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追踪定式

这边的苏洛一行刚从皇宫中出来，七海往前游了一段，离开皇宫的范围之后就再也绷不住了，停下来沮丧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高估了自己啊，想要跟九洋那家伙和平相处简直是异想天开。”貌美的人鱼似乎有些懊恼，不管怎样直接跟翡蓝的现任女王鱼撕破脸都是最坏的局面，可惜他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也没办法放下仅剩的尊严去劝说将他赶出故乡的同胞姐姐。

原以为这四年的旅途已经让自己变得足够成熟，没想到在面对九洋的时候他还是跟过去一个样，这才是让七海心生沮丧的原因。

“打起精神来，七海，总会找到其他解决办法的。”米娅在一旁安慰他，轻轻握住了人鱼的手，“至少那位陛下她很在意自己的国民，你们都想要保护翡蓝，只是方式不太一样，陛下她迟早会理解你的。”

“不理解也没关系。”七海轻哼了一声，“原本就没有指望她能明白，我会自己想办法化解危机的。”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七海？”苏洛问道，从皇宫里得到的唯一好消息就是女王鱼陛下并没有与他们为难，也不曾限制七海在翡蓝城中的活动，至少他不用再忍受绝水凝息带来的不适，能以人鱼的模样自由行动了。

“……至少得先弄清楚克拉肯的执念到底是什么，以及她的灵魂之焰为何而生。”七海沉吟道，“这样才能明白她行为的动机，提前对翡蓝的民众做好预防。”

“但是关于克拉肯的情报十分稀少，即使是兰姆力特祭司知道的也非常有限……”米娅担忧道，早在去深海秘境之前大家就已经竭尽所能地搜集过克拉肯的情报了，只是一直没什么进展而已。

闻言苏洛与司夜交换了一个眼神，白发的少女随即开口：“关于克拉肯灵魂之焰诞生的缘由，或许我知道一些线索……”

她的声音顿了顿，将力特背鳍上那个炼金装置对克拉肯有反应的情况简单说明了一下，中间略去了洛德露西娅的回忆，只提及这可能是人为制造的结果。

“力特竟然一直在用炼金装置观测克拉肯的灵魂之焰？”七海微微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力特应该并不知情，只以为那是用来采集幻影水母黏液的道具。”苏洛摇了摇头，“背后是维特商社的可能性更大。”

“……翡蓝没有精通铭文炼金的道具师，你们在城内见过的便利炼金道具基本都是从维特商社中贩售的，那种复杂高阶的炼金道具的确只可能出自维特商社。”七海思考了一会儿，抬头说道，“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有必要去问问哈诺恩老爷。”

一行人于是从皇宫所在的上层区返回了维特商社店铺所在的下层区，这里依旧热闹，维特商社的店员们正热火朝天地搬运货物，将新鲜水果与馥郁的香料装上车厢，运送到中层区的贵族府邸中去。

“又有哪家的贵族要开宴会吗？”苏洛看了看忙碌的店员们，这样巨大的出货量对维特商社在这里的分店来说算得上是直接清仓了，不知道是哪家贵族老爷这么大手笔。

被驱逐的七海在为族群的存亡危机奔波，这些继承了王鱼血脉，资质优秀，本该承担起守卫祖国之责的塞壬贵族们却忙着白日宣淫，无知地令人想要叹息。

“哈诺恩老爷突然搞上了降价促销活动，很多贵族宅邸都来了订单，一时半会都清点不完。”一个正在装车的人鱼店员看了看苏洛一行人，知道他们是老板请回来的护卫，并没有对他们有所隐瞒。

闻言苏洛眉头一跳，心中隐隐有了个不太好的猜想，追问店员道：“哈诺恩老爷呢？店里好像没看到他的身影啊……力特也不见了。”

“力特回去见爷爷了。”人鱼店员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些微鄙夷，“毕竟是血统淡薄的家伙，脑子不太灵光，大白天的突然吵闹着要回家找家长也没办法。”

“至于哈诺恩老爷，好像是跟最近一班深鲸回陆地上去了。这次店里的库存一口气清了个底，老爷大概是去张罗下一批的货源了吧。”

听到哈诺恩老爷已经乘坐深鲸离开了翡蓝，所有人都微微变了脸色，七海率先推开门口的店员闯进了店铺里，里面的人鱼店员想要阻拦他，被那双蓝紫色的眼睛一瞪就再不敢上前。

望着七海径直往哈诺恩老爷房间而去的背影，店员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同族的一个眼神感到畏惧，有人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突然意识到蓝紫色的眼睛对于塞壬海族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是与女王鱼陛下如出一撤的，属于姆雅王鱼的眼睛。

人鱼店员们顿时战战兢兢，再也不敢阻拦这伙来头不小的冒险者护卫。苏洛一行人跟着七海上了二楼，来到了哈诺恩老爷平时休息的房间。

房间里的摆设并没有太多变化，但贵重的物品都已经消失，连带用于储存的小型炼金行囊也不见了踪影，七海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莹白的鱼尾盘绕在原地，目光落在房间内大开的窗户上，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看样子……是我们来迟了一步啊。”苏洛环视四周，水母台灯的光芒还没有黯淡下去，证明不久之前房间之中还有别人，哈诺恩老爷原本应该在港口指挥深鲸卸货，却突然在中途回到店铺，而后马不停蹄地乘坐返程的深鲸离开了翡蓝，很难说他不是意识到了什么难缠的麻烦。

“听到一点风声就抛下店铺直接溜走，连伪装应付都懒得做，哈诺恩老爷知道的一定比我们想象的更多。”七海咬了咬牙，“克拉肯的真相一定与他有关。”

“我倒是倾向他只是个观测者，并不清楚也不能左右克拉肯的动向。”薇妮卡扶了扶眼镜，看向众人分析道，“克拉肯的眷族暴动影响到陆上商贸往来的航线，他所做的也不过是雇佣护卫来减少损失，借着让力特采集水母黏液的幌子靠近深海秘境进行观测。”

长发的煌月顿了顿声，继续说道：“以我的经验来看，更像是在为某个研究提供稳定的一手数据。”

“也就是说哈诺恩老爷的背后还有更高层的势力撒？”戴维想了想，柔软的兔耳朵晃动了一下，似乎陷入了不太好的回忆里。

他身边的炎狼也有些不舒服地搓了搓胳膊，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维特商社背后的势力很容易让他们联想到仙人花赌场的那个地下斗兽场，难道克拉肯的诞生也与那些乱七八糟的生体实验有关系？

“如果真的是为某个实验而建立的观测点……那哈诺恩突然撤离的信号就很值得在意了。”约修娅微微蹙眉，“维特商社的店铺开在翡蓝城已经很多年了，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上突然离开？是哈诺恩猜到了我们会来找他的麻烦？或者说这个观测对象已经没有了再继续记录数据变化的必要。”

“「情感阈值」突破六……”苏洛喃喃说道，垂下目光回忆了一番。

在洛德露西娅的梦境之中，「六」似乎是某个分水岭的数值，当她产生剧烈的情感波动，下意识向周遭活跃的元素精灵发出祈愿之时，起始的检测数值通常都是「六」。

更深层次的记忆却是回想不起来了，在圣所度过的时光是洛德露西娅不愿意再经历的噩梦，因此也很少出现在那些彩色的梦境碎片里，苏洛绞尽脑汁也只依稀记得「六」是个关键的变化，克拉肯的灵魂之焰突破了「情感阈值」的六，或许也是那些幕后黑手选择中止观测记录的原因。

一只手在苏洛的头顶上揉了揉，她抬起头，看到了海翼龙略显担忧的目光。约修娅知道苏洛曾经在圣所经历过的地狱，只可惜那时候她还没能遇到她，无法帮助契约者度过那一段痛苦的回忆。

苏洛对自己的龙安抚般轻轻笑了笑，而后看向了在房间的书桌前站起身的司夜学士，他刚才一直没有参与讨论，蹲下身不知道在地毯上寻找什么，现在终于找到了。

“有什么新发现吗，司夜？”苏洛走到了他身边，发现学士手中拿着一枚细小的螺钉，是某些高阶炼金道具中会出现的小零件。

“我试着用「追踪式」寻找房间中遗留的魔法痕迹，而后发现了这个。”司夜一边说着，抬手在空中写下了一串铭文符式，金色的符文在他手中犹如被灌注了生命一样轻盈跃动，最终形成了一个圆形的罗盘，中间凝聚出一根指针，指针停下的方向就是他手中的螺钉。

与此同时螺钉上也浮现出了细如蝇楷的金色铭文，一缕缕地从螺钉上析出，被金色的罗盘吸入，上面的指针再次转动起来，这一次却始终无法找到目标，许久都没有停下来。

“有人不久前在这里使用过远程通讯魔法，距离起码在一千陆里以上，所以「追踪式」的罗盘连方向都无法确定。”司夜将兀自旋转不息的铭文罗盘展示给众人看。

“一千陆里……”伊雷抖了抖耳朵努力在脑内换算，他对距离的数字并没有太大的概念，最后还是戴维帮他说了出来。

“抛开海洋的深度不算，最少也是宾克斯群岛到影耀河中游的距离。”雪兔少年挠了挠头，“即使是天响雷霆的雷云模式，也要飞行五个光聚的时间撒。”

苏洛有些意外，天响雷霆的雷云模式时速至少有两百公里，这种超远距离的通讯魔法在没有电磁讯号的五境是非常稀少且珍贵的，迄今为止她只在森青贤者清砥给她的水讯莲花上见过。

“是上世纪的魔法科学技术，结合了铭文魔法的通讯符式，并用元素魔法来提供远程消耗的能量，只是这位通讯者结束魔法的时候似乎有些慌乱，这才留下了关键的证据。”

司夜看着手中这枚螺钉，它大概是从某个通讯装置中掉落的，虽然细小，却已经拥有足够的铭文线索，只要对其中的定式进行扩写与溯源，说不定能够找到通讯魔法的另一边位于什么地方。

他略一思索，拿出了曾经在炎龙鬼沼中使用过的星盘，而后向身边的白发少女伸出了手。

“阿洛，来。”司夜摊开手心，上面浮现出几行繁复的铭文定式，化为金色的符文飘飞在四周。

苏洛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在炎龙鬼沼时塞西莉亚教授也让她做过同样的事，拥有全元素亲和特质的纯白灵魂之焰，在探查不知名的追踪对象时是最保险的力量。

她将手放在了司夜的手心，轻轻闭上了眼睛，学士的手冰凉而干燥，其中能感知到某种异于元素精灵的力量。

苏洛深吸了一口气，白色的长发无风自动，纯白灵火自胸口向上蔓延，经过两人相叠的手汇入金色的符文之中，而后没入司夜手中的星盘，盘面上微微泛起亮光，投射出星云一样飘渺的图景，其中西守护星的方向尤其闪亮，那是代表西境叶之境的主星。

司夜微微蹙眉，用星盘虽然能够大致定位，但精度还远远不够，只知道通讯魔法的另一端位于叶之境并不是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毕竟维特商社的店铺遍布整个大陆，就算出现在深海与山巅也丝毫不奇怪。

“「追踪式」用的这么熟练……有些时候我都在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人类了啊，司夜学士。”目睹了整个过程的薇妮卡忍不住感慨，虽然「追踪式」只是二环定式铭文，但司夜能够立即根据现场需求进行更改与扩写，让「追踪式」对目标进行溯源，这份精神力简直宽广到可怕。

即使放在铭文魔法蓬勃发展的魔法纪，司夜这天赋异凛的铭文魔法也能算是一流的科研学者了，薇妮卡甚至怀疑他能直接书写四环定式的铭文，作为人类的精神力能与寿命上千年的真龙族相媲美，第二次大荒芜现象之后的世界果然很可怕。

“不过还是缺少固定的坐标，无法追踪到具体的位置。”司夜收起了星盘，苏洛也同时睁开了眼睛，两人同时看向收拢的星盘，学士轻轻叹了口气。

“用这个试试吧。”薇妮卡从炼金行囊里拿出了某个罗盘模样的炼金装置，比起这个时代中的炼金器具，她手中的装置外观更加简洁流畅，充满了工业化的美感。

“导律魔典的书页？”司夜看了看那有些眼熟的构造，回想起来在那位在京江有过一面之缘的十二煌星。

导律魔典是少有的偏辅助型的煌月，她的定位地图功能在京江戍卫战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如果能有那种等级的精细地图，溯源对方的位置就不再是奢望了。

“离开京江之前特蕾西娅给我的，算是十二煌星的内部联络线路吧。”薇妮卡耸了耸肩，“导律魔典的范围几乎覆盖了所有大陆，只要不是传说中第五梦之境那种地方，就算是空中浮岛的羽之境上也没问题。”

司夜的眼神亮了一瞬，接过薇妮卡手中的炼金装置，抬手再次写下了大串铭文符式，苏洛配合他点燃了灵魂之焰，金色的符文与纯白的灵火交相汇聚，涌入装置之中。

偏平的书页上泛起了银白色的金属光辉，随即在上空投射出五境大陆的山川与海洋，形成了一副巨大的等比缩小世界地图。司夜书写的铭文符式化作相互追逐的光点，旋绕着向前飘去，在地图上留下了一缕缕星辉一般的金色流光。

最终金色的光点停在了地图上的某个位置，闪烁了一会儿后就静止不动了。众人都围绕过来，看着地图上的光点判断它现实中所在的地方。

薇妮卡将小地图放到了最大比例，看了看那周围的地势地貌，猜测道：“这附近……是以撒帝国的伊苏塔恩吧？”

“山川之中被神明庇佑的平原，的确是伊苏塔恩。”司夜点了点头。

苏洛歪了歪头，依稀觉得这个地名有些耳熟，仔细回想了一番发现这是玖斓的邻国——以撒帝国——中的一个城市。十二煌星中那位灭却之月的黒镰夏侬与他的契约者莱维就是来自于这个城市。

“伊苏塔恩的话反而有点麻烦啊……”伊雷身后的尾巴晃悠了一下，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红通通的苹果慢慢啃着，苏洛肯定那不是他放在炼金行囊里的存货，而是刚才在维特商社的店铺里顺的。

“为什么？”对五境地理没有什么常识的苏洛不明就以。

“那是著名的「梦想与冒险者之城」啊，比以撒的帝都更加出名，对所有出身，所有种族的外来者都一视同仁，能够实现你所有的愿望，也能让你失去一切一无所有的魔法之都。”伊雷说道，“连我这样在佑夏炎国长大的炎狼都知道那座自由的城市……换言之那里充斥着各式各样的人与交错的势力，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定位在伊苏塔恩的话，的确很难判断哈诺恩远程联络的对象到底是什么势力。”薇妮卡扶了扶眼镜，“维特商社的总部与西北大陆冒险者协会「拂晓晨星」的总部都在那里，还有包括夏侬他们的飞镰公会在内的好几个白银级冒险者小队，据说还有食尸鬼与真龙族的组织，伊雷说的没错，在伊苏塔恩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即使我们追到伊苏塔恩去，也不能保证短时间内找到哈诺恩与他背后的势力吗……”七海握了握拳，懊恼自己为什么不早一些抓到哈诺恩，跟这么重要的线索擦肩而过。

“哈诺恩这边的线索就先暂时搁置吧，或许我们可以去跟兰姆力特祭司谈谈，翡蓝之心的神殿也值得再次调查。”苏洛提议道。

七海轻轻点头，毕竟伊苏塔恩路途遥远，他无法保证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翡蓝不会出现意外。

他必须留在翡蓝。七海体内流动的王鱼血脉在潜意识中不止一次这么告诉他自己。

只要他还在翡蓝，那么塞壬海族就能拥有最强大最坚韧的守护之盾。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魔女之心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