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转娘家

大礼堂,钢厂大会。

刚刚宣布了今年学徒工转正的名单，里头多了个萧宝珍。

领导还在上面慷慨激昂的给职工们打鸡血，鼓励职工们明年继续苦干实干,争取创造更多的产能，给钢厂争光。

而台下的职工们注意力已经不在领导身上了,大家伙儿叽叽呱呱，说的都是萧宝珍。

才当了一年的临时工就转正，这运气可太好了哇,大家伙儿全都震惊了，不停的有人回过头张望,看看传说中的萧宝珍是何方神圣。

这会儿，萧宝珍就坐在属于医务室的这一堆人里头。

听见其他人口口声声的说萧宝珍运气好，杨雪拉了拉萧宝珍的胳膊，小声儿的说,“他们都说是你的运气，但我知道，还是你努力的结果，宝珍姐，你别生气啊,别人不了解你,我们理解你。”

“对啊，厂子里认可你的医术，听说这次转正以后你就是大夫了，反正你以前在乡下也是给人看病的嘛。等大家伙儿来医务室找你看两次病就知道了。”周护士周兰芳也凑过来安慰了一句，还拍拍萧宝珍的手,“你现在怀孕了,双身子,可别为了这种事情生气哈。”

萧宝珍转正了，以后跟他们是同事，要是不出意外的话，起码要一起工作十几年，这个时候处好关系就很重要了。

江医生没说话，但也朝着萧宝珍点点头，鼓励的笑了笑。

整个医务室就剩下赵学文医生没说话了，他坐在一群女同志前面，神情是一脸的恍惚。

自从出了白根强那事儿，赵医生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叶红缨咋就跟白根强那种货色扯上关系了，哎，想不通啊。

至于叶红缨，在出事之后钢厂火速把她辞退，叶家两口子还到处跑了关系，想给闺女留个岗位，暂时不辞退，但没管用，叶红缨还是失去了这份正式工作，被送到了外省的乡下亲戚家里。

“我生啥气，这件事情好多人不了解，我忽然就转正了，大家伙儿可不得觉得奇怪。”萧宝珍摆了摆手，还安慰起了旁边的人，“你们不用担心我，我看的开着呢，没事儿。”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我替你高兴。”杨雪拉着萧宝珍的手，笑眯眯的。

医务室的一群人有说有笑，都替萧宝珍感到高兴，气氛别提多融洽了。

而另一边，食堂职工们坐的这个角落里也在讨论萧宝珍，大家伙儿咕咕叨叨。

“原来立功了就能提前转正，这么说这也是一条路子。”切墩子的大妈跟旁边的人嘀咕，“我侄子也是今年进厂的，他这人脑瓜子不咋灵光，不会跟同事相处，也不会跟师父说说好话，到现在也没真正上手。回头我得跟他叮嘱两句，以后上班的时候机灵点，热心一点，看见别人有啥事儿需要帮忙的就搭把手，说不准啥时候就能像这个萧宝珍一样提前转正了呢？”

“这机会不好找啊，人家萧宝珍是自己有能力，又胆大心细发现了于主任身上不对劲的地方。平时哪有这么多的机会让你去做，不过你刚才说的也有道理，学雷锋做好事，对于转正肯定也是有帮助的。”王采购平时会跟着领导们去开会，知道的就多一些。

她这会儿有些犯困了，偏偏又不好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儿睡觉，听见后面在拉家常，也转过头聊起来。

“呵，她有个屁的能力，以前不就是跟着村里的赤脚大夫后头学徒吗，你们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我跟她就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萧宝珍转正了，站在台子上接受领导的表彰，身披大红花，夺走了她心心念念的荣誉，萧盼儿心里是既羡慕又有点嫉妒。

她嫉妒的牙痒痒的，但愣是没招啊。

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她也想转正，但就是转不了，王采购不要她的红衬衫，也不跟她做交易。

“盼儿啊，不管人家是从哪学的，她确实能给人看病，这是真的吧？我听说她在你们院子里也救过一个人，她这样的医术做个医务室的大夫绰绰有余。”王采购苦口婆心的劝说，“反正咱厂子里的人去医务室也没什么大病，无非就是跌伤撞伤，或者是感冒风寒之类的毛病，真有大病人家就去医院了，你说萧宝珍医术不好，但人家已经够用了，你就不能看看人家的好处吗？”

萧盼儿咬了咬唇。

“我这是把你当自己人才跟你说这种话，要是你继续这样看不到人家的优点，你呀，距离转正还远着呢！”王采购还是提点了一句。

但萧盼儿能不能听进去，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与此同时，这消息传回胡同里，老街坊们也替萧宝珍高兴呢。

“真好啊，宝珍也转正了，她的户口可以转到城里来了吧？”

“说实话之前听说宝珍怀孕，我还有点替他们发愁，本身这家里只有高敬一个人有正式工作，一个人挣钱三个花，虽说宝珍也有个临时工的工作，但没有粮食关系呀，这家里的粮食怎么着都不够吃。”许大妈发自内心的高兴，由衷道：“现在这样就好了，宝珍转正，可以把粮食关系从村里转到城里，这么一来他们家就是双职工，高莘本身就有人口粮，这一家子日子好过了。”

“宝珍确实不简单，之前她刚嫁进来就救了玉娘一命，我当时就感觉这姑娘医术不错，哪怕只是跟乡下赤脚大夫学两手，人家也有这份魄力，能及时反应过来，知道怎么救人，这就够了，反正进医务室也不需要多高的医术，医务室原本的医生不也是红专毕业么，说起给人看病，他们跟宝珍说不定也差不多少。”

“对对对，我都听我们家那口子说了，自从宝珍去了医务室，厂子里去医务室拿药看病的人都比以前多了。”

这人就是这样，以前萧宝珍没有转正的时候，没多少人觉得她医术高明多了不起，现在厂子一宣布转正，给了荣誉表彰，大家伙儿一下子就觉得，咦，原来我们院子里还有这么个能人。

大家伙儿坐在一起摘菜聊天，说着萧宝珍，又顺势聊起来另一件事儿。

“哎，你们说今年的先进工作者会给啥奖励？我记得去年是糖票和工业品票，另外还给了好几桶的清油和白面，这奖励是真不老少了，就是不知道今年有啥？”

“谁知道呢，每年的都不一样，我估计今年的也不错，咱们厂子今年的产能比去年多多了，据说还受到省里表扬了。”

“今年宝珍他们家啊，能过个肥年了。”

在人民群众的围观中，萧宝珍正式的成了钢厂医务室的一名大夫，这下也算是有正式工作的人了。

大会结束后，萧宝珍带着高敬立刻去人事科办了入职手续，拿到了厂子里开的转粮食关系和户口的证明。

给萧宝珍办入职的正好就是江师母，她笑着调侃，“你们这小夫妻俩动作够快的呀，这才一年，已经有了正式工作，孩子也揣上了，下一步准备干啥，等着升职了吧？”

高敬脸有些红，萧宝珍倒是坦然，大大方方一笑，她笑眯眯的说，”原来师母这么看好我俩，我们会努力的！”

江师母被她逗得咯咯笑，手上动作也没停下，利索的在文件上盖了章。

啪的一下。

红艳艳的戳子盖下去，这就代表萧宝珍正式入职了。

萧宝珍收好了文件，又问了一句，“师母，我这两天赶回家转户口转粮食关系，回来还来得及吗？厂子里还有人给我接受粮食关系吗？”

“你这么着急呀？”江师母就问。

“也不是着急，这眼看要过年，厂子里要发年货了。我年前转可以多拿一份职工福利，年后转不就没有了嘛。”萧宝珍笑着说，“毕竟正式职工有的拿，临时工是没有的，我想着赶紧转过来，过年也能多点东西。”

“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江师母沉吟了两声，“按道理来说，开完会等着发完职工福利，咱们这些行政岗位的就可以放假了，既然你要年前入职，干脆现在就请假回村里开证明，赶在今天下班之前回来，我可以在这多留一会，给你办完手续再下班。”

“谢谢师母，您不是说我上次拿来的海鱼不错吗？那是我从娘家拿回来的，今天下午再拿点回来送你，过年的时候炖肉炖鸡，特别提味。”萧宝珍眼睛一亮，立刻说道。

江师母笑着摆了摆手，“这都是顺手的事儿，咱们两家关系这么亲还用得着说这些？你赶紧回去办手续吧，对了，你老师还让你们今年过年的时候来家里吃顿饭了，别忘了啊。”

“放心吧不会忘了的。”话音刚落，萧宝珍已经拉着高敬出去了，过了几秒钟又从外面探出脑袋，萧宝珍笑着问，“对了师母，我一个人骑车回家不怎么安全的，能不能帮我家小高跟老师请个假，就请一个下午，等从村里回来我立刻让他回去，可以吗？”

“行啊，怎么不行。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了，一个人骑那么远的车我都不放心。小高放心去吧，我一会就去跟你老师说一声，反正现在快放假了，该干的工作都已经干的差不多，不怎么忙的，去吧去吧，快去快回。”

“好嘞。”

夫妻俩一商量，干脆趁着这个功夫回一趟娘家，告诉父母怀孕的好消息，再把户口和粮食关系都转到城里来，以后她也是能吃供应粮的人了。

骑着自行车赶回家，把这两个好消息跟家里一说，李秀琴乐的差点蹦起来，“真的？真怀孕了？还转正了？宝珍你没骗我吧，别拿你娘开涮啊！”

萧宝珍被她娘这幅样子逗笑了，捂着肚子笑的说不出话来。

“娘宝珍姐没骗你，怀孕是我带着她去大医院照的B超，医生说孩子已经有胎芽和胎心了。”高敬提起孩子，乐的嘴巴都合不上。

他当爹了啊，不管男孩女孩，这世界上有了另一个跟他血脉相连的小人儿，光是想想都觉得兴奋。

在高敬这里，没有什么男孩女孩的区别，只要是个健康的孩子，能平安的生下来，他就已经感激的不行了。

“啥叫个胎芽胎心？”李秀琴乐的有点找不着北，撑着萧宝珍她爹萧志国的胳膊，“她爹你听见了没，你要当外公了！”

李秀琴老家是从南方逃难过来的，在他们老家就管姥爷叫外公。

“听见了，我闺女怀上了。”萧志国也乐的不行，说完话就准备出去拿酒，他藏在院子里大树下的老酒，今天必须拿出来喝一盅。

萧宝珍解释说，“胎芽胎心通俗点的说法就是，孩子在我肚子里已经是个小肉团了，还有了心跳，再发育一个月，就有人型了。”

“对了娘，你不要喊外公外公的，以后就叫爷爷奶奶，或者姥姥姥爷，外公听着多生分。”她不乐意的说。

李秀琴瞅了高敬一眼。

高敬连忙点头，“宝珍姐的话就是我的意思，直接叫爷爷奶奶多好。”

他摸了摸脑袋，挠头露出腼腆的笑，“我们家是宝珍姐做主，都听她的，她说啥是啥的。”

李秀琴嘴上没说啥，心里可高兴着呢，立刻就往厨房走，“我围裙呢，今天你俩好不容易回来，我给你们做顿饭吃了再回去。”

这一打岔，萧宝珍才想起来自己今天回来还有一件正事儿，她赶忙叫住老娘，“别忙活了娘，我今天回来是有急事儿的，这不是转正了，我想着在年前把户口和粮食关系转进钢厂，过年的时候能多拿一份儿职工福利，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趟大队，让人家给我抓紧时间办了。”

“这确实是正事儿，不过我想在家里给你收拾点吃的带回去，这样吧，让你爹陪着你去，大队里的都是他的老熟人，他去比我去还管用呢。”李秀琴走到院子里，老远就看见萧志国撅着屁股在挖土，她一头黑线，“她爹，别忙活了，赶紧带着宝珍去大队转户口，赶紧的，孩子急着回城呢。”

“哦，来了。”萧志国打了井水洗洗手，领着萧宝珍和高敬往大队办事处的方向走。

路上他动不动就回头看一眼高敬，再看一眼。

“爹你这是咋了，总看他干啥呀？”萧宝珍纳闷了。

高敬埋头往前走，过了一会儿忽然闷闷的说，“以后有了孩子，你们就真正的成一家人了，要相亲相爱，不能吵架，生活里有什么磕磕绊绊的事儿不要非得争出一个对错，夫妻俩之间没有什么对错的，有时候你让一步，我让一步，很多矛盾就消失了。”

“你看我和你娘一起过了这么多年，但凡有什么矛盾都是互相让一步，这么多年也没吵过架，你们要跟我们一样不能吵架，不能动不动置气，知道了吗？”

萧宝珍心里一暖，“知道了爹，你放心吧，我们不会吵架的。”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萧志国再看高敬两眼，突然说道：“小高。宝珍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是被我们两口子宠大的，脾气难免坏一些，要是她真的欺负你了，你不能跟她动手，也不能欺负她，你把她带回来，我们两口子帮你教育，知道了吗？绝对不能动手打人。宝珍你也是，你现在已经结婚了，是个大人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使小孩子脾气，不能欺负人家。”

萧宝珍一愣，原来她爹支支吾吾了一路，竟然是想说这些话。

萧宝珍觉得心里暖洋洋的，高敬却是有些手足无措，“爹，我不会欺负宝珍姐的，更不可能打她，家里什么事儿都听她的，我这人在生活里没什么要求，宝珍姐正好帮我拿主意了，她说啥是啥，我们俩从来不吵架的。”

“不吵架就好，那就好啊，你们一定要记住我的话。不管怎么样不能动手，吵架的时候也不能说伤人的话。”萧志国又嘱咐了一句。

老父亲的心啊，让萧宝珍鼻子一酸。

三个人很快的走到了大队部，萧志国本身就是村里的干部，有了他出面大队里的人很好说话，动作迅速的帮萧宝珍办完了转户口的事。

红章子一盖，萧宝珍的粮食关系和户口算是正式转进了钢厂。

所有手续都办完，回家之后，李秀琴又往两人的自行车车筐里塞了一大堆干货和蔬菜，不是萧宝珍拦着，李秀琴还想把家里那只下蛋鸡抓了栓车上。

萧宝珍连忙阻拦，“行了行了，娘，你这是要把整个家当都给我搬回去啊，我嫂子不是刚出月子没多久吗，刚生完孩子身体还虚着呢，把这鸡杀了给她炖汤喝多好。”

“宝珍你是不知道，从出月子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吃了多少只鸡了，隔三差五的娘就去跟别人换只鸡回来炖汤给我喝，你瞧瞧腰上长了一圈的肉。”方小眉抱着小侄女走出来，确实，她的脸眼见的圆了一圈，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坐了一趟月子不仅没有消瘦，反而整个人气色都好了许多。

方小眉打量着萧宝珍。有些心疼，“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你脸色看着还没我好呢，你瞧瞧我，除了眼睛下面有点黑之外，跟生之前没什么两样。”

“还真是啊，大嫂你怎么恢复的这么好？”萧宝珍好奇了，多问了一句。

“这还能因为啥呀？是咱娘帮我把孩子抱过去带了，我白天带她，晚上带最闹的时候都被娘接手了，我休息的好气色当然就好了。娘最近这段时间也辛苦，要我说啊，今天这只鸡宰了以后炖汤，咱们全家人一起喝，等过两天我回自己娘家去，让我妈帮忙找找人家养的老母鸡，搭上红枣一起炖汤喝，那个才补气血呢，给宝珍补身体正好。”

萧宝珍摆了摆手，“不用了，这马上快过年了，往城里去也不太方便，我不是累的，这不怀孕了有反应吗？前段时间一直吐也不怎么吃得下饭，所以脸色才不太好，等三个月以后反应没那么严重，估计脸色就正常多了，下一次回来的时候你们再看，我跟现在肯定不一样。”

“宝珍，你是不是吐的很厉害呀？”方小眉忽然问说。

萧宝珍点了点头，“早上起来吐的比较厉害，其他倒是没什么反应，也就是吃不下饭，看见东西就想吐。”

方小眉捂着嘴偷笑，“我当初怀着你侄女的时候一点反应都没有，她体贴我呢，也不吐也不咋地，在驻地的时候都没要你哥照顾，就跟没怀孕差不多。你反应这么大，该不会是个小子吧？”

方小眉转头看李秀琴，“娘，你都生养过三个了，有儿子有闺女，你说说宝珍这个反应像男孩儿还是像女孩儿？”

李秀琴打量了萧宝珍半晌，这才说道：“我当初怀宝珍的时候确实没啥反应，也不吐，也不干呕。该不会真是个小子吧？”

听到这话高敬绷紧了嘴角，倒不是想跟大家伙儿重男轻女的观念对抗，而是他们大杂院儿里头男孩儿比较多，高敬从小到大相处过的孩子也都是男孩儿。

对于男孩儿的调皮，他可是深有体会，相比之下香香软软的女儿可太让人期待了。

高敬脸都有点白了，转头看萧宝珍，“宝珍姐，该不会真是个儿子吧？”

萧宝珍面对全家人揶揄的目光，笑了笑，没说话。

她是有异能的人，从发现自己怀孕之后就给自己看了看，她怀上的是个闺女，这是从怀孕的那一秒就确定了的事实。

不过这个好消息她现在不打算说，到时候给高敬一个惊喜吧。

“不管男孩儿女孩儿，我们都一样疼就是了。不跟你多说了，娘，大嫂，我真的得回去了，得赶在师娘下班之前回去办转粮食关系的手续。你们不用送了。”萧宝珍坐在自行车后座，不停的给爹娘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再往前走。

但是好不容易见一回闺女，李秀琴怎么舍得不送一送，他们两口子把萧宝珍夫妻俩送出家门。

出了家门还是不肯停，继续往前送着。依依不舍的。

萧宝珍坐在自行车后座，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跟一队人马狭路相逢了。

不是旁人，正是二婶一家。

自从嫁进城里之后，萧宝珍已经很久没见过二婶了，记忆中她的形象都有些模糊了，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二婶，后面跟着的是萧盼儿和宋方远夫妻俩。

巧了，他们去的也是村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