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序幕之语（下）

北迦自空灵纪末年，魔法纪初期建立至今，已传承过上万年的历史，最初对晨曦女神虔诚的信仰或许已经在时间的长河中逐渐变了味，新月圣堂、各地分堂、还有掌握北迦武装力量的圣堂骑士长们并非万众一心，至少在这个表面上通过了教纲的「露奈亚娜计划」中，不少人都抱着只有自己知晓的幽微心思。

由人类的魔法科技制造出躯体，在通过纯白灵魂之焰剪影点燃魂火的女神宿体，真的能代表他们信仰中的「晨曦女神」吗？

梅尔·苏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换了个姿势架起胳膊，饶有兴趣地欣赏着同僚们神色各异的脸，在座的各位圣堂骑士都是通过纯白地狱中女神试炼的人，其虔诚之心通过北迦祷文的认证，理论上来说是绝不会生出二心的。

但现实显然不是，在座各位圣堂骑士中光是已经流露到表面的至少也有三个派系，第四与第十二骑士背后的新月圣堂，第六骑士背后的冰之境分堂，还有近几年里异军突起，第三与第九骑士代所表的北迦圣子，以及虽未明确站队，却也投出赞成票通过「露奈亚娜计划」的第五骑士。

还有他这个让所有人都摸不透立场的第一骑士。

由此可见，北迦祷文所认可的「虔诚」，只不过是对晨曦女神抱有强烈的情感执念而已，至于这些执念是否扭曲，又会为北迦带来什么，大概连女神自己也无从知晓吧。

明明由同一个源头发展流传至今的信念，却完全变成了面目全非的东西，这是在妖灵族一成不变的历史中绝对不会看到的景象。

所以说人类的生命真是短暂而有趣的东西，不难理解为什么「菲提」的那帮家伙会想要违背祖训离开世界树域，与人类社会产生交集了。

收回了不小心飘远的思绪，梅尔·苏安拍了拍手，正殿中原本略显嘈杂的讨论声顿时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他。

“我听说这次在炎龙鬼沼的事件中，你找到了《晨曦赞歌》的完整拓本对吗，拉缇丝？”

独角的骑士长微微颔首，“是，已经交由圣堂的正命神父们进行破译了。”

“那么，不管是女神的宿体还是第十二圣堂骑士，都没有理由让她平白流落在外了。”梅尔·苏安略一沉吟，“驻扎各地的骑士团在执行防卫任务的同时，也留意调查相关线索，尤其是叶之境内的区域。”

“当然，防卫圣堂的安全，讨伐肆虐的魔化兽依旧是第一要务，比起只存在于教义与传说中的女神，能够从魔兽中保护亲人与故乡的白银骑士，才能真正地散播信仰之种，明白了吗？”

梅尔·苏安抬起了目光，“吾等为女神之刃的化身，为驱散世间黑暗的第一束光。”

“是——！”圣堂骑士们齐齐回答，起身朝着正殿内的神像行礼。

会议结束后，圣堂骑士们相继离开，拉缇丝最后一个站起身，正要向门口走的时候，突然被第一骑士出声叫住了。

“拉缇丝，你留一下，我有话想问你。”

梅尔·苏安留在座位上没动，换了个更加随意的姿势用手撑着头。

拉缇丝依言转身，向座上的第一骑士行了个礼，等待他接下来的问话。

第一骑士仰头打量着高大的邬煦族人，目光最终落在了她的腰间，慢慢开口说道：“这一次的会议，你没有佩剑啊。”

众所周知第五骑士的武器是与她人一般高的骑士长/枪与大盾，因此梅尔口中的“佩剑”，是指成为正命骑士时对女神宣誓的信物，圣堂骑士在出席重要场合时都会佩戴，除非是像第三与第九骑士这样已经将剑作为宣誓效忠的信物交出去的个例。

“你找到拥有收下这柄剑资格的人了吗？”

独角的骑士看向他，苍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是如磐石般坚定的目光。

“是。”她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了总骑士长的问题。

梅尔·苏安哑然失笑，这位幻独角兽系的邬煦族人向来如她的直角一样真诚坦荡，她不会在这个问题上撒谎，甚至没有要掩饰一番的心思。

十二圣堂骑士中大概只有拉缇丝是真正对「晨曦女神」本身抱有信仰的人，她绝不可能像新月圣堂一样对女神的宿体产生亵渎的妄念，那么能让她献出佩剑效忠之人……

“关于炎龙鬼沼的事件，我也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传闻，听说最后得到女神之刃传承的人不是露奈亚娜，而是一个来自影耀城的冒险者？”

第一骑士慢慢说着，没有错过独角骑士长脸上的任何一丝变化。

“我还听到了纯白灵魂之焰现世的消息，据说她在京江城的混沌魔龙讨伐战之中也很活跃。”

拉缇丝沉默着没有回答，但在第一骑士的眼中已经算是默认，直角的邬煦族人不喜隐瞒与撒谎，实在不能反驳的话语，她通常会用沉默代替回答。

“原来如此。”梅尔·苏安露出了带着兴味与了然的笑容，看向了拉缇丝苍蓝色的眼睛。虽然因为身高差他被迫仰视自己的下属，但气场却丝毫不弱，略显忐忑的人反而是站立的拉缇丝。

“谈话到这里就行了，以撒帝国境内的暗元素侵蚀现象尤为严重，圣堂的安全就交由你与驻扎在那里的犀角骑士团负责了，拉缇丝骑士长。”

“领命。”拉缇丝不露痕迹的轻轻松了口气，躬身行礼，随后转身退出了正殿。

大圆桌空出了十一个座位，偌大的空间中只剩下梅尔·苏安一个人，第一骑士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侧头看向了大雪纷飞的窗外，以及风雪之后绽放的白色冰莲。

他的翅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其他人或许只能从盛开的莲海中看到北迦圣子庞大的魔力，但在对元素之力波动格外敏感的妖灵族人眼里，其实整个莲海圣地都笼罩在这股近乎无边无际的魔力中。

并且梅尔知道这远不是圣子的极限，元素之力的波动平缓而稳定，在旁人看来已是神迹的魔法，于那位神殿中不曾露脸的圣子而言，不过是像呼吸一样轻微而普通的举动而已。

或许第三骑士并没有说错，哪怕晨曦女神真正降临于世，能做到的也不过如此了。

神殿中的那位并不是圣子，甚至不是这片大陆上已知的任何一种生命体，没有生命能够承载这样庞大的魔力，哪怕是四境的大贤者也不行。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梅尔·苏安收回了目光，望着空旷的圆桌，露出了一个细细品味后的微笑。

北迦果然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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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北迦正在竭力寻找的第十二圣堂骑士露奈亚娜·新月，刚刚从漫长的黑暗中醒来。

白发的少女缓缓睁开了双眼，似乎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吐出一小串气泡快速向着培养液的上空涌去，她正漂浮在淡绿色的半透明溶液之中，白色的长发飘飞在身后，其中几缕墨绿色的挑染显得格外醒目。

“灵魂之焰活跃度恢复，身体情况正常——”

“与龙魂融合度良好。”

“表层意识恢复，开始下一轮测试，培养液抽离系统启动。”

远处不断传来嘈杂的声音，环绕在身侧的半透明溶液逐渐消退，露奈亚娜感觉到自己逐渐能够正常呼吸，对身体的掌控力也在一点点恢复，仿佛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淡绿色的溶液最终全数消退，她的脚尖触碰到了培养仓的底部，随即用力站直身体，捋了一把自己变得湿漉漉的头发。

从噩梦中醒来于她而言不过是日常经历，原本她的灵魂之焰就诞生于一段悲痛的记忆之中，普通的精神压力测试根本没有意义。

不过能因此确定奥兹尼格斯的灵火还好好的活在她体内，大概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培养仓发出一声被释放的气音，舱门缓缓向外打开，露奈亚娜正要往外走，身体的本能忽然警铃大作，来不及思考便就地往旁边一滚，随即一股巨力从天而降，轰然一声大响，直接将培养仓削去了一半。

露奈亚娜眼神一凛，快速扯过旁边的白布裹住了赤果的身体，下意识地抬起了手臂，墨色的长刀应声而入，在千钧一发之际架住了在灰烬中袭来的武器。

那是一柄红色的伞，此时头部伸出了尖锐的矛，化作战矛使用。对方一击不成立即退走，以极快的速度再次袭来，露奈亚娜身上白焰闪过，漫入刀锋之中，下一秒便狠狠与伞矛撞在了一起。

武器相撞发出了惊天巨响，在昏暗的实验室中刮擦出了连串的火花，露奈亚娜已经从那柄特殊的武器中猜出来人的身份，长刀一转便全力攻向了他。

龙魂的融合让她再也不用顾忌不同系别元素的反噬反应，风之加护让她的速度提升到了极限，而火焰与坚石让刀势的攻击力翻倍，两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交手了数百个回合，而那个持伞的来袭者竟然丝毫不落下风，仅凭自身力量就与全元素加护的露奈亚娜战得难舍难分。

又是一轮激烈的碰撞，对方突然张开了伞面，在露奈亚娜跟前虚晃一招，随后把收起来的红伞扛到了肩上，露奈亚娜也随即停止了攻势，看向了实验室外突然出现的男人。

皮肤苍白的中年男人微微一笑，优雅地朝她行了个礼，眼角上一只张牙舞爪的蝎子纹饰，反倒将他的微笑衬得无比诡异。

维特商社的老板，同时也是非法生物研究组织「红蝎」的幕后人，雷吉诺德·维尔维斯特。

眼前这个名叫“凛”的持伞少年几乎与雷吉诺德形影不离，是他最信任的贴身护卫，因此对方会出现在这里并不令露奈亚娜感到意外。

“与凛的战斗过程中情感系数提升65%，身体的极限反应也超越了之前的记录，的确是提升了不少。”一道声音从后面传来，露奈亚娜看到了一个穿着研究员白大褂，头发花白，面部却很年轻的青年学者出现在雷吉诺德身边，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这个人……是她还没有前往祭坛，没能诞生灵魂之焰前，第一个将她的躯体从研究仓培养液里拉出来的人。

奥莱·耶尔博士，曾经是圣德拉戈羽学院生命科学院的首席研学者，在多次违背规定进行禁忌的**研究之后被学院肃清，随即在雷吉诺德的牵线之下加入了红蝎。

不，应该说现在的红蝎，有大部分项目都是为奥莱博士所建立的，甚至是与北迦牵上线的「露奈亚娜计划」，最初的负责人也是他。

“不过果然还是有瑕疵啊，明明已经有了最坚固的灵魂与全系附魔的武器，为什么还是跟凛不相上下？”奥莱博士有点苦恼地看着手中的数据记录，看向露奈亚娜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试验品。

“凛是最完美的自然产物啊，博士。”雷吉诺德笑着回答，实验室里的凛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一旦脱离战斗状态，凛看上去就只是一个有点懒散的天然卷少年，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手中的雨伞。

“你这次将她召回，是因为找到新的突破口了吧？有什么新发现就赶快拿出来，她的确是迄今为止最完美的实验体，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与真正的露西娅相提并论。”奥莱博士推了推眼镜，目光中带着狂热与急切。

露奈亚娜冷眼看着实验室外交谈的两人，心中不为所动。从诞生之初她就知道这到底是个多肮脏的地方，总有一天她会将这一切都亲手埋葬。

但这个时机不是现在，她还远远不够强大，缺少毁灭性的绝对力量，而雷吉诺德可以帮助她通过剩下的试炼，这就是她答应跟他回来，作为「被召回的实验体」的缘由。

“是的，事实上我的确遇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雷吉诺德笑了笑，抬手向身后招呼了一下，研究所的大门随即被打开，护卫们毕恭毕敬地带进来了两位客人。

奥莱博士眼前一晃，第一眼没能看到对方的模样，微微一怔才下意识地把目光往下移了一段，落在了两个还不到护卫大腿高的小矮子身上。

来访的客人们穿着树叶与棉麻织就的长袍，眼睛又大又圆，耳朵微尖，像是两个可爱的人偶，背后浮现出一双由纯粹的元素之力所聚集而成的纤薄羽翼，实验室里的仪器指针从他们进门开始就在不断跳动，不难看出他们身上蕴含着强大的天赋魔力。

妖灵族人。

奥莱博士饶有兴趣地扶了扶眼镜，传说中绝不会离开世界树域的古老种族，怎么会跟雷吉诺德搭上关系？

“这两位是来自妖灵族菲提一系的长老，与世界树域中过于古板的族人不同，他们是族群中坚定的革新者，期望能与外界文明进行交流，共同进步。”雷吉诺德的声音永远是优雅而舒缓的，有条不紊地介绍了来客的身份。

“雷吉，我们按照约定来到了这里，希望你也能兑现自己的诺言。”其中一位妖灵族长老开口道，虽然看上去像个眼神纯澈的小孩子，但他的声音却嘶哑而粗糙，令人联想到耄耋之年的老人。

“当然，只要您将「钥匙」交付于我，即刻起维特商社在大陆上的所有分店都将成为菲提的合作伙伴。”雷吉诺德伸出带着鹿绒手套的手，向着露奈亚娜的方向微微躬身，做出了邀请的姿势。

菲提长老看了他一眼，随即走进了实验室中，轻声念出了一句古老的咒语。

空气中的元素之力忽然波动了一下，仿佛一叶障目的那片叶子终于被拿走，众人几乎都在那个瞬间感觉到了气势磅礴的大地系元素精灵，实验室里的检测装置直接发出了数值破表的急促警报，却没有人想起来要装置关闭。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望着菲提长老召唤出来的物件上。

那是一把“钥匙”，由翠绿的结晶打造，周围包裹着缓缓生长的树枝，结构精美而繁复，不难看出一些铭文炼金的痕迹，但更多的是那之中仿佛山崩地裂，将人瞬间淹没在深渊中的庞大元素之力。

“这是妖灵族世代守护的「钥匙」，也是令世界树生长的自然之心。”雷吉诺德缓缓开口，看向了若有所悟的露奈亚娜，“至于这把钥匙究竟通往什么地方，就要靠你来探明了，露娜。”

露奈亚娜的呼吸急促了些许，与还在想办法破译遗迹拓本的圣堂骑士不同，她早已从北迦圣子那里听到了《晨曦赞歌》的完整版，如果她没有猜错，这把传承自神代时期，由妖灵族人在世界树域代代守护的「钥匙」，通往之地即是——

“第三试炼，大地元素精灵所在的「破碎原野」。”她握紧手中的墨敛刀，长长地吐了口气。

雷吉诺德赞许地鼓了鼓掌，“我已经将钥匙带到了你的面前，露娜，就让我看看伪神的造物能否通过第三试炼吧。”

露奈亚娜沉默地看向了他，随即慢慢勾起了唇角，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了那把发光的钥匙。

下一秒，璀璨的光芒包围了她，白发少女的身形在原地剧烈波动了一下，随即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8k大放送，买过上章番外的小可爱记得看替换后的正文噢！

新卷开场照例是第三视角，下章就去听七海的演唱会了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