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只有嗅觉和触觉记住了他……

尹九的尖叫声还没停, 外面的雷鸣声却忽而消散。

俞乔浑身一凛，沉下脸色。

桃花的清香袭入肺腑，眼前出现了一座桃花岛, 海风一过, 漫天的花瓣随风而起，如彩练一般在空中狂舞。

海岛周围海面俱铺满了桃花。

尹九被浓郁的香气冲得打了一连串喷嚏, 用袖子蹭一把鼻涕, 问道：“师父，这是哪里？”

“另一座秘境。”俞乔咬牙切齿地说道，秘境一重又一重, 既然尹九会出现在这里, 那说明她曾撕开的那道缝隙, 是连通外界的。

她嫌弃地将尹九丢到一旁, 谨慎地环顾四周, 遥望头顶花瓣形成的云霓。

桃花林中粉瘴弥漫, 透着古怪，这些年来, 她闯过的秘境简直比自己吃的饭还多, 每一座秘境都是在最凶险处寻得出路, 就算明知桃花林怪异，也必须踏入其中。

尹九非常有眼力见地缩到她身后, 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俞乔所经历过的秘境，要么锻体，要么炼心, 万变不离其宗。

“你既然拜我为师，那么，今日就为你上第一课。”俞乔说完, 把他从身后扯出来，一脚踹入林中。

尹九大惊失色，慌忙回头，桃花迷障转眼遮住了他的眼。

俞乔对他挥挥手，“别死了。”

尹九：“？？？”狗师父，他还只是个孩子！

迷障裹住悲愤不已的尹九消失，俞乔紧随着踏入林中，一入桃林，周围风云变幻，桃林深处露出竹楼一角，有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楼前，转身往她所在的方向看来。

俞乔四下扫过，折下一段桃枝为剑，纤薄的身影携着桃花香风，极掠而去。

桃枝纤弱易断，然而在她的妖力催逼下，却带着凌厉的锐意，在虚空中划出铁器的嗡鸣，尖端笔直没入谢信芳的胸口，他微微睁大眼睛，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我还在生气呢，搞这样的幻景出来，迷惑谁呢？”俞乔不屑道，竹楼在她周边消散成花瓣飘落。

脸上忽然垂下一条冰凉的缎带，冰蝉丝滑腻柔软，从她眼睫上拂过，眼前出现一座奢华的宫殿，重重帷幔之后，隐隐有人影晃动。

俞乔拂开帷幔往里走去。

意料之中的一张脸。

自她神魂重聚醒来时起，她就身处在秘境中，破开一座又是另一座，唯一能见的人，就只有谢信芳。

她倒是没觉得不自在，他们曾经应该也独处过一段日子，虽然因为她灵魂受损，记不大清楚了，但那种和男朋友腻在一起甜蜜蜜的感觉还在。

俞乔刚醒来那会儿，意识并未完全复苏，本能地喜欢往谢信芳怀里钻，捏着他的手，想帮他捂热指尖。

但实际上，男子的掌心比她热得多，到最后被捂暖指尖的人反而成了她。俞乔偶尔会觉得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谢信芳很纵容她的这些小举动，慢慢的，他似乎看出来她的黏人，便开始把这些当做筹码。

须得俞乔修炼个几个时辰，才肯让她近身牵一牵手。

呵，磨人的臭男人，俞乔大度地想，自己喜欢的人，还能怎么办，只有宠着呗。

她把这当成了情侣间的小游戏。

破开第一座秘境时，俞乔喜滋滋地去找他讨要奖励。她捧住谢信芳的脸，低眸看他眼中有笑，笑意却虚无，过于配合的样子，让她又觉得索然无味，兴致全无。

他们曾经很亲密才对，但相处起来，却总有一层无形的隔膜。

俞乔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嫌弃糟糠妻的渣男，看不见他时相思如焚，真正见到了，又心无波澜。

别人是七年才开始痒，他们是七年间一直在痒，离又离不开，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她心里面唯一装着的可能就这么一个人，桃花迷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所以只能造就这么一个“糟糠妻”来迷惑她。

俞乔无视了谢信芳，盘膝坐下，闭上眼睛，神识破开迷雾，去找秘境的阵眼所在。桃花岛上桃林万千，虚虚实实，捉摸不透，她看到尹九那个傻小子蹲在一块石头旁边，嘴里念念有词，说他不是小乞丐，他以后是要上天入地的人。

说完他一阵手足无措，对着石头，想碰又不敢碰，嗫嚅道：“你别哭啊，我一定会回来看你。”

他这个将来要上天入地的人，现在却傻呵呵地用草叶编蚱蜢，讨一块石头的欢心。

少年人的感情，热烈真挚。俞乔看了这么一出独角戏，不由地笑了笑，心想，臭小子你最好真有上天入地的决心，堪不破迷障，你就永远呆在这里哄你的石头吧。

有人从身后拥住她，俞乔眉梢动了动，随他去了。

直到冰凉的指尖抚上手背，她浑身一震，神识不由地一阵恍惚，桃花顺势逆涌而来，重新将她掩入迷障深处。

俞乔迟疑道：“谢信芳？”

握着她的力道蓦地一紧，冰凉的手指嵌入指缝中，身后的人不悦道：“你再提一句他的名字，我就杀了他。”

她想转头看一眼，但身体却动弹不得，神识被迷障覆盖，什么都看不清。

“兄弟，你谁啊？”她心里可没这样一个人。

桃花迷障，你不讲规矩！

“我是谁，你忘了我么？”他枕在她肩上，轻声问道，气息撩过耳畔，俞乔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脏狂跳。

鼻息间弥漫开龙涎香的气息，俞乔皱了皱眉，听到身后人嗤笑道：“你的嗅觉记忆，比你的脑子有用。”

俞乔：“……”你蛊惑就蛊惑，不带这么人身攻击的。

冰凉的气息从她的手腕往上蔓延而去，俞乔深吸口气，收敛心神，稳住神识。

软凉的触感落在她唇上，俞乔猛地睁开眼睛，眼前只是一团朦胧的迷雾，她愤怒地抬手撕开了虚影，妖气从身上疾风骤雨地席卷出去，神识穿透桃花林，妖气化成一柄利剑，扎入一株低矮的桃花树上。

桃林倏地消散，俞乔睁开眼睛便看到尹九那张黝黑的脸，他飞快眨了眨眼，喜道：“师父，你终于醒了，我找你找了好久，好不容易找到你，一直叫你都叫不醒。”

俞乔干咳一声，不想承认，自己竟然比破徒弟更沉湎迷障的事实。

尹九摸着下巴，嘀咕道：“师父，你是不是做春梦了？”

俞乔：“……”她恼羞成怒地一巴掌抽他头上，“臭小孩，你才多大，怎么知道这些？”

“我十三了啊，在我们村里，都可以成亲了，当然知道。”更何况，他混迹于市井，成日什么三教九流都能接触到，知道的可多了。

俞乔瞥一眼他腰上挂着的草蜢，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循着一个方向走去。

尹九屁颠颠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说，他梦到了渔村里的小丫头，她命不好，父母也死得早，被收养她的大伯家苛待，每日都哭哭啼啼，他就经常编蚱蜢去哄她玩。

桃花迷障能勾起人心里最渴望最想要的，使人沉湎其中不能自拔，精神快乐着，肉身化为尘土都还不知道，最终变为桃花林里的养料。

尹九说着说着没了声。

俞乔偏头看他一眼，尹九红着眼，“去年冬天，她被关在门外罚跪，就再也没能起来了。”他使劲蹭一把脸，眼里流过一丝狠厉，他出海撞仙缘，若是不死，定然要回去宰了她伯父一家。

俞乔自然没错过他眼里一闪而逝的情绪外露，她脚步顿了顿，伸手摸摸他的头。

两人行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停在一棵平平无奇的桃花树下。俞乔的妖力在树身上戳出一个明显的树洞，桃树簌簌发抖。

俞乔一脚踩在它树干上，嚣张道：“抖什么？”

树干上浮出一张五官，一个雌雄莫辩的声音，结结巴巴：“大、大家都是妖，论起来也算是一家人，姐妹饶命啊。”

尹九瞪大眼睛，看看桃树，又看看俞乔，他的师父是妖？

“谁是你姐妹？”俞乔掰断它一根枝杈，威胁地抵在它脸上，“你迷障里幻化出来的人是谁，说！”

桃妖嘤嘤哭泣，像一个被登徒子蹂.躏的可怜少女，不解道：“什么人？”

“我猜就是我师父那春梦对象。”尹九嘴快道。

俞乔偏头瞪尹九一眼，一脚踹他屁股上，“要你多嘴。”

桃妖委屈道：“那是你心里的人，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俞乔将妖力凝聚在桃枝上，划拉它的树皮，“你没动什么手脚吧？”

“没没没……”它哭得桃花扑簌簌掉落，俞乔听得烦躁，抽抽它的脸，“别哭了，烦死了，再哭你就得绝后了。”

桃妖嗝了一声，不敢置信，自己竟然被一条鱼妖性骚扰。

“你一直在这秘境里，可知这里的秘境是怎么回事，为何一重又一重的？”

桃妖嗤一声，“海上三千境你都不知道，你就别白费力气，在这里等死吧。”

俞乔掰着桃枝，笑眯眯，桃妖抖了抖，立即老实了，说道：“海上除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五座仙岛之外，还有多如沙粒的无数小岛，每一座岛都可算作是一处秘境。”

“海上秘境遗世独立，彼此之间却可互通，能依凭海上变幻莫测的风云，形成连环三千境，若是找不出规律，你就只能一辈子困在这里面。”

俞乔叹息一声，转头对尹九说，“这么厉害，反正咱们也出不去，索性放一把火把这里烧了，能毁一处是一处，对吧？”

尹九狗腿捧场，“师父英明！”

桃妖当即大叫，“其实也没那么麻烦，等、等这一处秘境行至外围时，我把你们放出去便是。”

俞乔问道：“需要多久？”

“我……刚刚才从外圈走过，下一次大约是三十年后。”

俞乔搓一个火星子。

桃妖：“等等！七天，最快七天，有一处秘境会与我擦肩而过，它是往外走的，我送你们过去。”

俞乔低眉琢磨片刻，抬手轻轻抚摸它的树皮，送入一道妖力，“我如果好好出了秘境，便收回这缕妖气，若是你耍什么花招，在我死之前，定先将你的树皮根须尽数掏空。”

尹九：“……”师父，不愧是妖。

桃妖连连应是，俞乔倚着树干坐下来休息，和尹九一人吃了点东西。

这才得空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新徒弟，“我没收过徒弟，也不会教人，你的根骨与资质究竟如何，我看不出来，你以后能走到什么地步，全凭你自己。”

尹九倏地挺直背脊，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她，慎重点头。

“我曾是剑修，只能在剑道一途上指点你一二。”俞乔命剑折断，体内剑气流泻一空，但心中剑意却长存，她伸手在尹九眉心一点。

尹九眼前一黑，意识忽而落入一座绝壁之上，凌冽的山风刮的他浑身刺痛，耳旁一个声音道：“此乃我的剑意之境，你好生体会，若能从中悟出你自己的剑意，就可踏入剑途。”

俞乔观察了尹九片刻，黝黑的少年闭目打坐，脑袋一直在不安地转动，眉目间显露出几分坚韧。

她抚了抚自己怀中，储物袋里的断剑，眼眸黯淡下去。

桃妖在一边看得正起劲，被人拍了一下树干，俞乔说道：“把你的迷障放出来。”

桃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向它提出这种要求。

它气愤道：“我堂堂桃雾迷障，岂是随便让人拿来取乐的！”

俞乔：“烧了你。”

桃妖：“……”

迷障复起，俞乔先看到谢信芳，不由地失落，随即便涌出一阵心虚，有种当着正牌男友不看，却挖空心思想找野男人的负疚感。

凉意覆上手背，俞乔低下头，看到一双苍白的手，身后之人说道：“你在找我么？”

俞乔睁大眼睛看向对面坐着的谢信芳，对方捧着一卷书，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草，这不大好吧？

俞乔警告桃妖，“你别给我擅自加戏。”

桃妖：“？？？”关它屁事，它只负责提供一个心灵的舞台罢了！

龙涎香随着凉意一起裹挟住她，俞乔却始终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只有嗅觉和触觉记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