们派人到周边查探过也无果，现在想来倒是很可能跟你们所说的灵狼有关。”

夏洛娅想了想，继续说道：“既然拉缇丝大人坚持要去，我相信你们有抵抗爆炎的方法，如果途中遭遇任何危机，请一定不要吝啬于让我们帮忙。”

“阿滋罕部落会是乌兰达尔永恒的后援，拉缇丝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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