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消逝的龙

中枢体的空间内回荡着清脆的金戈交击之声，苏洛在风元素的加护下旋身躲开了袭来的岩柱，然而那些岩柱像是有生命一样自行在空中拐弯，继续追击目标，苏洛极限地躲开几波之后一个不慎，被两道交错的岩柱抓住了脚踝，狠狠贯入了地下。

金属的地板被砸得凹陷下去，这已经是苏洛不知道第多少次被打落下来，在失去温蒂尼支援的情况下面对露奈亚娜，她才真切感受到元素大精灵那巨大的压迫力，饶是她现在依然是受到元素精灵眷顾的全系元素魔法师，在露奈亚娜跟前也毫无还手之力。

这并不是势均力敌的两人在对战，而是她单方面地挑战难以撼动的神鬼之力，露奈亚娜身后仿佛有整个自然界在支撑，魔力根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原本需要多人协作的大规模的高阶魔法在大地大精灵的支援下也可以无条件瞬发。

在以防御性著称的大地系元素魔法跟前，无论苏洛以什么样的方式进攻也无法伤到露奈亚娜一丝一毫。

而她却只能在无限的车轮战之中消耗体力，自我愈合的速度逐渐赶不上严重的伤势，羽冠跟裙甲上都染上了鲜红的血迹。

苏洛杵着刀，喘息着再一次站了起来，露奈亚娜依旧悬停在空中，背后是张牙舞爪地树枝藤蔓与蠢蠢欲动的锋利岩柱，她似乎也厌倦了看苏洛一遍遍徒劳无功的冲锋，抬起墨敛刀对准了下方的少女，刀刃缠绕上了一缕让苏洛颇为眼熟的黑色灵火。

魔龙奥兹尼格斯的虚影在露奈亚娜身后仰天长啸，震得整个中枢体空间都在隐隐颤动，露奈亚娜在震耳欲聋的龙啸声中双手握住长刀，侧身齐目平举，压低了身体重心，摆出攻击的姿势。

苏洛咬了咬牙，在地面上摆出了同样的姿势，白焰刀与墨敛刀遥遥相隔，同时锁定住了对方。

焰白的意识原本想要放弃刀形用全部的力量转化为流光盾，然而契约者心中汹涌的战意阻止了他，就算现在的苏洛无法抵挡露奈亚娜的全力一击，她也不能龟缩在光盾之后等待敌人来宣判她的死期。

即使要燃烧殆尽，纯白灵魂之焰也必将是战场上最璀璨的流星。

元素精灵的魔力风起云涌，空气中似乎都充斥着蠢蠢欲动的噪点，周围的A系列实验体们相继露出了不安的神情，聚集在一起蜷缩在中央塔下方，惴惴不安地望向空中与地上遥相对峙的两人。

苏洛与露奈亚娜几乎同时出刀，纯白与漆黑的灵魂之焰划破天际，以这样的方式完成了在本时代交锋，刀光燃起的灵火一横一竖，在半空中呈十字型交错相撞，瞬时间便分出了胜负。

白色的火光被漆黑的烈焰拦腰截断，灰烬一般无力地纷飞着消散在了空中，而黑色的灵火依然气势汹汹，在下降途中丝毫不见颓势，熊熊燃烧着排山倒海一般向苏洛所在的位置落下。

激烈的撞击在地面发出了轰然巨响，金属被高温溶解，与溢流到地上的淡绿色的溶液混合在一起，又被蒸发殆尽，崩裂的导管与培养装置的碎片四散飞舞，腾起了烟雾一般的爆炸残骸。

苏洛本该被这无法抵御的一击命中，然而她却没有等来预料之中的剧痛，某种柔和而温暖的力量在那凛然一击中保护了她，轻飘飘冰凉凉地抚过她的脸颊，像是某位女性的手。

她缓缓瞪大了眼睛，凝视着前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庞大龙躯，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起来。

那是约修娅的魔法翼。

海翼龙张开了自己引以为傲的魔法翼，将最重要的契约者牢牢地护在了身后，漆黑的灵火穿透她所有的防御魔法与龙语禁制，直接贯穿了魔法翼之后那柔软的龙鳍与长颈。

“……看样子我来的正是时候呢。”轻浅的龙吟回荡在中枢体的空间中，隐约的黑焰在海翼龙被贯穿的伤口边缘燃烧，宛如中间被火苗点燃的纸张，眼见那焦黑的边缘一点点将周围吞噬，化为细碎的灰烬。

露奈亚娜微微蹙眉，望着眼前突然降临的苏洛的契约兽，电光火石之间已然想明白了海翼龙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结下契约的主体可以消耗天赋魔力或是别的力量将契约兽召唤到自己所在的空间，这是五环定式铭文「契约兽」赋予双方的力量，然而约修娅这样的永生之龙应该是「契约兽」之中非常少见的契约兽一方的魔力总量大于契约者的情况，这就给了她反向召唤的机会。

消耗自身的天赋魔力，不顾一切地来到契约者身旁，甚至穿越了两层四环以上的封禁铭文魔法强制将自身带到了这里，所以海翼龙现在羸弱的状态根本无法抵挡露奈亚娜使用了漆黑炼金凝息的全力一击。

然而墨敛刀上那一缕黑焰已经随着刚才的攻击消失殆尽，无论结果如何，露奈亚娜的计划也已经被这个意外所中断，她无法再劈出能够斩断温蒂尼与苏洛之间契约的第二刀。

苏洛只觉得胸口的灵魂之焰一热，随即比刚才温蒂尼沉睡时更加汹涌的剧痛袭来，她在魔法翼的簇拥下惶然向前走了两步，将手放在了海翼龙正在逐渐消散的身躯上，声音里带上了手足无措的颤抖。

“约修娅……怎么会……为什么……”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不知道是因为此时灵魂之焰深处的剧痛，还是对眼前正在发生这一切的恐惧。

哪怕在面对远远强于自己的敌人之时，苏洛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但是约修娅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不能……她不应该代替自己承受那一击……

滚烫的眼泪涌了出来，滑过脸颊，一滴一滴落在了海翼龙的细密的鳞片上，随即被纤长的魔法翼温柔地抹去擦干了。

约修娅巨大的龙首垂下来，带着眷恋轻轻蹭了蹭契约者的脸颊。

“别哭……阿洛。永生之龙是不会这么简单就消亡的。”

“等我回来……我们……一定能够再次重逢。”

巨龙的身躯在黑焰的吞噬中逐渐燃烧殆尽，中枢体内的空气变得湿润，像是水元素精灵们在哀悼喜爱的灵魂之焰的即将消散。一同被烧灼的还有与之相连的灵魂契约，苏洛痛苦地抓住了胸口，像是察觉到了约修娅接下来会说什么，一只手死死拽住了她仅剩的一缕魔法翼。

“抱歉，没能守住你重要的东西，现在你需要尽快离开这里，阿洛。”

海翼龙抬起头，龙躯最后剩下的部分依旧温柔地望着她，微微笑了笑。

“还好最后我能救下你。”

“约修娅——！”苏洛手中的魔法翼也化为了灰烬，她抬起头，看到海翼龙消失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形空洞，那是约修娅通过契约穿越「白焰视界」而来位置。

“阿洛就拜托你们了……骑士长。”

随着最后一声龙吟回荡在空中，旋涡形的空洞骤然拉伸扩大，手持□□圆盾的独角骑士与精悍小巧的妖灵骑士出现在旋涡的阴影中，周身泛着北迦祷文特有的银白光芒。

即使已经有过心理准备，拉缇丝依然为眼前的情景感到心惊，然而约修娅耗尽天赋魔力留下的窗口维持不了太久，她来不及去看那些与苏洛分外相似的A系列实验体与消失的海翼龙，只能一把捞起受伤的苏洛，快速潜回了旋涡的阴影之中。

悬停在空中的露奈亚娜目睹了一切的发生，长刀一转便向着旋涡的方向快速掠去，宛如一道黑色闪电袭向了目标，然而墨敛刀没能命中独角骑士的身影，而是被某个格外矮小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挡住了。

北迦第一圣堂骑士梅尔·苏安沉默地站在旋涡的阴影前，任由那空洞越缩越小，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他似乎也不太意外失踪已久的第十二圣堂骑士会出现在这里，手中法剑的链锁紧密地扣在一起，让墨敛刀的再无法前进一寸。

露奈亚娜一击不成，轻巧地朝后一跃，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梅尔看向她身后仿佛密林般活跃的植被与岩土，还有空中巨鹿的虚影与缠绕着锁链的大地大精灵，微微皱起了眉。

他从中感觉到了熟悉的世界树的气息，菲提那帮长老竟然真的将「世界树之心」交给了素不相识的外人，看来在他离开世界树域的这些年，妖灵族内部的处境非但没有改变，反倒比之前更加危险了。

“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第十二圣堂骑士？”梅尔抬眼，目光落在表面身份理应受自己管辖的「下属」身上。

悬停于空中的白发少女缓缓降落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梅尔手中的法剑。

象征着整个北迦教会的战力排面，曾经消灭过无数魔兽，清扫过无数叛变的信徒，享誉世界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圣剑「远行者」，如今也无法威胁到她了。

“在你眼中我还不算是女神候补吗，第一圣堂骑士阁下？”露奈亚娜反问道，白色的长发飞舞在狂乱的树枝藤蔓中。

“从来就没有什么「女神候补」，拥有纯白灵魂之焰的神代少女，圣明的阿尔加路法圣使洛德露西娅·梅尔兰斯不可复制，是这世间唯一的晨曦之光。”梅尔幼圆的眼睛里显出一丝严肃的意味，凝视着露奈亚娜与苏洛相似的绿瞳，像是看穿了某些她细心隐藏起来的东西。

露奈亚娜一声嗤笑，墨敛刀上骤然升起了白色的灵火，刀锋对准了前方的妖灵骑士。

“那就让你看看通过了大地试炼的晨曦女神，与区区第十二圣堂骑士到底有多大的差距吧，梅尔骑士长。”

大地元素的交锋几乎将空气压出嗡鸣声，北迦圣堂骑士之间的战斗掀起了元素风暴的狂潮，瞬间席卷了整个中枢体空间。

……

…

被拉缇丝带出「白焰视界」后，苏洛跟她一起回到了被镜子吸入之前的地方——维特商社「假面拍卖会」场内的地下仓库。

确定露奈亚娜没有追来之后，拉缇丝换了换手，把苏洛换成了更舒适一些的横抱，而后马不停蹄地带着她奔向楼上，前往离开拍卖会场封绝空间的入口。

楼上的会场跟苏洛与司夜进来的时候相比，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展台上冷冷清清，金碧辉煌的大厅只剩下一盏孤独的照明，会场里也一个人都没有，只能看见奇美拉肆虐后的满地狼藉。

一些座位上还溅上了刺目的血迹，看上去在洛夜二人潜入地下仓库之后，拍卖会场的情况也没能得到控制，让客人之中出现了伤亡，不得不临时叫停，这才使得整个会场都不见人影。

苏洛艰难地睁开眼，映入视线中的是拉缇丝摇晃的脸，带着明显焦急的神色，与平日里沉稳冷静的骑士长大相径庭。

她本能地感觉到了异常，既然约修娅能通过契约察觉到她身陷险境，甚至不惜耗尽自身的天赋魔力进行反向召唤，让拉缇丝跟梅尔骑士长一起来救人，那纯白耀影的其他同伴呢？为什么大家都对此绝口不提……？

约修娅说没能守住的重要的东西……

伊雷、戴维、薇妮卡、飞镰公会的煌月们……

还有司夜。

司夜……

苏洛有好多好多事情想要问一问拉缇丝，然而从灵魂之焰里蔓延开来的剧痛让她连发声都是奢望，她的身体因为强烈的痛苦而微微颤抖着，仅仅是保持思维的清明，已然用尽了她此时所有的力气。

露奈亚娜那一刀不仅夺走了约修娅，也真切地砍在了她的灵魂之焰上。

撕裂的伤口在不断流出火焰般的血液，四肢百骸像是被架入烈焰中炙烤，每一滴血液都被烧得灼灼滚烫，带来仿佛身处岩浆地狱的剧烈痛楚。

苏洛甚至想不到任何能够缓解的办法，元素精灵能够治愈她身体甚至精神上的创伤，却对灵魂之焰上的剧痛无能为力，焰白为了减轻她的痛苦变成了镶嵌着半透明白晶的附魔项链，这是他唯一拥有安魂护体能力的武器状态。

在焰白的努力下，她至少还能感觉到大家的契约，尽管伤痕累累、沉睡不醒，但不管是温蒂尼还是约修娅，她们最紧密的部分仍然与她的灵魂之焰相连。

苏洛挣扎着伸出手，颤巍巍地抓住了拉缇丝的领口，努力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抱歉，阿洛，我现在来不及告诉你太多。”拉缇丝垂下目光看了怀中重伤的少女一眼，依然抱着她保持疾行，声音艰涩无比，“外面发生了一些……意外。但无论如何我会确保你的安全，雷明顿与犀角骑士团就在拍卖会场外，他会帮助你稳定灵魂之焰——”

独角骑士长的声音戛然而止，疾行的马蹄也被迫停了下来，苍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沉重的意味，看向了前方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少年有着一头柔软的天然卷短发，穿着不合时宜的雨衣雨鞋，肩上扛有一柄深红色的长伞，眼角微微下垂，没精打采地打了个呵欠。

“真是……雷吉让我来看看状况，这不是最糟糕的那种发展吗？”天然卷少年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随即看向了拉缇丝与她怀抱中的白发少女，歪着头活动了一下脖颈。

“还好赶上了最后一条小鱼，否则亏到血本无归的雷吉会很生气的。”

这是雷吉诺德·维尔维斯特的护卫，被飞镰公会划入最需要注意的单人战力名单之首，曾经以最小的年龄记录登上伊苏塔恩暗/网杀手榜榜首的「腥红之雨」凛·斯卡雷特。

拉缇丝谨慎地往后退了两步，小心翼翼地将苏洛放在了拍卖席柔软的座椅上，随后站起身，从附魔空间中拿出了自己惯用的骑枪与大盾。

那显然是准备抵抗与战斗的姿态，凛轻轻叹了口气，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动着扛在肩上的长伞。

“我不希望看到雷吉生气，所以今天的我是认真工作的状态，不建议你跟这个状态下的我战斗哦？”

少年抬起了伞柄，手中略微使力，深红色的大伞啪嚓一声撑开来。

“……你会死的，北迦的第五圣堂骑士姐姐。”

拉缇丝沉默不言，用对战的姿势架起大盾与骑枪，以行动回答了他。

此时此刻在她身后的是她发誓献上一切的信仰，她的枪与盾皆为此而存在，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让拉缇丝放弃她想要守护的信念。

只要她还站立着，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苏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