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画中旧事

魔法纪中的某一段秘辛对通晓万物的玄武来说并不是秘密，听完司夜的叙述后玄武沉思了几秒，让两人明日再来文殊院，介时他会将关于混沌魔龙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

至于司夜真正在意的另一个话题，除了那段神叨叨的预言，玄武却是一句也不肯再多说了，小少年拖着那双宽大的袖子跳进了屏风里，画卷一阵涌动，变回了最初的星渊大帝与四圣图，再不见玄武的踪迹。

直到离开文殊院回鸿雁楼的路上，苏洛还在思考玄武的话，怎么想也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就算玄武知晓了她是异界之人，要说资质平庸，非将王之才是过去的她也无可厚非，苏洛从来都知道自己只是个热爱生活的普通人，直到穿越到五境的那一天。

世界选择了她，她也选择了世界又意味着什么？还有折羽而归的上古幽冥……考虑到古渊文的语境，这应该是说神代时期的魔君吧？

创世纪的圣战中晨曦女神虽手刃了魔君，灵魂之焰却也被「魔君之瞳」流放至异界，双方应该是不共戴天之仇才对，但玄武却说这一次的结局或许大不一样……难道是在暗示她还会与魔君交锋吗？

圣战之后魔君陨落，圣明也失去踪迹，奥拉兽神与远古巨龙都在随之而来的第一次大荒芜现象中消逝，直到千年之后渊族人在叶之境上建立起第一个国家，人类文明以燎原之势蔓延到各个大陆，五境才跨越了神代，正式进入了魔法文明。

在这个魔法科技没落的时代，曾经主宰世界的神灵也会有复苏吗……？

微皱的眉心忽然被一只凉凉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苏洛的神情不自觉地舒缓下来，抬头看向身旁的学士，司夜的手顺势往上，揉了揉她的头发，“一直皱着眉可不像你了，阿洛。”

“一直在想玄武的话，好像把自己绕进死胡同里了。”苏洛一笑，往上伸了伸手臂放松身体，“不管那么多了——玄武不是也说走好自己的路就行，现在就开始担心连头绪都没有的事情只会让自己陷入焦虑，做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担心什么，只要有我在，大不了再来一次圣战，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阿洛。”焰白的菜刀眼一压，嘴角勾起一个嚣张自信的笑。

“小白果然很可靠呢。”苏洛戳了戳肩头软乎乎的光团，“不过别随便把自己卷入战争里啊。”

回想起在时空封印中那长达数百里的防线，还有黑压压的魔兽与每走一步都地动山摇的漆黑猛犸，苏洛依然心有余悸，她绝不会让同样的场景在这个时代重现。

司夜默默地收回了手，神情间有些挣扎，数次欲言又止，苏洛有些奇怪地看向了他，“司夜？”

“阿洛，我——”学士的声音卡在半途，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冰蓝色的眼睛里漫上一丝愧疚之意，“抱歉……”

苏洛望着他眨了眨眼睛，其实她大概能够猜到司夜难以开口的原因，令玄武期待的是他「二人」的未来，司夜追寻晨曦女神遗迹的原因，还有最初与她同行的动机，必定与她在神代的过去密切相关，这让苏洛莫名觉得心安，不管未来会经历什么，司夜都与她相连，就像腕间那道「魂锁」一样。

“说不出口的话就先别说。”白发的少女摇摇头，像学士安慰自己时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大家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嘛，伊雷那家伙也不愿意提及在佑夏炎国的经历啊，我会等到你愿意告诉我那一天的，司夜。”

少女的眼神明亮，翠绿的瞳宛如森林深处的萤光，流淌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司夜下意识地嗯了一声，但她的安慰并没有让学士心中放松些许，反倒愈发胀痛，像是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山岩，司夜垂下眼，目光在少女看不见的地方黯淡了一瞬。

抱歉，阿洛，在确定真正的答案之前，就让这样愉快的时光再持续久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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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晚一些的时候，外出调查的同伴们也都相继回到了鸿雁楼，除了流连花街的某钢炎龙族长之外都到齐了，伊雷还带回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客人——京江的御魔卫长唐砚。

“好久不见，诸位。”狐狸眼的青年笑眯眯地跟众人打招呼，“听闻对混沌魔龙的调查取得了重大进展，我奉命过来看看。对了，伊斯特拉大人今晚留宿花绛楼，由我御魔司主亲自款待，诸位不必挂念。”

闻言众人的神情都有些微妙，说是发现了血统十分特殊的龙族血裔特地前往一叙，但这家伙怎么看都只是在沉迷美人乡吧！

好在眼下并没有非要伊斯特拉出场不可的情况，有龙星烨的协助已经足够他们在京江的活动，苏洛简单将文殊院中遇到玄武的情况叙述了一遍，并表明玄武愿意提供帮助，让他们明天一起去文殊院。

听完之后唐砚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神情，双手拢在袖子里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龙星烨不太高兴地啧了一声，玄武那老东西连他的成年继任煌龙首领的仪式都没参加，丝毫没有身为四圣的同僚之谊，连天子也知道他常年沉睡，神出鬼没的个性，并没有指望他老人家能在这次危机中现身帮忙。

哪知道在纯白灵火跟前倒是主动的紧，巴巴地上赶着露面提供情报。

伊雷对文殊院内部很是好奇，由书中之灵管理的异域空间，作为图书馆而言未免太酷炫了，他十分想见见那个能在书塔内泼墨山河的小少年。

拉缇丝的反应倒是意料之外的平静，仿佛早已知道文殊院就是玖斓的「玄武守护」，苏洛顺口问了一句，“拉缇丝之前也去过文殊院吗？”

“并未去过，玖斓以四圣为信仰，北迦的信徒鲜少踏入玖斓之境。”独角的骑士长轻声回答，看向苏洛时苍蓝色的眼睛里带上了些微的笑，她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皮革轻甲，没有了圣堂骑士铠甲那沉重的枷锁，整个人看上去温柔了不少，“只是圣德拉戈羽学院的卡苏图书馆也是由智识之灵进行管理的，既然是与卡苏齐名的书院，至少也该有相同的配置才是。”

“卡苏图书馆里也有书灵吗？他是什么样的？”苏洛转头看向了学院出身的司夜学士，头顶的呆毛期待地晃了晃。

“卡苏并非书灵，他没有灵魂之焰，而是纯粹自五环复式铭文「智识之塔」中诞生的人工意识体。”司夜想了想，继续说道，“卡苏的系统是铭文魔法与元素魔法的结合，论显示形式与我们之前见过的星融遗迹更相似，卡苏依赖铭文系统来管理信息，并不具备玄武那样在图书馆内改变物质的能力，当然，也没有玄武这般任性，自诞生之时起他就是图书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果像玄武一样二十余年不露面，会被教授们当作系统故障的。”

苏洛恍然大悟，原来学院那边的卡苏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啊，自诞生之时起就一直勤勤恳恳地工作，对比起来玄武一划水就是二十年，实在是过于「人性化」了。

或许也是因为这一点，玄武所在的文殊院更喜欢收集文史艺术类的古籍，是人类文明的星火，而卡苏图书馆则以海量的魔法文书与铭文定式闻名世界，被誉为魔法科技的摇篮。

想到这里苏洛忍不住笑了笑，两座图书馆分外相似却又泾渭分明，就好像分别选择文科与理科的高中生，她很喜欢这些各自拥有不同性格与喜好的图书馆，这是只会出现在五境的生命奇迹，如果有机会的话她一定要去冰之境看看卡苏图书馆是什么模样。

随后众人简单交流了各自的情况，除了苏洛这边进展都不大，魔法纪时期的遗物大多都已经在第二次大荒芜现象中消失，除了星融实验室那种官方军用设施所之外很难有民间建筑被完整保留，更别提脆弱的文本资料了。

不过伊雷与龙星烨在红尘客栈听到了令人在意的情报，最近星融兵器的数量激增，不仅是御魔司与十二煌星，大部分冒险者也都接下扫除星融兵器的任务离开京江去往全国各地，红尘客栈的酒馆中少见的显出了清冷的气氛。

虽然京江城内还没有出现星融兵器的目击报告，但从红尘客栈的情报来看只是时间问题了，这也是让冒险者们感到不安的一点，原本数年都不会遇到一起的上世纪遗留生体兵器为什么会如此大量的连续性出现，在玖斓的国土之下究竟掩埋了多少星融兵器的实验室？

薇妮卡与戴维传回来的消息中也表达了同样的担忧，解决朱殊江水患之后他们就会前往新一轮集中出现星融兵器的苏北郡一探究竟。

唐砚则带来了曦风城的消息，各地星融兵器的压力不断增大的同时，树塔封印却开始摇摇欲坠了，混沌魔龙不光是星融源，也是引发暗元素侵蚀的诱因，他与之前出现过的精神系暗元素侵蚀体的情况相似，在堆叠的负面情绪中会大量引发周边环境暗元素化，逐渐将自然环境的斜月平衡值拉到炎龙鬼沼中的状态。

曦风城外的森林已经出现了枯萎之兆，饶是有森青贤者每日强化也难掩颓势，清砥之前说的两个月或许只是乐观估计。

情势严峻，调查混沌魔龙的真身的任务迫在眉睫，可惜玄武脾性诡异，除非他主动现身，否则即使是天子也不一定能见到他，他说第二天就得第二天，火烧眉毛也急不得。

在鸿雁楼修整一日后，翌日一大早众人就来到了文殊院，唐砚与他们同行，一起让书侍领进了预约的书间之中。

因为来的人变多，书间的格局也变化了不少，从玖斓传统书房变成了三进制自带天井的套间，最大的那间房中央挂了一幅气势恢宏的叙事长卷，将星渊大帝的幼时、少年、成年、一统玖斓、称王登基等大事件都描绘的栩栩如生，饶是伊雷这样对玖斓文化艺术敬而远之的异族人也被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众人第一时间都看向了那幅画卷，而画中的星渊大帝也从御座上站起身，凝墨为形，自画中一跃而下。

尽管昨日已经听苏洛提过，但亲眼见到画中之人走进现实也是一番新奇的体验，众人一时间都屏住了呼吸，房间中安静的落针可闻，像是怕惊扰了这画卷中的精灵。

直到拉缇丝踏入房间时的一声异响打碎了房间内的平静，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她的独角在进门时被门框卡了一下，幻独角兽一族的身量原本就很高大，再加上那枚颀长笔直的角，已经完全超过了玖斓寻常房间门的高度，鸿雁楼的房间是特地为外宾拓宽过的，放在文殊院的书间里可就没这个待遇了。

刚落地的玄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众人都看了过来，拉缇丝的脸隐隐一红，弯下腰走进书间站在了苏洛身边，有些局促地挠了挠脸颊。

“真是，一大早就不给人清净，还带了这么多人过来，真当我是谁都愿意见的吗？”玄武挑了挑眉，落地之后他依然是那个小少年的模样，拖着宽大的袖口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玄武前辈见谅。”唐砚躬身一礼，“事关玖斓国运，还请前辈将那混沌魔龙的来由告诉我们。”

“呵，这么点破事儿都能事关国运，如果玖斓能被区区一头魔龙击破，那不如现在就灭亡的好，省得折腾。”玄武翻了个活灵活现的白眼，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白发少女身上，声音顿了顿，慢悠悠地说道，“我想看的是足以媲美星渊大帝的故事，才不是老套狗血的人间悲欢，像什么灵兽与君主的十八种相互折磨方式，得到奇迹之瞳的真龙血裔，还有放弃族群使命的殉道者之类的，我通通没有兴趣。”

他话音未落，在场之人除了洛夜都齐齐变了脸色，众人甚至还未自我介绍，玄武的话语间却已经将他们掩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给抖落了出来，这便是玄武通晓万物的证明？

“只要有我在，就绝不可能让玖斓城破的情况发生。”龙星烨轻哼了一声，他对这个数十年不露一次面的同僚也没什么好感，若不是看在璟岚陛下的份上，这会儿他早就折身走了。

“即使你熟知玖斓的过往，对佑夏炎国的事又了解多少？”伊雷也挺不高兴，难得跟龙星烨站在了统一战线上，带着敌意呲了呲他的小犬牙。

“痴恋君主而不得，为此尽做傻事让她为难的煌龙，与不想承认自己所选之王，为逃避灵兽辅佐之责而离家出走的佑夏炎狼。”玄武的目光中丝毫不掩饰嘲笑的意味，“这一届的君王们真是辛苦啊……倒是你俩能交流交流辅佐心得，竞选一下最坑守护灵兽的位置。”

一龙一狼眼见要炸，苏洛赶紧拦住了愤怒的炎狼，唐砚也及时拉住了煌龙首领，三言两语就撩拨得两人恼羞成怒，玄武大爷这毒舌的功力可算是集百家之成了，看来昨天他对苏洛跟司夜还算是比较温柔的。

逗弄了两个小辈一番，玄武的心情似乎不错，终于愿意进入正题了。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了一卷竹简，抛向了空中，“这就是你们要寻的混沌魔龙的真身，好好看吧，所有文史资料都被销毁，这是从溯行之镜中提取到的碎片，玄武出品独家特供哦。”

竹简漂浮着悬停在空中，隐隐泛起金光，而后拆分成了无数细小的金色铭文，全数涌入了房间上方悬挂的长画卷之中。

画卷之中星渊大帝的成长史化为浓墨消散，随后一点一点重新凝聚出新的画面来，那些画面像在不断生长变化，从第一幅场景开始，逐渐填满了整个长卷。

“与现在守护灵兽普遍不靠谱的情况截然相反，那是个朱焰天子极其不成熟的年代。”玄武将宽大的袖子背向身后，仰头看向了那幅长卷，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感慨。

最初出现在画卷中的，是一个约莫五六岁，活泼灵动的小女孩，她趴在煌龙巨大的头上，伸手去摸那嶙峋的龙角，笑得分外开心，煌龙小心翼翼地将她顶起来，凝视着她的金色龙瞳中满是温柔的宠溺。

那是朱焰天子与她的守护煌龙。

其实整个故事并不如大家想象中的复杂，最初的最初他们并非天选之人，小女孩只是拥有皇族血统的边缘人，是被养在深闺的棋子，幼时甚至并不在皇宫中长大；而煌龙也不具备首领的强大，只是族群中普通的一员。

女孩在玩耍途中遇到了那巨大的、对她丝毫没有恶意的奇迹生物，并本能地对他产生了依赖，而煌龙也遵循自己血脉中的契约，尽心守护着女孩成长，直至她成年，拥有了继承这庞大帝国的权力。

彼时正值魔法纪百年战争时期，玖斓施行二十四司与首府丞相组成的议会制度，皇族式微，四方守护中除了青龙之外基本名存实亡，早已失去对国家的掌控，而二十四司议会对此并不满足，甚至将手伸向了朱焰天子。

在百年战争中保持中立的玖斓获得了大量的财富与拥有科技的人才，中立的立场无法再满足某些人鲸吞的**，主战势力在议会中逐渐起头，只要得到天子的首肯，玖斓顷刻间就能加入改变这场战争的局势，进而让先有准备的势力掠夺更多的资源与财富。

想要得到四方守护成为国家象征的朱焰天子，皇族血脉必不可少，只要能激活朱雀的石像并得到煌龙首领的承认，早已倒戈的白虎卫与百年不见其踪的玄武都不是阻碍，因此那些人秘密培养了拥有玖斓血脉的棋子，最终选定了被疼爱着长大，天真又单纯的某个女孩，并策划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暗杀。

先代朱焰天子在刺杀行动中死去，议会势力如愿以偿地将女孩推向了高台，然而作为青龙守护的煌龙首领拒绝承认这位天真的小姑娘拥有君王的资质，也痛恨人类狂妄的行为，将传国玉玺藏进了煌龙一族的圣地，女孩宛如一个伪造的提线傀儡，被迫卷入了暗潮汹涌的朝堂。

没有任何后盾也没有足够气度学识的朱焰天子在朝堂的境遇可想而知，她迅速在没有尽头的重担与痛苦中枯萎下去，脸上再不见一丝笑容。

守护她长大的煌龙为此心急如焚，却也无能为力，朱焰天子唯一仅剩的倚靠只有青龙守护，只要煌龙首领承认她并给予她传国玉玺，拥有实权与煌龙一族力量支撑的天子在议会中也不至于毫无话语权，只能随波逐流地被推向深渊。

煌龙跪在了首领的跟前，他知道自己触犯了禁忌，但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坐在他头顶笑得开怀的孩子被重重枷锁缚杀在冰冷的御座上，首领沉吟许久，许诺他若天子能展现出一丝君王之心，便不计前嫌予以她青龙守护。

何谓君王之心？煌龙漫长的生命中不曾明了，而自幼被当做棋子圈养的女孩也无从知晓。

她慌不择路地听信了议会之言，选择了那个号称能改变世界，守护玖斓再也不必担忧邻国炮火的星融兵器研究计划，并坚信只要计划成功，她就能重获天子威信，不必在朝堂上步步惊心。

星融兵器的研究计划需要煌龙一族的帮助，她找到了自己唯一熟识的煌龙，用幼时闹着要他把自己顶在头上举高高的眼神祈求他。

煌龙当然无法拒绝，倘若这世上真有能够令她再次露出笑容的办法，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也心甘情愿。

哪怕是经历那些惨无人道的实验，哪怕是舍弃这一身为之骄傲的血肉。

只是在痛苦中零星恢复神智的时候，煌龙也曾数次回忆起天子最后的请求。

她知道研究计划中的内容会夺走他的生命，或是令他生不如死吗？

直到身死魂消之际，煌龙也没有得到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赶在最后十分钟安全上垒！（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