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七情

回到警局时, 局内警员已经把近十年市区及附近乡镇失踪人口的档案都调出来了。

全年龄统计，共计两千余人。

与全国每年失踪人口统计的数量对比，十年间云市及周边地区失踪的两千余人, 算是勉强在平均值上。

但是, 人莫名其妙失踪本来就不是正常事儿, 即便在平均值上也不正常。

且附近地区违规的麻将馆儿和小赌场很常见，真是到了扫都扫不清的地儿，指不定哪个茶馆楼上、水果店后院儿、超市地下室就藏着这肮脏玩意儿呢。

对于这些东西警方倒不是不查，不是不清扫, 不是没有严厉打击。

而是每个这种馆子四面八方都派了人守着盯着呢，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安排里面的人跑路, 抓不到现成的证据都白瞎，对方再来个恶意举报投诉，那更糟心。

警方也常常蹲窝点搜集证据, 也能清扫不少。

可是人太容易放纵欲望、太容易纵恶, 做无道德的恶人太容易了, 他们觉得这些赌博的馆子出来, 就该是让人玩儿的。

他们觉得偶尔去玩玩也不要紧，觉得跟着朋友的推荐去放松放松也不要紧。

然后就是彻夜的麻将和赌博, 打麻将打到无视孩子，赌牌赌到卖车卖房卖老婆。

做警察抓坏人要守线，守着法律的线, 守着证据的线。

做坏人，只要坏就可以了，他们哪儿有什么规矩底线呢？他们连人命都罔顾。

清扫的干干净净太难太难。

乐伽根据整理好的一切资料一一查找, 在簿子上面写下失踪者的信息, 确认对方是生是死。

死者可以确定亡魂的目前所在地点, 确定其死亡方式，乐伽丽嘉能够根据显示地点去勾取亡魂，通过亡魂确定其尸体所在地点，后警方再接手处理。

它们可以回家了，也可以不出必让等它们的人一直惴惴不安了。

一切该有个交代的。

生者毫无信息，但起码警方也知道该从哪些方面着手继续寻找生者，不论是被拐也好、被诈骗团伙诓走也罢，起码失踪生者家属还有一个希望。

这是新的开始，新的希望。

喝奶茶续航的乐伽在簿子上书写新的名字和生辰信息，在其显现出信息后，旁边的民警立刻配合记录下死亡信息，进行信息归类。

乐伽则是在黄纸上写下亡魂目前所在地点，在黄纸积攒到十张时，乐伽一手端着奶茶，一手燃烧黄纸，开启了又一场勾魂之旅。

勾魂归来之后，云市警局专门安排了独立房间放亡魂，由徐朝阳和沈长河带着张广民等警察一起询问亡魂，确定其死亡信息。

其中不少亡魂是因为熟识的人中有赌徒，被赌徒联合其他犯罪嫌疑人坑害失了内脏。

除此之外自然也有谋杀、意外死亡等等等等。

还有的亡魂已经记不得当初所有的事儿了，它们失了智彻底成为孤魂野鬼，记不得自己的尸体在哪儿，记不得等待它的亲人是谁。

乐伽从未听过那么多声谢谢，从未见过那么多亡魂和亡魂的亲人跪在她的面前。

她说：“积极配合警方调查，早日结案。”

然后黄纸燃烧，乐伽前往下一地点。

早点查完案子，早点弄清楚亡魂的死亡真相，早点捉住仍旧在背后为非作恶的凶手恶人，她可以早点回地府结算业绩。

业绩业绩业绩。

升职升职升职。

权限权限权限。

还有恢复身体精力。

乐伽讨厌透了这虚弱的身体，每次全国各地穿梭时，她都觉得有点儿大喘气的自己像《人间知识大全》中讲述的虚狗。

用人间分类的词详细划分，这是贬义词。

不是好听的话。

2023年01月21凌晨四点。

刚刚闭目十分钟恢复精力的乐伽塞了根棒棒糖，充电+续航的她再次翻开簿子。

两日多时间，她查了四百余人，带回了一百余人亡魂，根据其死亡的前因经过进行分类。

谋杀埋尸、走失意外死亡者、因器官贩卖被谋杀者、因赌博和毒品死亡者、失踪许久的办案民警等等等等。

整个云市所有的警局派出所全力也已全力加入调查行动，共同行动。

他们做的，不仅仅是给死者一个交代，让死者回家，更是为了调查清楚那背后肮脏的阴谋链，防止有新的失踪者受害。

乐伽执起红笔，对照其他资料准备写下新的人名，确认下一名失踪者的信息。

还未等乐伽的红笔落纸，簿子忽然间发出了附有灼热感的红光，上面自动浮现字眼。

是新的生死令。

生死令：姜琳、2003年06月06日生，勾魂时间：2023年01月21日16时，死亡地点：百乐湾广发超市门口，死因：枪击心脏致死。

乐伽看到了生死令的信息。

她一向平淡无味的脸生出了错愕的表情。

第一次错愕。

第一次大脑一片空白。

第一次手足无措。

她握着笔的手在颤抖，最后因为手臂无力下垂，红笔狠狠戳在簿子生死令上。

红色的墨迹快速在纸上晕开，盖住了部分姜琳的信息，后红墨又快速褪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上面唯一留下的红，只有姜琳的生死令。

乐伽望着生死令上的字出神。

她想，怎么会是姜琳呢？

她想，反复看了这么多遍，得到的所有信息的的确确指明了这是姜琳，是她认识的那个热烈而又纯粹的姜琳。

乐伽想：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同样熬了好几个大夜冒出胡茬的徐朝阳刚刚走近，想要与乐伽确认一下受害者信息，入眼的便是他从未见过的如此失态的乐伽。

他从她脸上见到了不应该属于她的表情——难过、震惊、慌乱、悲伤、以及……懊悔和迷茫的综合体？

为什么会懊悔？

他想问什么，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一句询问还未说出口，乐伽消失。

——

“为什么？”乐伽出现在幽冥大殿中。

“为什么？”她拿着写有生死令的簿子靠近。

“为什么？”她站在偃苍的长桌前，簿子被拍在桌上。

偃苍抬头，看向转生以来第一次情绪崩裂的乐伽。

他说：“生死之事，各有命因。”

“前生今世、因果等等，都是决定一个人寿限的因素，你判过陈有礼，判它十世不得好死，你该知道原因的。”

乐伽沉默几瞬，忽的问道：“这是对我的惩罚吗？”

是因为她私自决定了张向阳和李光伟的生死，违背了章程，干涉了别人的命理，所以她要受到各种惩罚吗？

她没有让别人承受生离死别，所以她要承担，承担的方式就是失去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朋友吗？

是的，乐伽将姜琳定义为朋友。

姜琳是乐伽转生以后，第一个对她纯粹喜爱的人，因为她是乐大师、因为珍重她而喜爱她。

乐家一家人爱的是她们的女儿，不是乐伽。

姜琳那么善良热烈的女孩子，她那么纯粹的一个人。

她连并不熟识的孩子丢失了能够听见声音的耳蜗，都会看一看银行卡的余额，想想该如何能够最好的帮助那个孩子。

她怎么可以是这样的结局？

是惩罚吧？

惩罚她失去她的第一个朋友。

“不是。”偃苍回应的果断，沉沉的嗓音细细为她讲解，“你熟背人间与冥界的规章制度，懂得审判章程，晓得轮回法则，你该知道天罚不可能以他人性命当作你的惩罚。”

他看看有了“悲”和“哀”的乐伽，微微垂眸。

乐伽哽咽，她又问：“神君，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你早就知道姜琳会死。”

“你上次跟我说，一瓣莲花的功德可以救一个人，我没有功德，我救不了人。”

“你还问我后悔吗？”

乐伽再问自己，后悔吗？

后不后悔？

她没有功德，她救不了姜琳。

她后不后悔？

没有。

乐伽没有尝到后悔的味道。

她唯一感受到的只是悲与哀。

或许还有恨的滋味。

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无时无刻的捉鬼，没有为自己多挣一点功德业绩，好让自己现在也有救姜琳的机会。

她又恨。

恨当初初见姜琳时，为什么会想：这人关注了自己，是个隐藏客户。

她不该想姜琳是隐藏客户的，她不该的。

乐伽的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再握，再松开。

她想了很多很多，想自己到底还有什么办法去帮帮那个热烈的姑娘。

乐伽看看偃苍，呼吸有些急促。

她动动嘴唇，最后无言。

她想到了办法。

乐伽捉了很多只鬼，就在云市的警局里放着。

距离姜琳死亡时间还有12个小时，她把所有的鬼带到地府进行审判收整，就如她本应该执行的工作那样——只捉鬼，送入地府，审判，结算功德业绩。

她这样做毫无错处、合情合理合规矩，且是最符合她的工作内容的方式。

她作为阴差，本就应该不干涉人间的事儿。

只要把这些亡魂带回来，她就可以快速获得足够的功德，染红一瓣红莲，获得救姜琳的机会。

只要把它们带回来。

但乐伽做不到。

她做不到。

世界上无时无刻都有非正常失踪死亡。

如果警方不能早日抓到罪犯，不能铲除这邪恶的产业链，会有无数人遭受到灭顶之灾。

或许什么都不管不顾，让死者的死亡成为命中注定的应该，让该尝到别离之苦的人去感受别离。

他们有他们的因果轮回，他们有他们的命中注定，他们……

乐伽的的确确做不到。

就让它们留在警局吧，协同那些真心实意为死者说话、为生者求路的人们找到真相，铲除邪恶。

让它们再与家人多团聚一会儿，做最后的道别。

如果她有多余的功德，她会救姜琳的。

可她没有了。

现实之下，她只能看着姜琳死。

她还能为她的朋友做些什么呢？

乐伽恍惚转身，一步一步飘忽踏下台阶。

她在大殿之中行走着，迷茫着。

乐伽莫名想到了《人间知识大全》中描述过的一类人——苦行僧。

苦行僧坚定的相信，世界上的苦是有限的，只要他们多吃一点苦，世人就可以少吃一些苦。

徐朝阳、张广民等警察觉得多熬一会儿夜，多盯着监控看一会儿，多去细细调查经手案件的资料，就能够早点儿破案，早点儿给死者一个交代，避免其他人遭受凶手的毒害。

盛司珩觉得，他有很多很多多余的钱，把这些钱分发出去，就能够让听不见的孩子能听见。

觉得他多多照顾好乐伽，或许乐伽能够有机会在某一刻帮助到别的人。

姜琳觉得，她多多照顾乐伽，给她一条围巾、帮她整理好房间，乐伽会更舒适一些，也会在某刻更好的帮助别人。

她觉得帮着东东翻遍垃圾桶，帮着他去赵家找耳蜗，能让这个孩子多点儿安慰。

某一刻，某些人成为了别人的福报。

某一刻，某些人改变了世间的不美好。

乐伽想，世间那么多的因因果果，那么多的因果啊。

分得清吗？

她想了又想，分得清。

天地大劫，无数正义神明为世间陨落，为的就是分得清因果，为的就是天道能准确的维护世间的制度。

让好有好报，恶有恶报，无所遁形。

死亡不一定是遗憾与痛苦、活着不一定是庆幸的享福，万物生灵的今日之果也非昨日之因，许是前日、前一年、前十年等等等等。

顺着往上、往下各缕一缕，一切都有答案。

如刘强五，他若未曾杀害董红梅，他最终的结局是死亡——因他赌博而死。

警方不会那么快找到他，不会在他断手断脚没了jj后还留着一口气儿活命，现如今他往后的每一日都是生不如死的煎熬。

他仍旧要接受法律的制裁，要付出更多更惨烈的代价。

“乐伽，慈悲没有错。”偃苍对着她的背影说道。

乐伽顿住了脚步。

慈悲怎会有错？

这是她对姜琳想过的一句话。

“姜琳曾被判十世不得好死，她在十世之前也曾经害死过数条人命，她一世世轮回，世世皆是苦生，不得好死。”

“后世轮回之时，前几世她如普通人一样生活，做着普通人的善与恶，再往后的每世轮回，她世世都做了更多的好事儿。”

偃苍又为乐伽破了规矩，说了他不该说的话。

“她为别人牺牲过，为信仰奋斗过，拯救过数人的人生。”

“所以她下一世可以有个圆满的家庭，有个普通人的人生。”

“所以在这最后一世，姜琳遇见了你。”

遇见她也算多世轮回积攒的福报吗？

乐伽第一次苦笑。

她问：“我还能为姜琳做些什么呢？”

这一世的她，这一世的姜琳。

这一世纯粹的人。

在她的朋友死后，还能为她做点儿什么呢？

因果循环、轮回。

姜琳不能做神仙、不能做阴差、不能做个自由鬼飘荡于世间。

她还要继续轮回做人的，等她做正常人时积攒好的功德后，才可以有自由选择的权力了。

“予她更完美的人生，予她更能助人的能力。”偃苍给了她回答。

像盛司珩那样，有着不必发愁的金银钱宝，有着可以随便动动手就能助人的能力。

在她下一世轮回做人之时，尝到家庭的温暖，不必感受人世间太多苦楚，爱有所得，不必生离死别，积攒足够的好的功德，在百年之后自由选择未来的身份。

她近十世累计的功德不足以支撑这些，她需要更多的功德。

这缺失的功德，是乐伽能给予姜琳的东西。

如偃苍所说，遇见乐伽也是姜琳的福报。

“谢谢。”乐伽离开了幽冥大殿。

她没有直接返回人间，她走了一遍奈何桥，看看其他喝下孟婆汤投胎的灵魂，看看忘川河中永世不得投胎的生灵，感受忘川之中那如来自深渊的幽泣。

世间消亡的灵魂有很多很多，如当初她递交给徐朝阳的死亡名单，上面的人永远消失于这世间。

一世比一世邪恶的灵魂也有很多，如这困于忘川的生灵，它们作恶太多太多，必须囚困于此，永世不得超生，这是对一个灵魂最重的惩罚之一。

乐伽还去了地狱，看着那些生前作恶的生灵痛苦受罚，看着它们感受着生前伤害过的人的百倍痛苦。

它们或许在痛苦的惩罚中醒悟懊悔，一点点铲除内心的恶。

或许会在惩罚中助涨邪恶的恨意，不知悔改，再入轮回之时继续放纵灵魂里的恶，反反复复后最终被丢入忘川。

乐伽第一次觉得，因果、轮回和阴阳之事如此复杂。

以灵魂过往论事迹缘由，总有各种各的原因，无妄之灾并非是无妄之灾，厄运也并非是厄运。

天赐福运也并非是天赐，好运也并非是单纯的好运。

世间就像是被缠绕在一起的无数条线，错综复杂，却还能够拽着线走的清楚。

乐伽也觉得这些事儿没那么难。

就好比人间的人犯了罪，犯了法，总要受到审判处刑，律法词条是最好的衡量标准。

有的人受罚后痛彻悔悟，出狱后努力改变人生，一样可以过的好，过的幸福。

有的人不知悔改，越做越恶，往后自然是亲朋离散，没有善终。

大劫后的天地，总有个好的平衡。

张向阳和李光伟以做神仙的机会，换了与家人美好的幸福一生。

乐伽以失去的功德、天罚去承受违背规则的代价。

姜琳以善换取了与乐伽相遇的机会，让她的下一世、下下世能有个好果。

乐伽以功德换取姜琳更好人生的机会。

因果啊。

轮回啊。

慈悲啊。

七情六欲。

人生悲欢。

不过如此。

却也如此。

乐伽再入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