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朱满金是谢兰开学这一天过来借的钱, 说的事。

朱娇娥在这边在家里估摸着时间说喜事快近了, 私下里还跟谢意商量起朱梓结婚到底随多少礼钱的事来。然而朱娇娥在家里却一直等到农历八月份时，期间都没有收到娘家那边一丁点的消息。

农历八月十五, 也是一年一度的中秋节。

谢意照旧从猪场里拉了头猪出来杀了。一部分留着自己过节用，一部分一会吃完早饭送朱家冲去。

至于剩下的那些猪肉，谢意都不用拉到集市上去卖了。早在前几天, 村里人听说谢意过节要杀猪的事情后，都跑过来预定好了。

你三斤，我五斤的, 村民们人多, 这么一分下来, 猪肉很快就被分没了。

也是这两年日子过好了，大伙才会这么舍得。

若还是像以前那种苦日子，有的人家在过年时弄上两三斤猪肉, 能用厚盐给腌了存到坛子里面去。

然后这些肉就能从年头吃到年尾, 每回还得来客或是过节时才会割上那么一小块放到菜里去。

这混了点咸猪肉的菜，便是所谓的好菜了。

当然那时候之所以会这样, 条件差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原因主要还是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那时候什么都要票，没票就只能花高价去黑市买。可即便去了黑色, 也不是每一回都能运气好，碰上有卖猪肉的。

然而现在, 日子却是真好过了。虽然一部分的东西仍旧要票，可有一部分却在逐渐的变为不需要票就能买到了。

朱娇娥记挂着娘家的事情, 所以见猪肉分得差不多的时候，就开始催谢意去拿三轮车的钥匙了。

她自己这边也没停，将要带过去的东西往车子上一放，然后扯开嗓子大喊一声，“小一小二小三小嘉，去外婆家了啊！”

几乎是朱娇娥一喊完，嘴快的谢嘉在屋里立马就应上了。然而跑在最前头的却是小三，紧跟在他后面的才是谢嘉。

小一小二永远是走在最后面的两个。

第76节

到了张红云屋门口的大院子里，这三轮车都还没停稳呢，坐在三轮车上的谢嘉就冲着里头喊了起来，“外公，外婆，我们过来看你们啦！”

屋里的张红云一听到谢嘉的喊声，立马欢喜的跑了出来。跑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把大菜刀，菜刀上沾了点血，还带了点鸡毛。显然刚刚张红云正在屋里杀鸡。

果然一看到四小只，张红云就笑着说，“可算是过来了，外婆今天给你们杀鸡啦。等会中午吃饭，一人一只大鸡腿。”

四小只有四个人呢！这要想一人一只大鸡腿，那至少得杀两只鸡才行。

等几个人进了堂屋一看，堂屋最中央的桌子上果然摆上了三只刚杀了还没来得及褪毛的鸡。

两只大公鸡，一只大母鸡。个头都不小，光看着就知道是喂了几年的老鸡了。

朱娇娥有点奇怪，“妈，你咋一口气杀三只鸡啊？”

这会带着四小只进里屋拿零食吃的张红云隔着房门大声回答，“哦，一会中午吃饭，你哥你嫂子侄子他们都过来吃饭。”

要知道朱娇娥可是有五个哥哥呢！个个拖家带口的要都过来，张红云杀三只鸡还真算不得多了。

两人刚说着话，朱建军也提着两个大水桶回来了。水桶里面有两条三四斤的大草鱼之外，还有小半桶的泥鳅。

看到谢意和朱娇娥过来了，脸上有了点笑容。又瞅到两人带过来的大猪头时，便开口说，“正好，一会让你妈把猪头给整了，中午也添两道菜。”

正说着，朱家五兄弟带着媳妇还有儿子们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都过来了。

朱家兄弟多，所以人也多。这么多的人，一下子就将堂屋给挤满了。

十来个大小不一，个头不一的男孩子冲着朱娇娥和谢意喊着，“姑姑，姑父”的。

朱娇娥一边应着，一边拿眼神在人群里扫荡。结果呢，扫了一圈也没看到朱梓。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拉着朱家大嫂到一边屋里问，“大嫂，你家朱梓呢，咋还没过来啊？”

她其实是想找朱梓问一下那姑娘的事。毕竟是她侄子里头第一个结婚的，当姑姑的肯定关心侄子的结婚对象是怎样的人。然而问完之后朱娇娥才发现，朱家大嫂这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很是憔悴，眉宇间也比往常多了丝忧愁。

果然，朱家大嫂叹了口气就开始抹起眼泪来了。朱家大嫂个性要强，朱娇娥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当着自己的面哭。

看到朱家大嫂这样，可把朱娇娥给吓到了，赶紧问，“大嫂，具体怎么回事，你倒是先给我说说啊。这朱梓不是都快结婚了吗？”

一听到朱娇娥说结婚，朱家大嫂这眼泪就掉得更凶了。

其实真要说起来，还就是这要结婚起的祸端。

本来朱梓要结婚了，这是好事。找了个城里好条件的对象，那更是一件大好事。人家姑娘娘家给力，结婚嫁妆陪得多不说，还能帮着朱梓安排工作。可以说，只要这婚一结，朱满金这边再帮着在城里把房一买，朱梓就能彻底变成个城里人。

这对于朱家冲的人来讲，个个都在说朱梓有出息了。人是村里少有的有文化的高中生不说，还是未来的城里人。

这自从朱梓要结婚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大家伙无不是都在夸朱梓。

所以哪怕朱满金面对去城里买房的巨大压力，还是硬着头皮将家里的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不说，钱不够的时候，他还亲自上门去找朱娇娥和谢意借。

说到底，父母对孩子的爱都是无私的。哪怕再难，他们也想要孩子下半辈子能过得顺遂一些。

可谁知道，朱梓在知道朱满金把家里的积蓄花了，又去朱娇娥那里借了一千块“巨债”之后，转头就跟朱满金要了这一千。

一千块确实不算是小钱了。

要搁往常，朱满金指定不会给朱梓的。可这不朱梓要结婚了么，朱满金还只当朱梓要这钱是带着那姑娘去城里置办东西。

虽然舍不得，但还是给了。给的时候还说，“带人去买几套好点的衣裳鞋子，别舍不得花钱，爸这都给你预备好了。”

其实说到底，朱满金是不想结婚前自家太寒碜。怕儿子结婚后，会在姑娘娘家那边抬不起头来。

朱梓沉低着头接过钱，好半天都没说话。只是握着拿钱的手，握得紧紧的，手上都起了青筋了。

第二天一大早，朱梓就不见了。一起不见的，还有他的一身换洗的衣裳，以及一个灰黑色的大不包。

可那时候朱满金和朱家大嫂哪知道这些啊，他们还只当朱梓起了个大早去县城找人姑娘去了。

朱满金当时还看着堂屋里放着的自行车跟朱家大嫂说，“你说这孩子也真是的，去县城怎么都不骑自行车去呢！这靠两条腿走路，那得多累啊！”

当时朱梓这样，朱满金是真没怎么当回事。事后一想起来，就恨不得抽自己大两耳光。怪自己粗心，没能早点发现朱梓的异常。

最后还是朱梓连着两天不着家，朱满金夫妻两个才觉察出不对劲来的。

朱满金立马就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到人姑娘家去了。

到的时候，人姑娘还在上班并不在家里。所以开门的，是姑娘她妈。看到朱满金过来诧异是诧异，不过还是笑着让人进了屋。一口一个大兄弟的，喊得也是很是亲热。

知道朱满金是过来找她闺女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变。心里头起了不少疑问，不过这人也会做人，很快就收敛了脸上的神情，说，“那大兄弟你中午就在家里吃饭。等琳琳中午回来时，你有啥事也好问她。”

琳琳就是跟朱梓处对象的那姑娘，叫周琳。

实际上，朱满金是想直接去单位找谢琳的。有些事，对着谢琳家里人还真不好开口问。可这不是不知道周琳上班的地方么，所以朱满金没法子了，这才转到周琳家里来的。

而周琳妈妈之所以没直接带朱满金去单位找人，也是存了心思的。她打朱满金一进屋就知道朱满金是有事过来的，而且神色瞧起来也不怎么好看。这猛不丁的上门来，还是两手空空的。

虽说自家条件好，不在乎朱满金拎来的那一星半点的东西。可对于正属于半个亲家的双方来讲，朱满金这样就有点不合礼数了。

周琳妈妈心里打了个突突，觉察事情可能有点不对味了。所以就更不可能带着朱满金，直接上闺女单位去了。

这要是真有啥，那也是在屋里说的比较好。关起门来，外头谁也不会知道。

周琳上班的地方离家很近，走路也就十几分钟。所以每天中午，她都是回到家来吃饭的。

看到朱满金坐在自家客厅里，周琳脸上立马就慌乱了一下。可这一慌乱，就被有心的周琳妈妈给看到了。

周琳小声的喊了朱满金一声叔叔后，就显得十分的忐忑不安。

等到朱满金问他，朱梓有没有过来找她的时候，周琳就显得更心虚了。

这下好了，啥都不用多说了，周林妈妈就知道，朱梓肯定是有过来找过周琳的。

果然，有了周琳妈妈在一旁，不消多少功夫，什么话都从周琳嘴巴里面给问了出来了。

朱梓是有到过县城，也找过周琳。可他找周琳只是问她，愿不愿意等自己。

说到这，周琳眼眶也有点红红的了，“他让我等他，我就问他怎么了。他说他要去挣钱，挣大钱回来了再娶我。”

至于怎么个挣钱法，去哪里挣钱，不管周琳怎么问，朱梓都不肯开口。最后问的急了，朱梓也只说，让周琳等他到年底。

一旁的朱满金听到这，脑袋就像是被人狠敲了一下，嗡嗡嗡的，一个劲的响个没停。过了好一会，朱满金才张开嘴问，“那他还说啥了没？”

周琳低着头，摇了摇，“没了，拢共就这些了。”

听完这话，朱满金的身子立马就跟着晃了晃，差点都没站稳了。

还是一旁的周琳妈妈看着不对劲了，赶紧的让朱满金坐到椅子上，又打了热水来让他喝两口缓缓先。

等人情绪看起来稳定一点了，周琳妈妈才小心翼翼的开口说，“大兄弟啊，你也别急。我看朱梓这孩子是个懂事有成算的，他肯定都算好了的。”

是啊，朱梓是有成算的，啥事都算好了的。所以还知道离开前，过来找一下周琳，让人等他。也算好了朱满金发现他不见了，指定会过来县城找周琳的。所以一举两得，还能通过周琳的口把他的消息告诉到朱满金。

可他什么都算好了，怎么就没算一下，朱满金和朱家大嫂这对当人父母的，会有多担心记挂着他啊！

送走朱满金，周琳妈妈立马就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周琳的脑袋骂，“这么大的事，你咋就不跟我说一声呢？”

周琳红着眼睛小声说，“朱梓说了，先不让我告诉你们。说等他爸妈要是找过来了，才让说的。”

所以之前周琳肯把朱梓的消息说出来，还是因为朱梓是先有交代过。否则找周琳话里的意思，要是朱梓说不让说的话，周琳是不是还真就不说了？

这下好了，可把周琳妈妈给气得，一个劲的骂她骂得更凶了，“我真是白生你养你了，你这都还没嫁过去呢，人朱梓说啥，你就听啥了。”

周家后头怎么闹腾的，这些朱满金都不知道了。只不过从周家回来之后，整个人的精气神就蔫了下去了。一直到了现在，都还没完全恢复。

气极了的时候，朱满金就对着朱家大嫂说，等朱梓回来，他一定要打断朱梓的双腿，看他还敢不敢不跟父母打声招呼就跑了。

可到了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又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直叹气。好几回朱家大嫂迷迷糊糊的从睡梦中醒来，都能听到朱满金的叹气声。

朱梓不见了，这婚事自然是办不来了。

别说去通知朱娇娥了，就连之前在县城看好的房子，朱满金也没要了。

一直到前两天，之前做家具的木匠那里派人来说家具打好了，朱满金才借了牛车将家具给拉了回来。

这些家具是为了朱梓结婚才打的。

要不是提前把定金给交了，只怕朱满金也不想要了。

所以这会朱家大嫂一边拉着朱娇娥的手，一边抹眼泪说，“娇娥，你说这孩子，咋就胆子那么大啊？”

除了胆子大，这心里头只怕成算还不小。

朱梓一声不吭的揣着一千块钱出去跑出去，哪怕一点信息都没留，可朱娇娥还是猜到了一点，朱梓到底是去干了啥。

朱家大嫂还在那里诉苦，“也不知道这孩子在外头过的好不好，受没受苦。”

别看当时朱家大嫂对于朱梓的“离家出走”也很是生气，可气过了之后，心里头记挂却还是占了大头。

这会朱梓已经走了，朱娇娥其他的话也不好多说，只能好生安慰朱家大嫂。

关于朱梓的事情，朱家一大家子的，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好在家里人都不是那种大嘴巴的人，对外都将朱梓的事情瞒得死死的。有人来问，怎么最近没看到你们家朱梓啊，都只说朱梓在城里找了份工作，去城里上班去了。

人家就羡慕，说到底是高中生有文化，都在城里有工作了。

可自家的事自家知道，压根就不是外头跟人说的那样！

这会朱家的几个妯娌也围在周家大嫂的身边，好生的安慰她，说朱梓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懂事能干的，出不了什么事的。再说了，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的。走出门到外面去闯闯，见见世面也不是一件坏事。

再说了，这不是有一句老话叫，人不出门身不贵么！没准朱梓这一闯，还真就给他闯出个名堂来了。

朱家大嫂也知道大伙的这一片好意，可尽管大伙都这般好生安慰她了，可朱梓一日没回来，她这心就一日放不下来。

甚至后面朱娇娥跟着张红云在前头拔鸡毛的时候，张红云还悄声的对着朱娇娥直叹气，“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张红云说话的时候，声音也都放的很小声。主要还是怕里头的朱满金和朱家大嫂听到了，心里头更难过。

总之今天这个节过的，因着朱梓的事情，中午这一顿饭吃的都没往常那般欢乐了。

吃完饭，朱满金让朱娇娥等他一下。转身回了自个屋，再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的大团结。

递到朱娇娥面前说，“给，这是大哥之前找你借的一千块。现在不需要了，还是还给你吧。”

这钱朱娇娥没接，“大哥，你先收着吧。等朱梓回来，不还得帮他办婚事么。到时候，指定还得用上这钱。”

然而朱满金却非要还，“让你拿着就拿着。至于婚事，成不成的，都还不一定呢！”

可不就一不定了么！

本来眼看着就要成了的婚事，被朱梓这么一整，周家那边肯定心里得打了个道道了。所以朱满金就闹不明白了，好端端的一条康庄大道不去走，朱梓非要去折腾。他倒要看看，折腾到最后，朱梓到底能得个什么好来！

没办法，朱娇娥只能先把这钱给收了。不过收钱的时候，朱娇娥还是不忘跟朱满金说，“大哥，这钱我先放着。等到了朱梓回来后，要是结婚还差钱，你记得过来找我要。”

朱满金可没朱娇娥想的这么理想，不过好意他还是受了，点着头说，“嗯，大哥知道了。要是到时候真需要了，我肯定不会跟你客气的。”

朱梓的事情，说到底，最担心的他的还是得数朱满金和朱家大嫂。像朱娇娥这样做姑姑的，心里头指定也是记挂的。可这记挂跟那两人比起来，又大打了个折扣。

也就是先头半个月，还时不时的跟谢意说上那么几句。到晚上躺被窝里了，小两口还会提起朱梓几下。可等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了，提起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毕竟谁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第77节

担心归担心，但这些担心更多的都放到心底去了。甚至比起担心朱梓来，朱娇娥显然更记挂朱满金夫妻俩以及张红云。

在朱梓没回来前，几乎是一有时间朱娇娥就开着三轮车载着四小只过去看望一下。直到看着他们情绪什么的都开始稳定了之后，这才去的没那么频繁了。

而朱梓是一直到了腊月二十三那天才回来的。

回来的那天是凌晨，但因着下了一晚上鹅毛大雪的原因，外头白茫茫的一片，连带着天色也亮了不少。

朱家大嫂睡得迷迷糊糊的，恍惚间听到有人在敲门，于是便推了朱满金一把，“满金，快起来，好像有人在喊门。”

睡得迷迷糊糊的朱满金被朱家大嫂给推醒来，只能一边打着哆嗦，一边批了件大棉袄子跑到堂屋门口去开门。

门一打开，朱满金愣住了。

外头站着一个人，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浑身还脏兮兮的散发出一股子难闻的味道。脸黝黑黝黑的，可这人却笑得无比的灿烂，这会冲着裂开嘴一笑，喊了一声，“爸！”

露出了里头整齐而又洁白的牙齿。

再然后，朱家大嫂是被一阵吵闹声和求饶声给折腾的睡不下去了。只能伸出手摸到床边的大棉袄子批上，也跟着下了床。

刚打开里屋门口，就听到外头一阵吵闹声，夹杂着一个让朱家大嫂魂牵梦萦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

“爸，你轻点揍！疼，疼死我了啊！”

紧接着，外头又是一阵闹腾，“爸，你别揍我了。我真疼！”

听到这，朱家大嫂加快了脚步。快步的跑了出去，一眼就看到了在堂屋里正被朱满金揍得到处逃窜的某个身影。

许是看到朱家大嫂出来了，朱梓像是看到了救世主一样，冲着朱家大嫂大喊，“妈，你快过来，我爸要揍死我了啊！”

可谁知道朱家大嫂却恨恨的来了一句，“揍得要，用力揍，揍死还省事了。”

朱梓：这一定不是我的亲爸亲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