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请假条

夜的底子白了。

小青龙还记着和乐乐的约定, 于是早早醒来。

今天没有了那种困乏恶心的感觉, 小青龙开心的在床上蹦跶几圈后, 蹦到床下, 伸手推了推她，小声叫道：“乐乐, 起来啦。”

乐乐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小青龙，脸上露出了笑，“早上好，糯糯。”

轻薄的日光从夹缝而入, 在她苍白的皮肤上落下细碎的黑影。

乐乐今天的气色看起来好很多，瞳底有了光，笑容淡淡, 胜过骄阳。

不大会儿, 护士进门，给乐乐做检查, 惊喜说：“今天好很多了，乐乐真棒。”

说完, 摸了摸她细软的发丝。

“护士姐姐……”小青龙拉拉她的衣袖，“我能带乐乐出去玩儿吗？下午就回来了。”

“可以是可以, 不过要有人陪着哦。”

“我妈妈会陪着我们。”

话音刚落，程落从外面进来。

她穿着白衬衫, 阔腿裤, 高跟鞋将她的腿型修的纤长漂亮, 一头乌黑微卷的发松松垮垮系着，五官仿若玉雕般清冷精致，一双眼狭长，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程落气势过强，让护士愣了几秒，盯着她迟迟没有回神。

“妈妈！”小青龙开心扑了过去，抱着她的大腿猛个劲儿撒娇，“我可以出院了吗？”

“大夫说可以了。”

小青龙一听，更是喜上眉梢，又跑过去牵起乐乐的手，“这是乐乐，我们昨天约好去动物园，您可以带我们去吗？”

他一脸殷勤热切，程落却皱起眉头。

她望着乐乐，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将至的死期。

收敛目光，摇头：“不行。”

闻言，乐乐失望的垂下了睫毛。

小青龙憋着嘴，眼神像是要立马哭出来一样，“为什么不行？”

“妈妈，你就带我们去看看。”

“乐乐好可怜，她都没去过动物园。”

“带我们去嘛……”

小青龙又是撒泼又是打滚吗，她皱皱眉，眼角余光扫过，威胁的眼神立马让小青龙停止胡闹，乖乖立正一动不敢动。

“她生病了，不方便出去。”

“护士姐姐说没关系……”

程落看向护士：“你是这样说的？”

不知怎的，护士莫名心虚，硬着头皮说：“今天状况很好，出去走走有利于恢复，其实我们早想着带乐乐出去看看，可是工作忙，不方便……”

她没说话。

从护士的内心里，程落了解了全程经过。

乐乐被父母遗弃在桥洞里，被人发现时已昏迷不醒，救助者将乐乐送往医院很快消失，即使医生发动媒体，也依旧没找到乐乐父母的下落。因为乐乐乖巧又懂事，所以医生们自费让乐乐留在医院，检查得出，她患上了极为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病，开刀风险大，医生们不敢擅自行动。

“妈妈，求你了……”

他的腮帮子抵靠在程落的手背上，眼巴巴看着她。

程落心里无奈，抽出手摸了下他柔软的发丝，应了，“只准一次。”

听后，两个小孩都开心的笑了出来。

护士给乐乐换上了一条粉色的小裙子，这裙子是医院护士们自发买的，她瘦瘦小小一团，经过简单梳洗也有了其他孩童的天真可爱。

“妈妈从来没给我买过裙子。”乐乐爱怜的抚摸着裙子，干净澄澈的眼神让护士一阵默然。

“阿姨。”乐乐看向程落，“谢谢你带乐乐出去。”

她没说话。

最后穿上小鞋，背上小书包，又和小巴告别后，两个孩子小手拉小手出了病院。

“程落女士。”护士神色犹豫的叫住了她。

“怎么？”

她压低声音：“乐乐的情况不太乐观……”

“我知道……”

“可能都挺不过下个月。她和糯糯玩儿的挺好的，要是能开心过这一天，对她来说也无憾了。”

“嗯。”

“这是医院电话，有事就打这个。”

程落收下纸条，转身离开。

她今天是开车过来的，先把小青龙抱上后座，接着是乐乐，当程落的手触碰到乐乐时，明显感觉到了孩子的紧张和不自然。

她坐上驾驶座，一边开车一边观察着乐乐。

乐乐快四岁，可言语和举止却不似其他孩童，她张望四周的眼神总是小心翼翼的，说话很轻，生怕打扰到周围人，就连手摆放的位置都是很小心很警惕。

但她很乖，挺直腰板动也不动。

程落收敛目光，“我们先去吃饭，乐乐想吃什么？”

听到程落问她，乐乐猛然涨红了小脸。

“我都行，看糯糯想吃什么。”

说话间，一家kfc从眼前划过，小青龙清楚捕捉到了乐乐眼底的期盼。

“妈……”小青龙爬过去，“我们去吃那个……kec吧。”

“是kfc。”程落纠正道，打了个方向盘，直接驶入身旁停车场。

这个时候并不是高峰期，kfc也没多少人，当程落带着俩个孩子进入时，瞬间引起一阵风波。

“那个是不是程落？”

“就是那个离婚四次的女明星？”

“好像是她。”

“现在变化这么大，肯定是整容了。”

“整不整容都那样……”

几个女生在身旁桌子肆意讨论着，声音之大生怕别人听不到一样。

小青龙攥紧拳头，松开乐乐走了过去，仰起头奶声奶气警告说：“你们不准说我妈妈坏话！”

小孩声音不大，却吸引了所有人视线。

他发丝乌黑，五官精致，漂亮可爱的不成样子。

几个女生怔了下，迟迟没有回神。

“你们要和妈妈道歉。”

他表情严肃，语气坚定，让几人哑然，最后喃喃的说了句对不起。

小青龙满意点点头：“俗话说船里面撑宰相，我原谅你们了。”

说完，又颠颠儿跑回到乐乐身边，重新牵起她的小手。

“……”

程落忍不住微笑，转身去服务台点餐。

队伍不算长，她等的很耐心，想到小青龙肠胃还没好，于是餐后甜点只点了一个圣代。

结完账，拿好东西，程落肩膀被人拍了拍。

她一回头，发现是刚才那几个女生。

她们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开口：“刚才那俩个孩子，跑出去了……”

程落皱眉，眼神环视，果然没了小青龙和乐乐的影子。

“跑去十字路口那边了。”

程落拿好东西，绕过人群向外追去。

眼前是车水马龙和川流不息的人群，程落闭上眼，细细感受着小青龙气息，最后顺着气息找去，一眼看到了费力迈着两条小短腿儿的小青龙。

她松了口气，大步上前扯住小青龙，将他从地上抱起：“你跑什么？”

“乐乐跑了！”小青龙气喘吁吁说，“我都追不住。”

“别急。”程落安抚着小青龙，“我看看。”

她的感知穿越人群，越过车辆店家，最后清楚看到了不远处的乐乐。

乐乐哭的满脸泪水，因为跑得太急，已被绊倒好几次，膝盖和手肘博擦破，不断往出涌着血珠子，就连好看的粉裙子都变得脏兮兮。

“妈妈，你不要丢下我！”

乐乐哽咽着，呼吸一次比一次重。

“乐乐听话，乐乐也不要看病，乐乐只要妈妈。”

“妈妈，我想你了，你不要走了……”

在她前面，出租车越来越远。

坐在后座的男人眉眼狰狞，暗暗唾骂：“真他妈晦气。”

乐乐妈唯唯诺诺坐在跟前，眼圈已泛红，她拉扯着衣角，忍不住说：“老公，我看把乐乐带上来吧……”

“带上来个屁！”他大骂出声，“你看她现在穿的，比和我们那会儿好多了，想都知道过的不错。”

“可是……”

“司机师傅，开快点，我们赶车呢。”

司机加大马力，问：“刚跟着跑的是你们孩子？”

乐乐妈正要说话，乐乐爸就狠狠踩了她一脚，笑眯眯说：“那是我妹妹家的孩子，之前托我们照顾，就认我婆娘当妈了，这次妹妹回来领了回去，你说孩子也不懂事……”

“娃儿乖可怜的，要不你们下去看看？”

“算了，我怕现在不走更舍不得，麻烦师傅你开快点啊。”

“……”

乐乐的体力已到了极限，看着消失在眼底的红色出租车，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膝盖一软，直挺挺摔倒在了地上。

妈妈为什么不要她……

是不是因为她做错什么了？

乐乐不知道，很茫然。

胸口很疼，呼吸正一点一点被剥夺，她的身子被人翻了一圈，头顶烈日让她一阵眩晕。

“乐乐！”小青龙跌跌撞撞到她眼前，看着她凄惨的模样，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乐乐你别怕，妈妈、妈妈现在就带你去医院。”

事发突然，周围路人停下脚步，将探究的目光落了过来。

程落抱起乐乐，疾步上车，最后把小青龙抱上来后，踩下油门直奔医院。

她知道没什么用，乐乐的生命只有最后三分钟，甚至连去医院的这段路都撑不过去。

可是小青龙的表情太过难过，她要是不做些什么，这孩子的内心一定会受到巨大的伤害。

“乐乐，你醒醒，我们马上、马上就去医院了。”小青龙咬紧牙关忍着眼泪，稚嫩的嗓音颤成一团。

“糯糯……”

乐乐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她靠着椅背，小手被小青龙紧紧攥着。

乐乐的眼神有些迷离，青紫的唇断断续续吐出一句话：“我看到妈妈了……”

“呜……”

“她走了。”

“你放心，等你好了。”小青龙无法抑制自己的眼泪，“等你好了，我带你一起去找妈妈。”

“乐乐不想要花裙子…”她说。“也不想吃肯德基，也不想去幼儿园，乐乐什么都不要……”

最后她说：“我想要妈妈……”

她还太小，不懂得什么叫遗弃，甚至不明白死亡的含义，就连胸口那憋闷的感觉叫难过都不知道。

程落眼神扫过身旁的袋子，上面印着肯德基老爷爷的头像，乐乐还没来记得吃下。

程落眸光微沉，从里面掏出那盒快要融化的冰激凌丢过去。

“喂给乐乐吃。”

小青龙抽抽搭搭打开盖子，挖了一勺子冰激凌送到乐乐嘴边。

她伸出舌头舔了下，草莓味的冰激凌在舌尖缓缓化开，冷到心里，也甜到心里。

乐乐眼角带笑，阴霾驱散：“好吃。谢谢你，糯糯。”

笑完，乐乐闭上了眼：“你能帮我照顾一天小巴吗？我有点想睡觉。”

他通红着鼻子，轻轻点头，又摇摇头：“我们一起照顾小巴。”

“好。”乐乐长舒一口气，声音渐渐弱了，“等明天、我们再一起去动物园，带着小巴，看狮子，看老虎，看……”

她小小的手慢慢从小青龙掌心滑落，眼睛缓缓闭上，身子歪歪倒向一边，再也没动弹丝毫。

呼吸停止，心跳消失。

不过四岁的生命，还未绽放，便已凋零。

程落看到白色的魂魄从她身上剥离，慢慢、慢慢飞上天空，与挥洒下来的日光合二为一。

从此后，她化为太阳，再也不任何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