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纵我

◎将爱混淆为锋利的刀剑◎

博尔赫斯曾经在访谈录里将爱混淆为锋利的刀剑, 江也此刻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Allen家族在伦敦的势力盘根错节，江也私自扣押了他们的继承人，拒绝任何中间方的谈判, 随之而来的是伦敦资本方面的施压，他应付得不算轻松。

但上亿合作的终止远没有赵雾灵轻飘飘的一句话伤人。

赤/裸，直白, 击于胸膛。

要不是有人告诉他这是爱，他几乎以为这是一把赤/裸的剑，见血封喉。

竭力克制，疼痛而不自知。

车辆偶有颠簸, 赵雾灵的玉镯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江也垂眸, 勉强掩住神情，片刻后抬手整理领带，回答：“应该不认识，我念书时候交际不多，没什么同学。”

他话说得轻松，一如既往的平静。

赵雾灵抿唇，有些固执地看着前视镜的方向，直到眼睛都有点酸涩才挪开眼，因为心中的想法得到验证, 江也不喜欢她。

她见过江也爱人的神态, 连她和陈漫云多说几句话都要嫉妒的占有欲。

现在的江也不喜欢她, 他把她当成无聊时的消遣，可以随意告别的情人, 可笑她反而困囿于年少感情。

这么些年, 她竟然反倒退步。

赵雾灵频繁地眨眼, 忍住想流眼泪的冲动，索性歪头，头抵着车窗，半阖着眼休息。

命运在暗暗惩罚每一个没有足够耐心的人，因为如果赵雾灵再迟一点移开目光，亦或是再仔细一点，就可以观察到江也轻微颤抖的右手和几乎被拽到变形的领带。

赵雾灵从小被娇惯得不成样子，江也又是赵明修请来和方斯延连接关系的关键人物，车自然只能赵明修来开。

之前对于路程的估算不准确，出城的路上有些堵车，密密麻麻的车辆在道路上缓慢的移动，赵雾灵刚刚的情绪波动有些大，现下已经靠着车窗睡熟。

赵明修抬头，从前视镜里观察赵雾灵，她睡姿算不上规矩，甚至有些侵占和江也之间的公共区域。

赵明修看得皱眉，因为不确定江也会不会包容，沉吟片刻，提议：“江总，前面服务区我停下车，要不然江总你到前面来，我妹妹睡相不太好。”

江也语气并不在意：“没关系。”

被限制活动空间的本人都不在意，赵明修也没再说什么，收回目光专心开车。

前方就是长长的隧道，车辆驶入前赵明修抬头看了眼，分神去按主驾驶的控制按钮，降下一半赵雾灵那边的车窗。

滋滋的声音自然吸引后座人的注意，江也以为是赵明修操作失误，抬手越过已经睡着的赵雾灵，准备按上去玻璃。

赵明修察觉到动静，急急忙忙阻止：“不，江总，没关系，就这样吧。”

江也挑眉，表达疑惑。

赵明修不好解释，含糊着开口：“江总，这是我妹妹的习惯。”

……

谢婉之那件事，后遗症同样也体现在赵雾灵身上。

之前也是这样，家里人以为赵雾灵熟睡以后感觉会削弱，但她通过隧道时候还是会呼吸急促，不一会儿就开始发梦魇。

只好降下窗户过隧道，隧道里阴冷的空气涌进来，暗色完全笼罩赵雾灵的侧脸，她睡得不安稳，在睡梦中忍不住蹙眉。

……

等赵明修晃晃悠悠开到郊区的酒店，赵雾灵勉强睡醒，顾忌脸上的妆容，控制着没揉眼，她刚睡醒，整个人还懵着，没来得及在意江也，稀里糊涂打开车门下车。

没了建筑的阻挡，郊区的风更明显，混着初秋的冷意。

要说赵明修的合作对象也真是有意思，住在这么偏远的郊区，赵雾灵抬头，意识到不对劲，赵明修的车停在酒店前，后备箱打开，酒店的门童训练有素地帮忙接过行李。

赵明修拿着手机和门童对信息，箱子被人推着，轮子和地面接触，咕噜咕噜发出声音。

事情发生的太快，赵雾灵怔了几秒才找回声音：“哥，怎么还有行李，我们要在这儿住吗？”

行李弄完，赵明修直起腰，嗯了声，关好后备箱，语气理所当然：“我没告诉你吗，这次合作不一定能成，你哥我是来争取来了，说不定呆几天呢。”

方斯延性子又冷又傲，偏偏又是项目推进的关键人物，赵明修已经做好长线作战的准备。

话说完，赵明修自顾自走近酒店大厅，准备办入住手续。

他可是害惨赵雾灵，本来只是想避避沈含韵的相亲，现在却被迫被绑在郊区，赵雾灵在酒店门口踌躇好久，最终才无可奈何地跟进去，酒店大厅弥漫着清新的香气，赵雾灵四处张望，没看到赵明修。

江也跟在她身边，依旧是寡情的脸，过了片刻，从西装裤的口袋里拿出来黑色绒的小礼盒，递给赵雾灵。

赵雾灵条件反射地接过来

，好奇地打开丝绒盒，一对珍珠耳环，肉眼看不出差异的相同大小，在酒店灯光的照射下隐隐反光，光泽感很强，温润又细腻。

如果是野生珍珠，确实很珍贵。

但赵雾灵只是看了一眼，合上盖子，还回江也手中。

没意思。

他送礼物的姿态多娴熟，玉镯，珍珠耳饰，样样精美，价值不菲，得送过多少情人才如此知情知趣，赵雾灵别开脸，不愿去想。

丝绸盒子被江也重新握在掌心，他有些不解，颠来倒去，最后疑惑地挑眉：“不喜欢？”

他会再送别的。

赵雾灵摇头，伸手，动作是要把腕上的玉镯也一并摘下，不情不愿：“我不要你的东西。”

再往细想，谁知道是不是别人不要的东西，又转手送给她。

江也垂眸，来不及思考，伸手按在她的手腕，赵雾灵不满地挣扎，没抵过他力气，被迫放弃。

赵雾灵态度转变得太突然，江也最后只能将赵雾灵的情绪变化归结为她的相亲对象。

“我送的你不喜欢，你想让谁送呢，嗯？”江也的面色冷下来，语气还是温柔，仿佛真的是在认真询问，“你的那个相亲对象？”

那个清华本硕？年近而立还只会拿学历出来炫耀的废物。

这种蠢货，也配来和他竞争？

赵雾灵的低头像在默认，江也几乎在瞬间就想杀人，有了年龄，学校，适合和赵雾灵相亲的人是更小的范围。

让一个人完全消失的方法他知道很多。

赵雾灵抿唇，看他：“这和你没关系。”

赵雾灵的堂兄随时都会出现，江也却捏着她下巴，汹涌地吻下来，握着下巴的手很用力，甚至带着惩戒意味，赵雾灵都快站不稳，偏着头，挣扎着躲开，退开几步，靠着石柱，寻找支撑点，轻微的喘息。

赵雾灵垂眸，一字一句，开口：“和他没关系，江也，是我的原因，我不想追你了，我放弃，可以吗？”

江也把她当成什么，当成用亲密来交换昂贵首饰的交际花吗？

赵雾灵的眼眶几乎要兜不住眼泪，模糊的视线里可以看到江也的西装裤，她想，这样也好，暧昧游戏本来就是这样开始的，现在由她结束，很合理。

很安静，他们站在大厅的角落，西洋样式的宽大白柱遮挡住旁人视线，自成别扭又奇怪的小天地。

她放弃得多轻易，像随意处置不喜爱的玩具。

沉默里，江也喉咙都发涩，想要开口。

赵明修从大厅旁边的小隔间走出来，收好房卡，吩咐酒店工作人员收拾好行李，没察觉到古怪的氛围，朝两个人挥手：“江总，灵灵，差不多弄好了，有人会收拾，我们先去见人。”

赵明修的话把刚才对峙又难言的氛围也一并打破，赵雾灵抬手，整理耳边的发丝，眼睛看起来有点雾蒙蒙的，从柱子后面走出，跟在赵明修身边。

出了酒店门，赵明修的计划是先去方斯延那里探探口风，再安排接下来的行程，喧嚣的风偶尔吹起赵雾灵的裙角，赵雾灵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赵明修终于觉察到自己堂妹的寡言，把酒店的房卡随手放到一边，和赵雾灵说话：“怎么突然想坐前面？”

赵雾灵在副驾驶上调整舒服的姿势，赵雾灵低头系安全带，头发垂下来，遮住她的神情：“坐后面有点晕车。”

郊区的风景几乎可以一眼望到头，视觉很容易感觉疲劳，赵明修没再追问，认真开车。

方斯延的住处确实有些远，刚刚的酒店就已经够偏远了，实际上，方斯延住在淮城的边缘，独栋的房屋，门口零星栽种着几株绿色植物，其余地方是光秃秃的裸露土地，看起来有点荒芜。

赵明修按响墙壁上的门铃，足足过了五分钟才有人开门，赵雾灵抬眸，看见很刻板印象的数学家形象，方斯延的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可能是因为在家里，他穿得有些随意，格子衬衫，运动裤。

方斯延打了个哈欠，在看清赵明修的下一刻就准备关门：“赵总，要我说几遍不合作……”

话音未落，方斯延余光瞥见台阶下的熟悉面孔，开门的动作顿了顿，皱眉，开口确认：“江也？你怎么也来了。”

-

江也在清华念书时同学确实不多，方斯延就算一个，他高中在京北，碰巧和江也参加过同一届国际奥林匹克竞赛，江也摘金，方斯延是银牌，后来在清华数学系再见到江也，一见如故，大二那年还一起参加过数学建模大赛，关系不止泛泛之交。

不同于外面的杂乱，房屋里面被布置得温馨又整洁，茶几上放着一卷胶带，为了方便下次取用，折出一个小角，角落里放着白色的阶梯式花架，生机盎然的绿萝叶子垂落下来，风吹进来的时候捕梦网也随之轻晃。

方斯延似乎也意识到什么，给江也倒了杯茶水，轻咳出声，解释：“我妹妹爱研究这些，她布置的。”

方斯延性子还是倨傲，给江也倒完水就放下茶具，不欢迎的态度摆在明面上。

江也垂眸，在方斯延放下之后拿起来，滚烫的茶水倒进赵明修面前的杯子，赵明修有些惊讶，道了声谢，江也没什么反应，移动手腕，想给赵雾灵倒水。

赵雾灵漂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握着玻璃杯躲开，江也动作在半空中停住，怕烫到她，把茶具放下。

方斯延不关心这些，自顾自和江也叙旧。

“江也，我没想到你后来转行了，我以为你会跟着导做研究的。”

江也和方斯延的导师是国内数学研究领域的泰斗，江也当时在课题组做非线性偏微分方程的研究，小有成果，又在数学的顶级期刊发表过核心论文，方斯延和其他人一样，以为江也会继续数学领域的研究，然后拿个什么菲尔兹奖之类的。

江也没回答，方斯延反应过来，自嘲地笑笑：“倒是，你如果在做研究的话，我当然能听到风声，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咱们课题组反应最慢的那个，他前两天都评上国家杰青了。”

江也如果从事数学研究的话，成果只会在他之上。

方斯延有高知分子固有的通病，多少有点恃才傲物，江也对叙旧的话题并不热衷，没几句就转到赵明修的芯片上。

方斯延如今在高校做博士后，主要研究的算法和荣新科技高度契合，但荣新是新兴公司，方斯延又向来不看好目前形势下算法的转化率。

赵明修在努力介绍，快要口干舌燥的时候发现对面的方斯延目光一直停留在…赵雾灵身上。

赵明修有些错愕地转头。

赵雾灵同样发现了，她被看的有点不舒服，避开。

赵雾灵确实漂亮，但方斯延醉心研究，不算好色之徒，他盯着赵雾灵的原因是因为赵雾灵有些…面熟。

总觉得在哪儿见过，方斯延脑子的想法一闪而过，清了清嗓子，语气疑惑：“你是不是叫赵雾灵？”

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赵明修和赵雾灵对视，因为刚刚为了方便，赵明修仅仅介绍说这是自己的助理。

赵雾灵表情更错愕：“你认识我？”

方斯延手还握着茶杯，很快地抬头看了眼江也，看清后者眼神里的暗示，语气恢复平和。

“没什么，很耳熟的名字，你和航院的陈漫云是好朋友来着，可能我零星听说过吧。”

这理由勉强还算说得过去，赵雾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莫名有点骄傲：“陈漫云这么优秀啊。”

还怪有名的。

方斯延依旧保持着微笑，余光略过江也用力到泛白的指节：“当然。”

作者有话说：

*要不是有人告诉他这是爱，他几乎以为这是一把赤/裸的剑。——博尔赫斯《访谈录》

读到的时候就觉得很适合灵灵和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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