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查账

“爹， 您不能一个人在这儿待着，这样不安全，万一书记真起了什么坏心思， 您一个人应付不过来。”萧玖又说。

“那怎么办？要不咱们在这儿陪着爹？”

“咱们两个都是小孩子，真碰上了事情， 没准帮不上忙还要连累爹救我们。”

“那怎么办？”

“没事，咱们可以把大队长叫来， 就说，账本这个东西的检查核对还是在大队长的见证下才有权威。”

“这个说辞好， 大队长肯定不会拒绝的。”

“未免大家事后说咱们萧家人抱团，咱们再把马爷爷家的大儿子叫来，让他代表马爷爷监督咱爹。”

“最好把马爷爷他女婿，书记的兄弟也喊来， 这才保险。”萧铁蛋马上反应过来， 萧玖这是打算让书记投鼠忌器。

萧玖“嘿嘿”笑出声：“叫书记兄弟干什么，把书记也喊来呗， 到时候跟大队长说好，他跟爹爹一人跟着书记，一人看着账本。”

“没错， 就得这样！”萧铁蛋两手拳掌相击， “至于传流言的事情就交给我，咱大队除了书记媳妇还有好几个大嘴巴，我想法子让她们知道这些，不用一上午， 这事就能成！”

萧定国看着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就把事情敲定了， 心里升起了浓浓的骄傲， 他家的孩子长大了， 都能给他抗事儿了。

不过：“你们的主意是很好，但这毕竟不够光明正大，以后碰上事情，还是要三思后行，知道吗？”

“知道了，爹。”兄妹俩异口同声地回答。

“行了，你们回去吧，大队长肯定还会来一趟，检查大队部锁门了没，到时候，我跟他说这件事情，你们不用担心。”

“还有，铁蛋，这个事情毕竟跟咱家有关系，你小心一点，不要让人知道话是从你嘴里出去的。”

“爹，你就放心吧，没问题的。”萧铁蛋拍着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萧玖也放心地跟着萧铁蛋走了，现在外面还有人活动，就算书记真要起什么心思，也多是下半夜了。

她原本的计划是让萧铁蛋出头，跟他讲那个管家的典故，就是这个原因，但后来想了想，自己已经九岁了，家人都知道自己把家里的书都看完了，知道的东西比同龄人多，很正常的，她也就直接参与了。

免得太过迂回被人看出来，还显得她心机深沉似的。

要说还好他们先下手为强，不然晚上会发生什么事情，还真不好说了。

“儿啊，大家好像不怎么相信娘说的话啊，这可怎么办啊？”回到家里后，钱大翠拉着吕志辉的手，担心地问道。

她是最清楚那些钱是哪里来的，知道媳妇是个大嘴巴，又爱贴娘家，儿子拿来的钱都在她这人收着呢。

也是点背，那天她数钱的时候没防备，被曹月娟那贱蹄子偷看到了。

谁能知道，她那么蠢，拿一些钱去贴娘家也就算了，竟然会全部拿去了，可那是整整一千块钱！

她使劲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心疼地不能呼吸：“儿子，咱能把这钱要回来吗？”

“难！他们要是偷摸用钱，还能拿回来一点，这样大喇喇地把事情嚷嚷开，就没准备还钱。”

“他们怎么能这么不要脸，这可是咱家的钱！”钱大翠一想到钱回不来，就心痛地无法呼吸，要知道，他们为了不让人怀疑，最困难的那三年都没有用钱去买过粮食，而是跟大队的人一样熬过来的啊。

当然，那个时候，她手里还没有这么多钱。

早知道，这钱最后给外人用了，还不如自己手松一些，家里也能过的更好些。

“娘，现在要紧的不是钱，而是要把钱的来源抹干净。”吕志辉咬牙说道。

如果被查出来这钱的来源，他们一家人都落不到好。

钱大翠显然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那怎么办？”

“这该死的曹月娟，你以前就不该惯着她，早该把他打服了才好。”

吕志辉也不知道曹月娟能有这么大的胆子，一千块钱啊，想都不想就拿走给了娘家。

是他太纵容她了，这些年，他为了在外人面前做出一副老实人的样子，就放任了曹月娟作妖，当然效果也达到了他的预期。

他们家发生的所有事情，因为曹月娟的大嘴巴几乎曝光在大队所有人的眼皮底下，但其实因为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曹月娟身上，他们家真正的秘密一直瞒得严严实实的。

“只要毁了账本，这件事情就跟大哥没关系了。”吕志高推开房门，和吕有富进来。

“爹，您坐。”吕志辉站起来，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吕有富。

吕有富坐下后，说：“你弟弟说得对，只要账本不在了，所有的事情都能抹平。”

“这几年咱们低调点，时不时让你娘哭诉一下嫁妆，事情慢慢就淡了，等以后找个机会把这件事情安到萧安国和萧定国身上，这齐山生产大队以后就是咱们姓吕的说了算了。”

“爹，这事交给我，我后半夜过去大队部放把火的事情。”吕志高不怎么在意地说道。

“哥，依我看，你就趁着这个机会休了曹月娟吧，这女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把咱们多年的积攒都给了娘家不说，还给咱们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等账本的事情完了，你就写休书。”吕有富也说道。

“爹，现在不叫休书，叫离婚。”吕志辉纠正了一下，沉思了一下后，又说道，“曹家吃相太难看，我想在把曹月娟赶回去前教训一他们。”

“这事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这个时候不要节外生枝。”

吕有富一锤定音，事情就暂时这么说定了，几个人正准备去休息呢，就听见了敲门声。

“这么晚了，是谁啊？”钱大翠出声问。

“是我，安国，婶，志辉在不？”

听到门外的回答，他们面面相觑，萧安国来干什么？

“安国，我在呢，发生什么事情了，这么晚过来？”吕志辉边说话，边把门打开。

“没什么事情，是定国，说是接手了会计的工作快一个月了，对手上的事情还不是很熟练，今天，他想在我们的见证下查看一下往年的账本。”

吕志辉听到萧安国的话，心里就是一“咯噔”，他极力维持自己的面部表情，笑着说：“定国也太小心了，账本已经交接给他了，慢慢查看就是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安国拉走了：“赶紧过去吧，他就是这么较真的性格。”

留下的吕家人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之前商量的放火的事情怕是行不通了，但是，萧定国怎么忽然就要查账了？

几个人心里都很不安，见萧安国他们已经走远了，只能先关上门回房间再商量看看该怎么办。

吕志辉和萧安国到大队部的时候，大队部里已经坐满了各个分管的小队长。

大家手里都有一本账本，萧定国正指着一处地方问着什么。

吕志辉本来就做贼心虚，看到这样的场景，就算是心理素质再好，这个时候，脸色也变了变。

萧安国原本是没有怀疑过吕志辉的，包括之前萧定国要查账，他都是有点反对的，现在看到吕志辉的脸色，心里也突突了一下。

不过，到底做了这么多年的大队长，他很快冷静了下来，如果吕志辉真的做了什么损害集体利益的事情，他一定不会姑息。

吕志辉原本以为只要熬过今晚就好，毕竟马升贵是做账的高手，想要一个晚上就查出问题，根本不可能。

明天，明天，他就动手毁了这些账本！

然而第二天早晨，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的时候，却看到了家人惊恐的表情。

一瞬间，他寒毛直立，瞌睡不翼而飞：“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们不是该在上工吗？”

“儿子啊，今天上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问我嫁妆的事情，还有人说，说……”

“说什么？”

“说看到我来我们大队的时候，衣服单薄的很，根本没有地方藏值钱的东西，还说，还说咱们家的钱来路不正。”

“大哥，怎么办？现在大家都说要让大队部重新查账给大家一个交待。”吕志高急得团团转。

吕志辉也没想到，事情会发酵地这么快，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志高，冷静点，你要相信你老丈人做账的本事，想查出什么，没那么容易。”

但是他们都小看了萧定国，他是上过正规私塾，受过正规教育的，先生的父亲还是账房出生，年纪大了后才退休的。

萧定国为人勤奋，常常帮着先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老爷子看在眼里，有空的时候，就会指点萧定国。

不然，他也不会接下大队会计的职位，在其位谋其政，如果他对账务一无所知，他也不敢上位。

现在民意沸腾，大队部里不时有人过来要求查账，闹哄哄的。

萧安国干脆直接召开大队会议，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查账！

然后，他也留了一手，让队里的民兵队长看着吕家和马家，不让他们有机会做什么小动作。

这场查账活动进行了整整十天，萧定国查出不明去向的钱款高达两千元！

一时间，所有人都愤怒了，他们多难才熬过那三年，有的人却贪污了他们的钱，过着好日子，还看不起他们！

是的，看不起，他们不是傻子，钱大翠平时看人鼻孔朝天，跟他们说话的时候还撇嘴。

那时候看她是书记的老娘，大家都没有计较多想，只觉得吕志辉这个老实人可怜，没有赶上好的老娘和媳妇。

哪里知道，公认的老实人，会贪他们的钱！

是的，即使现在事情的真相还没有查出，但大家心里已经认定了是书记贪的钱，不然，她曹月娟爹娘哪里来的钱？

不说他们大队了，你去县城找个干部问问，能不能一下子拿出千把块钱，能不能舍得一口气买三转一响，三十六条腿！

萧安国看到查出来的结果也惊了一大跳，两千块啊，按现在的工分来算，他们大队一个壮劳力不吃不喝干上六十多年才能存下来的钱啊！

这事太大了，萧安国当即就骑上自行车去县城公安局报了公安。

公安局对这件事情很重视，这是公然藐视法律，侵吞集体资产，他们派出了四名公安跟着萧安国去了齐山生产大队。

吕志辉一家和马升贵一家都被控制了起来，公安当即在大队部进行了审问。

好嘛，这时候大家才知道，原来马升贵是装疯卖傻的，他光着脚装作不认识家门，在大队里晃了几圈后，就安安生生在家被伺候地舒舒坦坦地养老呢！

他就是怕账目交待不清楚，又看吕志辉胃口越来越大，才想了这个法子。

审案的公安很多都是军人转职的，曾经面对过比他们狡诈千万倍的敌人，他们的手段在公安们面前，不值一提。

事情很快弄清楚了，自从生产队成立，马升贵上任大队会计后，亲家吕有富，就是书记爹，就私下找他喝了几次酒。

之后，他就会在每年年终分红的时候动手脚，每人扣一点下来，工分多的多扣一点，少的就少扣一点。

公社发下来的奖励什么的，也会先被他刮一部分下来，反正这部分，都是他和吕志辉签字的，做了这么多年的手脚，根本没人知道。

大家知道真相后，都气的不行，有人问萧定国：“定国，你是怎么查出来的？我每年分红的时候，都会仔细核对账本和收到的钱，都没有发现过问题。”

“没错，我签名之前都仔细核对过的。”

萧定国见大家情绪都很激动，连忙说道：“现在账本还在公安同志那里，我先简单跟大家说一下吧。”

见大家都认真地看着他，萧定国也没有故弄玄虚，直接说：“刚开始，我也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后来，我发现，马叔写的1很奇怪。”

他捡起一根枯枝给大家比划了一下，“1”字看上去就像是“7”字把竖图粗了似的。

刚开始大家没有看出问题，萧定国演示了一遍“7”变成“1”的过程，大家就明白了，当然了，账本上的字没有那么明显，萧定国是经过反复核算，才看出了端倪。

就是这么简单的改动，就让他们大队的每个人蒙受了损失。

事情查清楚后，人就被公安带走了，公安同志还保证会去找曹家，让他们把钱还回来。

大伙知道这个好消息后，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他们大队人比较多，大概有500多个人，50多户人家，不然，人少的话，吕志辉他们也扣不了这么多钱。

这样平均下来，每户人家可以拿到将近40块，这对每个家庭来说都是一大笔钱！

当然真的结算的时候，肯定是根据账本上的来，但大差不差啊，一时间，气氛跟过年那样热闹。

几天后，公安局过来了一个公安同志，向大家传达了对吕马两家人的处置。

因为情节恶劣，他们两家人会被发配到边疆的农场进行劳动改造。

作为两家人中唯一不知情的曹月娟，她主动和吕志辉离了婚，虽然她偷了钱但也因此才会揪出蛀虫，将功折罪，被罚扫厕所三年。

至于曹家其他人，公安同志一找上门，就怂了，立刻处理三十六条腿，把钱都还了，但他们还是受到应有的惩罚。

齐山生产大队少了两家人，大家也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钱，事情也就告一段落了。

现在大家关注的重点是，会是由谁接任书记的位置，还有就是，看看家里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手头有了钱，当然要提高一下生活质量了。

最近大家常常凑在一起，交换手上的布票，油票什么的。

萧定国忙完账本的事情，又协助公安同志破案后，时间就多了起来。

“跟爹说说，你是怎么做到让流言一夜之间传遍大队的。”

这一天，萧定国逮住正要出门的萧玖兄妹，笑着问萧铁蛋问题。

萧铁蛋终于等到他爹有空问他了，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还不简单，我和妹妹离开大队部后，就趁着夜色在几家嘴巴比较大的婶婶大娘院子的墙根下说‘悄悄话’，就这么走了几家，第二天事情就传开了啊。”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见萧定国还有点不信的样子，萧铁蛋尾巴翘了起来：“爹，是你把事情想复杂了，妹妹说了，有时候，直球出击往往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萧定国看向萧玖，萧玖笑眯眯地说：“爹，你接下来应该想想怎么接手书记的工作了。”说完就和萧铁蛋出门玩去了。

“小玖，你怎么跟爹说，让他接手书记的工作呢？”萧铁蛋不解，“咱们大队长已经是萧家人了，书记不会是萧家人的，肯定会从吕姓或者其他杂姓里推选的。”

说起这个就要介绍一下齐山生产大队的人员构成了。

最早的时候，齐山生产大队只有萧姓人家，只是后来世道艰难，外头逃难的，避祸的，见到这里生活相对安定就都留了下来。

妇女主任葛美霞所在的葛家是举族迁来的，人数只比萧家少了一点，是齐山生产大队第二大姓。

已经去了边疆的吕家和马家都是杂姓人家，只是，这杂姓人家怕被萧姓和葛姓的人家欺负，也是抱团的，人数加在一起也是很可观，他们一起属于第三大姓。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比较防备对方，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也起过几次冲突，后来就有了默契，村长由萧家人担任，村干部从葛家选，财务由杂姓人家管。

等生产队开始实行的时候，萧安国成了大队长，妇女主任是葛美霞，那时候杂姓人家被吕家和马家私下煽动，很是闹了几场，于是吕志辉成了书记，马升贵成了会计。

其实原本还应该设立一个出纳的，但都被吕志辉和马升贵暗中搅黄了。

都是在这里扎根生活了几代的人，谁能知道他们两户人家内里藏奸，会贪污大队的钱呢。

其实按照约定成俗的惯例，萧定国是成不了会计的，但谁让萧玖给力呢，找到了鱼窝子，几乎救了整个大队的人。

萧定国上位可以说是众望所归，吕志辉根本连反对的意思都不敢表露，这已经是破例了，萧铁蛋无法理解，为什么萧玖会觉得他爹还能当上大队书记。

萧玖笑笑没有说话，萧铁蛋忘了，这大队里的任命，除了大队成员推选外，还有来自公社的直接任命。

这次的事情几乎是萧定国一手主导的，公安来查案的时候，也是萧定国提供了所有的证据。

这些表现肯定会被上面的人看在眼里。

齐山生产大队是附近几个大队人数最多的大队，出了这样的事情后，肯定会再设立一位出纳的位置和会计互相监督。

但现在的会计是萧定国，是揪出了人民群众中的蛀虫，替大家挽回损失的功臣。

这个时候，说要设立出纳监督他，不是让他寒心吗？

所以，萧玖想，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萧定国肯定会顶上书记的位置，这算是对他能力的肯定，也是对他的奖励。

至于会计和出纳会由谁担任，这就跟萧玖没关系了。

横竖出了这件事情后，他们做完账，大队长和书记肯定也是要检查的。

要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情，今年的先进大队是别想了，年终报告大会，附近的大队长去公社开会的时候，萧安国估计还会被群嘲。

所以，以后账目这块肯定是钻不了空子的。

萧玖的眼神看向了山脚，等萧定国坐上了书记的位置，相当于成了大队与外界上下联通的桥梁，她那时候真的要做些什么，帮些人，也能多点底气。

事情真的像萧玖预计的那样，公社的任命几天后就下来了，伴随而来的是指定齐山生产大队加设出纳岗位的通知。

萧家人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真是意外又惊喜！

“快，麦穗，把后院的鸡杀一只炖了，咱们今天吃点好的庆祝庆祝。”王绘喜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了，乐呵呵地开始生火，准备热水褪鸡毛。

“对，呵呵，我去地窖里把我珍藏的好酒拿出来，和定国喝几杯，这小子比我强！”萧守诚旱烟也不抽了，手脚利落地下到地窖起他的宝贝酒去了。

“妹妹，真的被你说中了，咱爹成了书记了！”萧铁蛋压低声音跟萧玖说话。

字里行间透着压抑不住的喜意。

萧玖也是满脸喜气：“哥你给我做个小一点的石碾子吧。”

“那是当然，咱们当然是大功臣……嗯？什么？”不是在说他们俩在爹当上书记的道路上立下了大功吗？他怎么听到了石碾子这种完全不搭噶的东西了？

“哥，你没听错，拜托拜托嘛，哥你最好了。”

“是吧，我当然最好了，行吧，我们上山去找找合适的石头，这几天家里人高兴，咱们上山，他们肯定睁只眼闭只眼。”

“走！”

两人撒欢地往山上去，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