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梦境之外

苏洛从睡梦中惊醒，记忆如潮水般缓缓褪去，她望着天花板愣了许久，下意识地往上伸出了手。

梦境最后用尽一切想要抓紧莱德的感觉太过鲜明，她一时间难以回神，属于洛德露西娅的情感充斥着灵魂之焰，让她分不清这加速的心跳是因为梦中的心悸，还是终于见到那个人的欢喜。

手背上有暗光一闪而逝，那是纯白耀影的魔法纹章，意识到这一点后苏洛仿佛终于从梦境里挣脱，倏地坐起身来。

窝在她肩头的焰白因为这个动作滚落出来，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半夜突然惊醒的契约者，飘到她跟前蹭了蹭少女的脸颊。

“阿洛，怎么了？”

苏洛摇了摇头，把光团放回了肩上他平日里常待的地方，起身下床捞了件外衣披上，径直走出了房间的门。

夜晚的海面很平静，粼粼波光上倒映着妖紫的月影，就像那个人的眼睛。

有微风轻轻吹过，带来舒适惬意的凉意，苏洛在夜风中闭上了眼睛，感觉发烫的脸颊在慢慢降温，但心跳依然很快，灵魂之焰仿佛在夜色中燃烧得更加热烈。

随之一起跃动的还有嵌入灵魂之焰中的契约，苏洛能感觉到约修娅守在离她不远的另一间房，这会儿应该正在安睡；焰白打了个呵欠，努力睁开眼睛想要看看契约者的情况；温蒂尼在大海之中欢腾飞跃，而除此之外还有另一道看不见的连结，通过灵魂之焰系在了她的手腕上。

「魂锁」。

这道将她从时空乱流中带回五境的「坐标」，是她穿越世界线之后，与五境产生的第一缕联系。

最初在胧月森林里相遇的时候，司夜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结下这道联系的呢？

他是否也像她一样，哪怕灵魂失去记忆，辗转沉睡甚至流落了数万年，也依旧会本能地保持着对他的信任？

苏洛趴在船舷的护栏上，将下巴搁在臂弯里，在和煦的夜风中细细回味此刻的心绪。

梦境结束前那一幕的情绪是如此强烈，她终于明白了洛德露西娅珍藏在试炼中，希望她能好好感受的心情。

她喜欢莱德。

无论立场如何对立，无论身份如何悬殊，对于洛德露西娅来说，与那个人相遇之后的每一天，都是生命与回忆中珍贵的彩色瞬间。

想要见到他的心情是如此浓烈，与他相拥的触感是如此喜悦，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至少这一刻在心中满溢而出的情绪，拥有纯白灵魂之焰的少女无论如何也无法欺骗自己。

这份心情从初遇之时就已埋下种子，在朝夕相处与天隔两地的四年中逐渐发酵，最后酝酿出了醉人的美酒，她无法诉诸于口，只能深埋在心中，等待这份心情与灵魂之焰一同燃尽的那一天。

洛德露西娅深爱着莱德。

苏洛抬起目光，落在倒映着星辉的海面上，看海水中那弯妖紫的月亮晃晃悠悠地随着海浪翻涌，仿佛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她呢？她对司夜，又抱有怎样的心情呢？

此时此刻胸腔中始终无法平静下来的心跳，到底是因为梦境里的情绪残留，还是属于「苏洛」自己的想法？

如果将她迄今为止的人生视作画卷的话，与司夜相关的大部分回忆也是能够放进彩色画幕里的珍贵瞬间。

她还记得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司夜耐心地教会了她魔法与学识，他的契约溯狼威风凛凛又忠诚可靠，被银厚实暖和的皮毛团在怀里，望着司夜冰蓝色的眼睛倒映着跳动的火堆，听他慢慢讲起羊皮卷笔记上的传说，是这个世界在苏洛心中留下的第一个温暖的印象。

说起来那时候还不小心撞到了司夜在湖边沐浴的情景来着，学士这人皮肤又白腰又细，在月辉倾洒中静静回首的模样好看极了，完全值得她从回忆之幕里单独截一张装裱上画框挂在卧室床前。

后来认识了伊雷，去了影耀城，创立了纯白耀影。第一个任务结束的时候三人在沙漠玫瑰喝酒庆祝到半夜，伊雷一早就被喝趴下了，司夜学士人不可貌相，居然是个千杯不醉的量，那天苏洛第一次听他提起了故乡。

作为考古学士的司夜在自己的专业上领域总是十分可靠的，不管是制作各种铭文炼金道具，还是冒险途中遇到的各个时代的古老遗迹，他都十分了解，会选择相对安全的前行方式，避免让队伍遭遇危机。

不管是森林湖底的苍穹壁画，炎牙沙漠里的机械遗迹，还是被暗元素侵蚀的炎龙鬼沼，只要有学士在身边，他都会准备好各种应对突发情况的支援道具，苏洛从不会担心旅途中的安危，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尽兴探险，完成各种委托任务。

司夜总是说「炼金术师的战斗在抵达战场之前就已经开始了」，那时候苏洛还不知道他的灵魂之焰因为魔君之故而被自然界的元素精灵排斥，形成了与自己完全相反，会让接触到的元素精灵直接失去活力的「纯黑」之态。

最初考入圣德拉戈羽学院的司夜也是万众瞩目的天才魔法师，塞西莉亚教授直到现在也十分欣赏他，学院的后辈们更是将他的考测记录视为榜样目标，最终却因为天赋魔力匮乏而泯然众人，随后在导师的引领下转向了铭文魔法的道路，再次取得了令人敬畏的成就。

这样不曾放弃自己，直面困境的身姿与勇气，在苏洛看来十分帅气。她能这么快接受晨曦女神的试炼，努力锻炼提升学习魔法，迅速跟上了之后的战斗，某种程度上也是受到了司夜学士的影响。

有他在身边的旅途，就是苏洛一直向往的冒险，是她在交叠的两世中都渴望拥有的自由。

“阿洛，你在笑什么？”焰白的光团晃悠悠地飘到了她身边，终于是从困顿的睡意中挣脱了出来，原本担心她是做了噩梦，不过看苏洛现在的模样倒是他多虑了。

“是梦见什么开心的事了吗？”

“我在笑吗……？”苏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的确是在不知不觉中翘了起来，心跳还是有些快，脸上的热度好不容易下去了一点，现在又有了逐渐回升的趋势。

她恍然意识到了什么，随即笑得更深，抱住焰白的光团往怀里揉了揉。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吧。

一想到与那个人有关的事，就会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任何细小的回忆都会让她很开心。

即使抛开洛德露西娅与莱德的影响，仅仅是苏洛与司夜的相遇，她也会被那位黑发蓝瞳，总是淡漠沉静却非常可靠的考古学士所吸引。

她喜欢司夜啊，从第一眼见的时候就喜欢。

只要司夜在她身边，不管前方面临着什么，苏洛都能微笑着坦然面对。

穿越世界线与时空乱流也好，通过晨曦女神的试炼也好，只要是司夜……

就像洛德露西娅会跨越南北大陆地理与文明的深渊，只要能够见到他就好。

心情仿佛冲破了某道枷锁，像是踩在了绵云上一样轻飘飘又松软，脸颊上的热度又回来了，这一次甚至还有向耳根脖颈蔓延的趋势，苏洛用手贴了贴发烫的脸颊，正想要开口跟焰白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

“阿洛？”

苏洛一个激灵，吓得差点把怀里的焰白给丢出去，手忙脚乱接住了光团，这才循声转过头去。

伊雷有些意外地看向她，毛色火红的大尾巴在身后晃悠了一下，毛绒绒的狼耳朵却没什么精神，一高一低地耸拉在头顶。

“什么……是伊雷啊。”苏洛莫名松了口气，要是在这个时候转身看见了司夜学士，她可真的要紧张到头顶冒烟了。

“是我就不行了？”炎狼挑了挑眉，显然对团长的语气不太满意。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很意外伊雷也有半夜睡不着觉出来溜达的时候啊？”苏洛笑着说道。

佑夏的灵狼向来心大，身为火系灵兽在四处都是天敌的深海也能安睡到打鼾，着实难以想象他也会有深夜睡不着需要外出散心的时候。

“你不是也在这里吗？”意外见到团长让伊雷原本沮丧的心情恢复了不少，抖了下耳朵反问道。

“这个……团长偶尔也是会有些少女心事的嘛。”苏洛心虚挠了挠脸颊，抬眼看向他，“伊雷你呢？一个人钻牛角尖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让我听听？”

“……”闻言伊雷难得沉默了一下，有些别扭地瞅了自家团长一眼，似乎在纠结要怎么开口跟她说这些文绉绉酸溜溜的话题。

“……我在想七海跟翡蓝城的事。”过了许久，伊雷才慢慢开口了，“塞壬海族的传承某种程度上与佑夏很相似，都是自神代时期延续下来的文明，安然度过两次大荒芜现象让我们都对自己的传承感到骄傲，认为自己故乡的一切都是优于外界的。”

“这一点在佑夏的传承上更为明显，自古以来佑夏就对外封闭国门，至今保持着源自神代时期的传统，而这些传统也的确守护佑夏延续至今，自圣战之后的三万年来炎之境上的文明更替王权交叠，唯有我佑夏炎国始终屹立于历史的长河，从未衰退。”

说到这里的时候炎狼融金色的眼睛熠熠流光，不管身处何地，他依然为故乡自豪。

“过去的我也对这一切深信不疑，然而在经历某个事件后，我对佑夏引以为傲的传统产生了动摇，甚至对灵狼佑主择君这个仪式本身都感到怀疑……”伊雷垂下目光，将手放在了船舷的扶栏上，带着锐利爪趾的指头下意识地收紧。

“塞壬海族的传承尚且有一族最优秀的姆雅王鱼来完成，然而佑夏的灵狼……分明只是可以变幻身形的普通炎狼，没有任何与生俱来的学识与记忆，这样幼稚天真的家伙又凭什么能选择决定一族未来的王？”

伊雷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惶然。

“更何况……我对自己亲手选择的王都失去了信任，在经历翡蓝城的事件之后就更加找不到方向了，我想要带给族人的未来是正确的吗？王的责任是我认为的那样吗？还是遮住自己的眼睛、遵循佑夏的传统才是灵狼应该做的？……”

“但是……但是见证了翡蓝的改变之后，我很羡慕。失去了翡蓝之心，就引导族人建造真正属于塞壬海族的翡蓝之心，这是七海带给翡蓝城的变化与生机，我却没有这样的信心。”

伊雷抬起头，看向了自己信任的团长，像是想要从她那里汲取一丝继续前行的力量。

“带给佑夏的改变……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能做到七海这样。”炎狼的耳朵垂下来，似乎苦笑了一下，“因为信念的动摇而出逃故乡的灵狼，却还在这里自怨自艾，我果然不可能是一个称职的引导者吧。”

“伊雷你啊……”苏洛轻轻摇了摇头，忽然抬手给了伊雷头顶一记手刀，炎狼吃痛嗷呜了一声，耸拉着的狼耳朵却是精神地挺立起来了。

“你这家伙平时一副大爷样，反而容易在最重要的地方失去信心呢。我打个比方啊，如果佑夏遭遇了和翡蓝城一样的危机，你会像七海一样毫不犹豫地回去拯救故乡吗？哪怕族人现在对你很不友好，认为你是只外逃给故乡带来灾难的灵狼。”

“当然会啊，就算为此献出生命我也不会犹豫的，这本来就是佑夏灵狼的责任。”伊雷捂着被敲痛的头顶回答道，尾巴尖条件反射般在身后翘了一下。

“那就没问题了，在我看来既然还有这样的觉悟，你就是称职的护国灵兽。”苏洛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继续说道，“国家的运转本来就是非常复杂的事情，不同的人当然会有不同的想法，就算不认同过去的自己也很正常，只要带着守护故乡的觉悟，把自己认可的道路问心无愧地带回去就行了。”

“至于之后的事情，是要所有人一起努力的，无论是伊雷还是你所选择的王，都无法凭一己之力改变整个族群的命运吧？就连塞壬海族那样奇特的血统结构，姆雅王鱼尚且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更何况拥有独立灵魂之焰的陆上种族呢？”

“所有人一起努力的事……”伊雷喃喃自语，这一次挺立起来的狼耳朵再没有耸拉下去。

“……我果然还是觉得佑夏不能一直依赖过去的传统，封闭国门虽然会让传承稳定，却也错过了无数可以改变进步的机会吧！”

伊雷的眼睛明亮了一瞬，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如果我没有离开佑夏，就无法品尝到那么多不同口味的苹果，更不会遇到像阿洛你这么有趣的家伙了。”

苏洛微笑着摸了摸下巴，能把她跟苹果相提并论，看来伊雷是真的很欣赏她这个团长了。

“把自己认可的道路问心无愧地带回去就好，这句话我记住了，阿洛。”伊雷朝她伸出了手，竖起了拇指与食指，这是佑夏炎国古老的约定方式。

“如果佑夏真的有打开国门的那一天，我一定会邀请你第一个来访的客人，阿洛，说好了哦！”

苏洛心领神会，也学着伊雷的手势跟他相握，结下了与炎狼的约定。

“嗯，说好了。”

解开心结的炎狼迅速找回了困意，伸长腰打了个呵欠就跟团长道别回自己房间了，苏洛笑眯眯目送他离开，伸手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拢到了耳后。

一番开导伊雷下来，苏洛自己的心情也平静了许多，她抱着焰白的光团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在夜风再次吹得凛冽之前也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虽然想要立刻将自己的心情告诉司夜，但是果然还是有点突兀吧？说不定还会让学士误会自己是受到了洛德露西娅梦境的影响……

等到这一次的事件顺利解决，再找个良辰吉日郑重地告诉司夜好了，嗯。

不知道学士听到自己的告白会有什么反应？莫名有点想看他受到惊吓的表情呢。

要不要准备个定情信物什么的体现自己的心意？

还是应该先告诉约修娅让她帮忙参考一下吧？

……

…

苏洛抱着焰白的光团，带着满脑子胡思乱想进入了梦乡。

后半夜的梦境中没有洛德露西娅咫尺天涯的遗憾，充满了少女心中雀跃的粉红泡泡，是个能让苏洛在熟睡中情不自禁弯起唇角的美梦。

作者有话要说：

无形中给自己立了个巨大flag的洛洛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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