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梦境的碎片（三）

结束了在翡蓝城的这趟深海之旅后，纯白耀影一行人乘坐约修娅的龙形回到了宾克斯的港口海岛，从那里再度乘坐魔装海轮前往以撒帝国所在的叶之境，进而抵达位于以撒帝国南方，叶之境中南部的冒险者之城伊苏塔恩。

与来时一样，海轮上的旅途漫长而平静，不过这一次有取回温蒂尼契约的苏洛与约修娅这两位受水元素精灵眷顾的天命宠儿在，众人的心情放松了许多，即使真的遇到深海斗鱼这样的海中恶兽，苏洛也有把握在航行途中保护海轮的安全。

在魔装海轮上的第一个夜晚，苏洛在轻轻摇晃的海浪中陷入了安稳的梦乡，不出意外地发现自己站在了洛德露西娅的记忆洪流之前。

这几乎已经成为某种约定俗成了，洛德露西娅的记忆会在她通过试炼之后情绪相对平稳的时候出现在梦境里，好像是特地选在这个时候好让她能有充足的精力去体验曾经记忆里最宝贵的彩色瞬间。

不过这一次记忆洪流所在的空间不再是过往的虚无，而是浮现出了类似夜空的景色，与苏洛之前在梦境里见过的那一片夜空一样，有着细小璀璨的繁星，但五垂星的方向各自出现了一片黯淡的区域，只有北十字星的方向亮起了水蓝色的光辉，温柔盈润的水元素笼罩着世界，仿佛下一秒就会下起沥沥小雨来。

这里大概就是……她的内在世界，心中天地，自我小宇宙之类的地方了吧？

一回生来二回熟，苏洛没有了前两次的慌乱，甚至还饶有兴趣地打量起了梦境之中的夜空，等到通关剩下的试炼，所有的光幕都回到天空之后，她就能看到自我意识中的全貌了吧。

——那会是洛德露西娅曾经存在过的地方吗？

纷乱的记忆洪流拉出了一道长长的灰幕，似乎在与同伴分别之后，洛德露西娅的世界就失去了彩色的光芒，直到某个带着同样温柔盈润之感的片段一闪而过，苏洛意识一阵眩晕，瞬间被吸入了那道回忆之幕中。

……

…

嗤——

是利刃刺入躯体的声响，白焰刀贯穿了眼前魔兽的要害，黑血向外溅射开来，却在靠近她的前一瞬就被高温的白焰焚烧殆尽。

战斗中没有一刻得以喘息的时间，一击毙命强敌之后她立刻抽刀回防，颀长的刀刃在空中挽出一道炫目的圆，刺中随后袭来的另一头魔兽，而后反手一刀将背后的偷袭者送入了深渊。

她显然已经很习惯这样的战斗，一招一式攻守之间行云流水，身上的装备也是久经战场的模样，羽冠、莲纹、银色的裙甲与长靴，内里附着了圣所的祷言，与燃起的白焰之间形成了强烈的魔法共鸣，化为一层精密的全元素附魔铠甲，无论是高阶的魔法攻击还是魔兽的爪牙都无法触及她分毫。

这场危险的讨伐因为她的存在而变成了一面倒的战役，深渊里的高阶魔兽无法抵挡这柄燃烧着白焰的长刀，被一击贯穿之后再灼烧元素回路，即使是再生能力最强悍的魔兽也再无站起来的可能。

她如一枚离弦之箭向前突进，燃烧着白焰的长刀刺穿了无数魔兽的咽喉，倒在她身后的魔兽数不胜数，腥臭的尸体几乎要堆成一座小山，地上血流成河，将大地也染成了不祥的暗紫色。

她屹立于魔兽的尸堆之上，炽白的光幕随着收刀的动作隐没于刀刃之中，历经了这样一场激烈的战斗，她的身形依旧纤尘不染，银白的铠甲倒映着洒落深渊的微光，仿佛是这地狱光景中唯一的太阳，任何污秽与邪恶都将被这纯白灵魂之焰灼烧殆尽。

风扬起了她洁白的长发，金色的莲纹在少女的额间若隐若现，她朝着空中举起了长刀，向所有参与这场讨伐的圣骑士宣布胜利。

尸骸之下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响彻深渊峡谷，无数骑士长剑如林般竖起，战士们在高喊她的名字，眼中闪耀着炙热的信仰。

圣明亲手敕封的光明代言人，南大陆最强的圣骑士军团长，阿尔加路法圣使——洛德露西娅·梅尔兰斯！

她在浪潮般的高呼声中走下了尸骸堆就的小山，一言不发地越过人群，径直走向接下来需要讨伐的目标。

距离从北大陆的冒险者小队中被带回家已经过去了四年，年满十六岁的洛德露西娅也从当初那个半人高的小女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成为了南大陆历史上最年轻，也是战力最为强大的阿尔加路法圣使。

她身上已经很难看出当年那个活泼小女孩的身影，所有属于少女的柔软都被包裹进坚硬的铠甲里，消弭在四年间日复一日艰辛而危险的战斗中。

四年间阿尔加路法圣使的威名横扫南北大陆，即便是自幼看着她长大的兄长也不再认为她是需要人保护的柔弱少女，在骑士团里皆以圣使的礼仪待之。

她如家族与兄长所希翼的那样成为了圣明麾下最锋利的「刀」，成为了守护族人并象征南大陆安危的至高荣耀。

一颗有着蓝色圆圈花纹的蛋飘了过来，划动蛋壳下方软趴趴的肉鳍游动到了洛德露西娅跟前，圣使冷峻的面容在看到它的时候忍不住温和了一瞬，伸手将蛋抱进了怀里，轻轻摸了摸它的顶端。

这是当初在北大陆时唯一还陪在她身边的同伴，四年过去约修娅依然没能从龙蛋里顺利孵出来，倒是落在外面的两条肉鳍越来越灵活了，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驾驭水元素让自己漂浮起来，在战场上也有了自保之力，变成了洛德露西娅去哪里都要陪在身边的快乐小跟班。

龙蛋还无法与人交流，但洛德露西娅能够通过契约感受到对方担忧她的心情，所以摸了摸龙蛋的顶部算是安慰。

这种程度的战斗四年来她早已经历了无数次，早年还未取得圣使资格的时候她甚至还必须与来自「圣所」的同类进行殊死搏斗，失败的候选人在圣明眼中只是不必要存在的「失败品」，她必须走到最后才能拥有与之对话的资格，这便是支撑洛德露西娅走到现在的信念。

南大陆的所有信徒都将她视为守护光明与神迹的利刃，只有洛德露西娅心里知道，从逃离圣所，接触到这个世界的「真实」的那一天起，她就从未认同过圣明的理念。

然而仁慈圣贤的圣明并不关心自己亲手敕封的圣使是否虔诚，祂允许洛德露西娅以僭越的目光直视自己，予以她无上的荣耀与权力，这是她作为「成功的样品」所获得的权利。

圣使抱着龙蛋快步前行，她的副官一路小跑着追了上来，将下一场战役的计划安排献上。

说是作战计划，大多数情况都只是将最棘手的敌人交给洛德露西娅来解决，圣骑士们只用承担扫尾的工作。

近年来因为魔君的苏醒，深渊峡谷中暗元素之力暴涨，滋生出了许多危险的魔兽，其中一些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南大陆边境平民的生活，圣明麾下的骑士团组织了好几次围剿却都收效甚微，直到阿尔加路法圣使以军团长的身份空降，短短数月便将蔓延到边境之后的魔兽战线全部推回了深渊之中。

圣骑士们对这位空降的首领也由怀疑到信服，再到将之视为圣明的代言人，唯有那位神明大人赐予的力量才会造就这般远超常人极限的强大，仁慈的祂绝不会允许自己的信徒受到魔兽的侵扰，这位带领众人奋战在一线的阿尔加路法圣使就是最好的证明。

洛德露西娅看了一眼副官手中的计划书，大致记下了几个坐标之后便向她点了点头，前行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

副官勉力追了一段之后就有些跟不上了，刚刚才经历了一场艰辛的战斗，这会儿还能站起来已经证明自己是个优秀的圣骑士了，而圣使大人却可以连气都不带喘的立刻投入下一个战场，她果然是受神明偏爱的天生的战士。

洛德露西娅疾步向前，活跃的水元素精灵与大地元素精灵治愈了她身上每一丝细小的伤口，与约修娅的契约带来海翼龙的魂音，让疲惫的精神也得以缓解，胸口的灵魂之焰在熊熊燃烧，魔力也近乎满盈，她就像一个被不断转动拧满发条的人偶，快步走向前方的这段时间已经恢复到全盛状态，只等迎战下一个敌人。

战斗，这是洛德露西娅·梅尔兰斯存在的意义。

她看向远方漆黑的峡谷，再往前走就是还未开发的区域，遇到什么样诡异的魔兽或是危险的地势都有可能，战役计划中向来是由她来打头阵探明战场情报，以便将圣骑士团的牺牲降至最小。

洛德露西娅义无反顾地踏出了前行的步伐，与圣明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只要她还能握刀，还有力量保护重要之物，她就绝不会向那位高高在上，仁慈睿智，却从未真正怜悯过人类的神祇屈服。

这是阿尔加路法圣使及其麾下圣骑士团第一次探索深渊之下黑海的记录，汹涌的海浪与漩涡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横行在黑海之中，从未上岸，更不曾被目击获得情报的巨大海兽让所有战士都心惊胆战。

然而在深受水元素精灵眷顾的洛德露西娅跟前，黑海里的魔兽依然不足为惧，在深海之中的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最终以白焰刀刺穿深海巨兽的核心，挑出它体内的暗元素结晶后粉碎作为落幕。

深渊下的海溶洞中再次掀起了欢呼的浪潮，南大陆边界上最棘手的敌人已经倒在了阿尔加路法圣使圣使的刀下，圣明的仁慈将福泽南大陆的每一寸土地，这是神迹，也是最能够鼓舞人心的力量。

洛德露西娅翠绿的眼瞳微微失焦，长时间的高度集中让她的精神恍惚，进入到了一种只靠本能与潜意识进行战斗的玄妙状态，随着她参与的战役越来越多，在战场上就愈发容易陷入其中，兄长克里斯·梅尔兰斯称之为「武者之心」，是洛德露西娅的武艺历经千锤百炼后的证明。

进入武者之心后的确能更通透的驾驭并融合元素精灵，是以身为人类的她能够依靠水元素精灵的魔力在深海中与这样的巨型海兽大战数天，只是她感觉自己愈发难以靠自己的意志结束武者之心，外泄的杀意让副官在战斗结束后也战战兢兢不敢上前。

耳畔似乎传来一声浅浅的低吟声，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吟唱，洛德露西娅的眼睛恢复了常态，下意识地向声音的来源处看去。

是那声优美的低吟将她从武者之心中带了出来，她在岸边昏暗的火光中找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溶洞岩石的后方，一个小小的脑袋正探头探脑地扒着岩石望向这边，被发现了之后也没有立刻逃跑，而是大着胆子看了过来。

那居然是一个半身浸在水里的小女孩，脸颊上与脖颈附近遍布浅色的鳞片，耳部是像鱼鳍一样伸张开来的，细密颤动之下似乎有配合她发声的功能，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宛如吟唱一样优美的声音。

正在打扫战场的圣骑士们如临大敌，这里是间隔南北大陆的深渊，是暗元素最为集聚的危险地带，到处都是足以轻松撕裂他们的凶恶猛兽，眼前的「小女孩」绝不可能像看上去那么无害，必定也是生活在深渊之中的恶兽！

各式长剑与骑枪刷刷刷对准了她，小女孩这才被惊吓到，发出一声细长的鸣叫，灵活地钻进了水里，众人只来得及看到一簇溅起的水花与一闪而过的晶亮鱼尾。

洛德露西娅同样不敢对深渊里的存在掉以轻心，这一次的远征讨伐声势浩大，花费了南大陆无数资源与战力，必须要取得足够的成绩才能在接下来的重要谈判中成为筹码，她必须要保证作战计划中的清剿万无一失。

她向后方打了个手势，副官心领神会，将军团长的指示迅速传达了下去。圣骑士们结成几人一组的小队阵型，在火光所能触及的范围内展开了细致搜索。

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圣骑士们在某个隐秘的溶洞之中发现了那些长着耳鳍与鱼尾的奇特种族的身影。

它们似乎真的居住在深渊之中，还特地精心布置过海溶洞的内部，黑海的海水被某种看不见的屏障隔绝在外，内里放着柔软的海草与晶亮的贝壳矿石，溶洞的岩壁上还生长着一种外界没有的发光苔藓，愈发衬得洞内温馨和睦，根本看不出一丝深渊外界的险恶来。

除了先前见过的小女孩，溶洞内还有四五个长着鱼尾的生物，它们都有着相似的体征，此时看到那么多带着武器的陌生人类越过屏障而来，全都吓得张开了耳鳍，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尽管害怕，但所有人鱼都挡在了一只体型略为巨大的人鱼前方，那只人鱼有着成年女性的外貌特征，盘着鱼尾靠坐在一枚巨大的海贝壳里，身下还有一些细密光滑的卵体，隐隐可以感觉到里面有灵魂之焰的气息。

这是一只在孵化卵体的人鱼。

或许并不该直观地按照外貌体征称呼它们为人鱼，北大陆上有无数南大陆人难以想象的奇特生灵，而深渊之中更是出现什么也不奇怪，但骤然看到与人类这么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物种依旧让所有人心中震惊不已。

它们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诞生，又是怎样生活在如此危险的深渊中的？

为什么会有人类的特征？深渊之下的海溶洞是南大陆人未曾涉及的地域，难道它们曾经吞噬过北大陆人吗？

未知所带来的恐惧让圣骑士们如临大敌，这些奇特的海底生物敏锐地察觉到了人类心中满溢的杀意，连最小的那个女孩也张开了耳鳍，义无反顾地挡在了女性人鱼的前方。

贝壳里的人鱼也并未出现激烈的反应，而是轻轻闭上了眼睛，张口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低吟。

她在歌唱。

或许那也是她的语言，至少洛德露西娅从中听懂了她想要说的话。

她并不惧怕死亡，只是惋惜这些还未出世，还未来得及与她相见的孩子。

飘在洛德露西娅身边的龙蛋似乎很难过，划动着肉鳍扑进了契约者的怀里，洛德露西娅接住了它，只觉得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似乎被人鱼的歌声轻轻拂过，眼眶莫名漫上了一丝热意。

在离开圣所，在成为圣使之前，洛德露西娅见过很多次自己的「母亲」，不管是卡泽尔安排过各种亲人剧本的「妈妈」，还是那个每年只会让兄长捎来两句让自己好好听圣所安排，为家族增光添彩的「母亲大人」，都从不曾予以她真正的关怀与爱护。

而眼前这只深渊海溶洞中孵化卵体的人鱼母亲，在坦然接受死亡之际，最挂念的却是自己未曾出世的孩子。

人鱼的歌声轻轻飘扬在溶洞之中，在场的圣骑士们无不动容，对准人鱼们的武器也有了松动的趋势。

魔兽是没有理智必须剿灭的异类，然而能唱出这歌声的人鱼，能不顾一切保护自己母亲的人鱼，没有人能够说它们是不具备理智的恶兽。

这歌声是回荡在灵魂之焰中无法忽视的共鸣。

“收队吧，它们身上没有暗元素的气息，并不是我们需要讨伐的魔兽。”洛德露西娅转过身，抱着怀里的龙蛋离开了海溶洞。

“是——！”圣骑士们整齐划一地收回了武器，也相继退出了海溶洞。

那只人鱼目睹着不速之客们的离开，慢慢停止了哼唱，目光落在最前方那个白发少女的身上，显出一些不易察觉的哀伤。

她微微张开了耳鳍，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发出了一声轻浅的吟唱。

——被元素精灵眷顾的灵魂，希望你也能找到心安的归所。

走出海溶洞的洛德露西娅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自己发热的眼眶，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情绪外露差点做出丢脸的行为了，人鱼的歌声打开了她尘封在内心深处的记忆，虽然从未在「母亲」那里得到过温情，但她也曾被人放在心上，仔细关爱照顾过。

那个人有一双月色一样的眼睛，总是会分出一丝关注放在自己身上，细心守护了她四年的成长。

曾经她与北大陆的冒险者小队也来过深渊，大家一起狩猎了为祸周边城镇许久的深渊魔龙，拿到了大笔的赏金，当晚炼叫着要开个盛大的庆祝会，阿妮塔提议请酒馆里所有的冒险者一起喝酒，于是庆祝会变成了酒鬼们的狂欢，莱德不让她滥饮烈酒，洛德露西娅只能乖乖抱着果汁杯，看一群不靠谱的大人又哭又笑地热闹了一整晚。

明明是同样的四年，现在回想起来，却好像已经是遥远梦境里的记忆了。

她抬头看向了深渊的上空，天光被隔绝在重峦叠嶂之外，漆黑的峡谷宛如巨兽张大的口，一不留神就会被吞噬其中，再无离开的可能。

但只要用尽全力地攀越，总有一天，她也可以抵达天光照耀的彼岸。

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莱德。

作者有话要说：

话痨如我，一章还没能回忆完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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