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塞壬之歌（三）

在克拉肯的咆哮声响彻天地之际，下层区外围活动的人鱼七海也陷入了新的危机。他被强烈的声波直接震晕了过去，而那两个来自皇宫的贵族护卫也受到影响，将锋利的海叉对准了本该保护的民众，情绪激动地叫嚣着要扫清前路的障碍。

米娅是在场唯一能够勉强保持清醒的人，抱着昏迷的七海狼狈地躲避着护卫的攻击，中途不慎被克拉肯眷族的触手击中，一起掉进了街道旁边的民居之中。

房屋在触手的重击之下轰然倒塌，米娅张开了龙鳞为昏迷的七海抵挡住了大部分掉落的碎石贝壳，另一些民众就没这么好运了，惨叫着被压在了废墟下方。

蕴含了「同化信息素」的咆哮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饶是拥有海翼龙血统的米娅也觉得大脑像是被大力重击，好一阵头晕目眩。

克拉肯的执念通过「同化信息素」清晰地传达过来，意志不够坚定的海族轻易就被同化，变成与它的眷族无二的移动傀儡，只会机械地破坏与扫清周围的阻碍。

米娅用力甩了甩头，翠绿的眼睛里隐隐泛起血丝，龙化的双爪小心地握住了人鱼的手。她发现自己还能坚定保持清醒的原因并不光是意志坚定，而是因为克拉肯的执念似乎与她的愿望拥有共同之处。

想要保护某个谁，想要拯救某个谁，为此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在所不惜。

这样的愿望本不该带来杀戮与破坏……克拉肯到底想要做什么？

倒塌的房屋一定程度上的抵挡了以克拉肯为中心扩撒的音波，米娅艰难地撑过了这一轮攻势，直起身用力将压在上方的土石掀开。

周围的街道已经是一片废墟，皇宫护卫也不见踪影，不知道之前那些发出惨叫的民众们有没有顺利逃出去。龙血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忍住心中的慌乱与痛惜，先将昏迷的人鱼小心地拖出了倒塌的民居。

七海周身泛起雀跃的水元素精灵，不断治愈着他所受到的创伤，随后人鱼微卷细密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在米娅欣喜的目光中缓缓睁开来。

“米娅……”七海望着少女翠绿的眼睛，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他侧头环视周围的景象，慢慢直起身来，翡蓝之心防御层的情况愈发危机，街道上的流水已经没过了他的鱼尾，贝壳与晶石修建的房屋经受不住打斗的冲击，垮塌了大半，那些为翡蓝城带来光源的珊瑚丛与水母们也都在战斗中被破坏，不少地方都被深海的暗影吞没，只留下一些模糊的轮廓，再不见昔日海底不夜城的繁华。

克拉肯的眷族们依旧在肆虐，到处都回荡着惊恐的惨叫与莫名高昂的怒号，咆哮声掀起的能量在翡蓝城特殊的地理环境中形成了小型水龙卷，不断摧毁着脆弱的街道与房屋，将翡蓝安存于海底上万年的文明痕迹一点点抹消殆尽。

最终烧毁翡蓝城的不是梦境中的战火，而是无尽的黑暗与冰冷的海水，七海心头剧颤，望着满目苍夷的故乡，用力握紧了拳。

难道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吗？即使他不远万里回到翡蓝，也无法避免故乡被毁灭的命运吗？

女王鱼九洋尚且能够率军战斗，同样作为姆雅王鱼继承者的他却有心无力，只能任由克拉肯的眷族在翡蓝城中肆虐？

那为什么要让已经离开翡蓝的他看见故乡覆灭的预知梦，为什么偏偏要诞生出姆雅王鱼的双生子，让他毫无意义地活到现在？

“……七海？”感觉到人鱼的情绪变化，米娅有些担忧地看向他，用双手包裹住了他紧握的拳头，“不要被克拉肯的声音同化，你想要守护故乡的信念，不应该输给它才对。”

——信念。

七海惶然一怔，张开手回握住了少女解除龙化的柔软手指，即使有龙鳞的保护，米娅身上也是伤痕累累，七海的目光顺着手臂落在了她身上，口中发出一声轻吟，活跃的水元素精灵立刻涌了过来，悉数抚平了米娅的伤口。

这是他的天赋魔力，塞壬海族的歌声是大海的宠儿，无须任何吟唱与法阵，水元素精灵就会主动满足他的一切祈愿，治愈这世间的所有伤痕。

他同样能够发出「声音」，不同于克拉肯充满愤怒与绝望的咆哮，而是曾令神灵倾倒，令山河永驻的动人歌声。

一种古老而熟悉的悸动蓦地窜上心间，七海抬起头，看向了街道前方正朝着某个方向不断前行的巨大身影以及它身后留下的一片狼藉，缓缓张开了口。

第一缕清亮的歌声犹如抚过海底的微风，以七海为中心，由四周蔓延到整个翡蓝城。

人鱼的歌声没有任何伴奏，但结合鱼鳃的独特发音方式让他的声音仿佛带上了重重混响，如海浪般层层漫上，空荡荡地回响在生灵涂炭的翡蓝城中。

那歌声悲怆而苍凉，裹杂着水龙卷摧毁房屋，无数平民在克拉肯眷族的进攻下受伤惨叫的声音甚至有一些突兀，却无比温柔，就像海浪的轻语，像母亲的手轻轻抚过幼子的脸庞。

风靡整个五境大陆的歌者七海，在即将化为废墟的故乡翡蓝中唱出了古老的塞壬之歌。

即使只是孤独的歌唱，他的歌声依然美得摄魂夺魄，令听者下意识驻足，连城中飘洒的水雾与漫过街道的水流似乎都随之慢了一拍。

伤痕累累的世界在逐渐接受他，动人的歌声融入了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宛如天地间悲悯的絮语。

水元素——带着治愈之力的水元素精灵随着歌声轻灵起舞，飞散向整个翡蓝城，去实现歌声之中它们所眷顾的灵魂之焰的祈愿。

街道，下层区，整个翡蓝城入目可及之处，都冉冉升起了星点的蓝光，溢出的光点在人鱼歌声之中飘散。

经过街道之时，粉碎的珊瑚丛开始重新生长，死去的□□水母再次恢复活力；

经过住宅之时，倒塌的房屋被层叠铺开的贝壳包裹，坚硬的海珠抵开掉落的横梁，救起被压到在深处的民众；

经过人群之时，受伤的鱼尾被治愈，已经逐渐失去气息的孩子在母亲的哭声中奇迹般地有了回应。

世界在治愈的歌声中复苏，破败的海底之城在王鱼的祈愿中再次生长，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正在愈合的伤口，还有从伤处溢出的点点蓝色星光。

站在七海身边的米娅整个人也都被星点的蓝色光芒包围，她无心关注自己的伤势，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位正在歌唱的神祇。

即使已经无数次听过七海的歌声，但她仍然难以用语言来形容此刻的震撼——这是七海从唱过的古老歌谣，是记录在王鱼血脉之中的本能，是塞壬一族需要他的证明。

是治愈一切的「守护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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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白影小队正在与克拉肯眷族的艰难斗争中全力往翡蓝之心神殿赶去。

目前来看司夜的猜测并没有错，克拉肯的确是朝着神殿的方向在前行，只是方式非常粗暴，只选择直线前进，沿途的房屋街道全部被毫不留情地碾碎，这才让人忽略了它的目的，以为是在对翡蓝城造成破坏。

涌入城中的眷族们也有隐隐向着神殿靠拢的趋势，越是往翡蓝神殿的方向走，遭遇的海怪眷族就越多，除了难缠的章鱼触手，还有许多像幻影水母这样少见的深海物种，一不留神就会被拽入旋涡。

这些眷族海怪被克拉肯的咆哮声深度同化，连约修娅的龙威都无法令它们惧怕，一旦遇上了就只能是场硬仗，白影小队走走停停，原想先一步前往神殿探查局势，实际情况前行的速度却没比体型庞大的克拉肯快多少。

雪亮的刀光闪过，苏洛一刀斩断了袭来的触手，水色的流炎顺着刀口处逆行而上，在克拉肯眷族的身躯上燃起了难以扑灭的火焰。她在风元素加护的辅助下降落到了司夜学士身边，身体因为激烈的战斗而微微喘息。

“克拉肯的目标果然是翡蓝之心……这样下去情况不太妙啊，司夜。如果被克拉肯破坏了翡蓝之心的防御层，翡蓝城就会直接被海水淹没了。”

苏洛收起白焰刀，看向了捏碎炼金凝息的黑发学士，防御型的铭文字符没入了溯狼的身躯之中，让它得以在湿滑的地面迅速穿行，躲避克拉肯眷族攻击的同时也将那些来不及逃出来的普通塞壬海族叼出来。

“塞壬海族本身当然不会惧怕深海，所以被毁灭的只会是这座建立在海底的古老城市……克拉肯到底想要做什么？它希望守护或者拯救某个人的执念，需要摧毁翡蓝来实现吗？”

“或许我们的思考方向错了，阿洛。”司夜抬起头，看向了那山峦一样巨大的蝼蛄背影，克拉肯坚硬的甲壳无坚不摧，将途中遇到的所有障碍统统碾成了齑粉，自身后延续出一道蜿蜒的废墟。

这么巨大的身形是很难在翡蓝城充满水雾的环境中移动的，克拉肯必定是有确切的把握，或是到了不得不行动的关键时刻才会选择直接袭击翡蓝城，那么让它行动的契机在哪里？

维特商社的观测持续了十多年，那么翡蓝城在近期发生过什么变故？除了被流放的王鱼继承者七海回到了故乡，司夜唯一能够想到的，能与翡蓝城产生联系的事物，就只有苏洛。

或者应该说是神代时期与翡蓝有着隐秘联系的晨曦女神洛德露西娅·梅尔兰斯。

“克拉肯突然袭击翡蓝，想要得到翡蓝之心的原因……或许与晨曦女神的试炼有关。”司夜继续说道，“风暴海洋中的歌声，如果真的是指代塞壬海族，那么自神代传承下来的翡蓝之心就是这座城市中最有可能与晨曦女神产生联系的东西。”

“对克拉肯的观测也与神代时期发生在洛德露西娅身上的实验有关系——”苏洛立马明白了过来，意识到司夜话中的可能性后微微一怔，随即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与晨曦女神有关的灵魂之焰实验，可能触及晨曦赞歌中的试炼……这些条件组合在一起苏洛并不陌生，不久之前她还在玖斓京江为此与人大战了一场。

「露奈亚娜计划」，或者应该说是北迦教会暗中进行的「女神诞降计划」，这头巨大而扭曲，早已失去人形的海怪克拉肯，会与这之间存在联系吗？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已经卡到没脾气了，我慢慢写大家慢慢看吧T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