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曲婉

“大姐，衣服我放这了,洗完后你换上吧。都是我新做的,大小可能有些不合身,你先凑合着，脏衣服扔那个篮子里就成。”浴房里,曲婉瘦小的身体已经完全没在了浴桶之中，把衣服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凳子上，乔乔转身走了出去。

屋内，曲力闷声坐在炕上,见乔乔进来了,问道：“她说什么了没？”

乔乔摇摇头,看曲力问道：“刚刚她一直在，我不好细问,曲力，你怎么就能确实她是你姐姐？要知道，你姐姐被卖的时候，你不过才五岁，她也才九岁。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人得有多大模样的变化啊，你确定她是大姐？”

“是她自己说的。”曲力好像也很烦躁，用力揉了揉额头。

“不可能！曲力，你若说你们之间有信物，因为看了信物而相认，这个我信。可仅凭着你们两人童年的记忆，就说她见到你就能认出来，这个我无论如何也是不能信的。你是真的想姐姐想入魔了吗？”乔乔觉得曲力的这个回答简直太过荒谬了，“她说她是曲婉，家住东山村，她一眼就认出你了？”

曲力摇摇头，舔了下有些干裂的嘴唇说：“不是这样的，乔乔，你听我说……”

这一次之所以走的这么匆忙，就是因为斥候小队发现了几支由羯罗军人假扮的盗匪山寨，他们长年隐匿于深山之中。为了能将他们一网打尽，霍将军抓住这过年的时机，在羯罗人以为他们在过年的时候不会出来剿匪的松懈之时，打这几支队伍一个措手不及。

事情一直进行的很顺利，眼看着最后一个寨子也破了，在押解这寨子里的妇孺回边塞的途中，却听到一个女人高声哭喊。说她不是羯罗人，说她是被抢到这里来的，说她是关内仙临镇上的人。可能是因为听说他们这些人被抓回去后，都逃不了一个死字，所以那妇人为了证明她真是关内人，拼命的说着她所知道的一切地名。丹阳城，仙临镇，东山村……

押解他们这些人的是胡大哥，因为知道曲力的老家也是那里，出于对这女人的同情，就找来了曲力想让他帮着再认认，看看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人。要知道，如果她真是羯罗人，那跟着回去后，基本上是没有活路的。

曲力第一眼看到这个女人时候，就摇头说不认识，那女人却扑着抱住曲力的双腿，不停的求他，让他去证实一下。她叫曲婉，是东山村的人，她爹叫曲三水，有个弟弟叫曲力。

“所以，就凭这个，你就认她了？”听到这里，乔乔忍不住打断问道。

曲力喝了口水，说：“我当是确实挺震惊的，说实话，差点就信了。可后面我还是留了个心眼，问了她一些家里别的情况，比如娘叫什么名字，我叫什么名字，她为什么会辗转流落到这个地方。”

“她怎么说的？”乔乔问。

“跟咱们知道的一样。”曲力有些苦笑着说：“很清楚的记得爹娘的名字，知道姜氏的名字，还能说出……她是怎么在方巧巧的授意下，故意给姜氏难堪的。”

话说到这里，乔乔也有些犹豫了，如果只说出她的名姓以及家人的名姓，乔乔还是觉得有很多疑点的。毕竟这些寻常的信息都可以通过曲力姐姐的口述而背下来，全能说出曲婉跟方巧巧所做的这些阴私事情，却是增加了可信度。毕竟曲力的姐姐不会那么傻，把自己做过后缺德事说给别人听吧，如果是乔乔自己，她是无论如何也会烂在自己的肚子里，多好的朋友也不会说的。

但，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东山村与边塞，万里之遥，十几年的想念都没能见上一面，偏偏在曲力知道了所有事情真相的时候，对她没有那么浓的思念之时，就这么巧合的遇上了？这是无巧不成书，还是狗血一箩筐？

不行，不能就这么简单的认下了，必须还要多了解了解才行，一但真是曲力的姐姐脑子抽筋了，把她当年的经历事无巨细的全说给了这个女人听。而这个女人偏偏脑子好用，全都记下了，现在为了怕死，就把自己扮成曲力的姐姐，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曲力，再多问问吧，我总觉得这事太玄了，没办法相信。”乔乔拉了拉曲力的衣袖，一脸苦恼的说道。

曲力点点头，“知道了，放心。”

“嗯，一会姐出来了，你也进去洗洗，我把换洗的衣服找给你。姐用的是我的浴桶，你还用你自己的。”乔乔见曲力答应了，知道他现在其实心里也不是太舒服，也就不再跟他说这些，站起身给曲力找起了换洗的衣服。

乔乔这熟悉的唠叨声，一点点的驱赶着曲力心头上的阴霾，看着乔乔娇小的背影，曲力露出了自他回家后的第一个笑容，“乔乔，你把浴桶给她用了，你怎么办？怎么不让她用我的。”

乔乔一向说，浴桶是很私有的一样东西，尤其是女人的浴桶更要干净，就是他都不被允许用乔乔的浴桶洗澡，谁能想到，乔乔竟然会把自己的浴桶给了他姐用。

“一天不洗又不能怎么样，你明天去给我买个新的就行呗，多大点事。”乔乔把衣服都找好，放在曲力的手上，笑着说。

曲力嘴一瘪，失望的说：“还要买啊，你就干脆用我的呗，咱们夫妻你还嫌我啊？真伤心。”

“嫌，嫌弃死了，哪次回家身上都是臭的。个人卫生，这个很重要的，知道不。”乔乔顺手揪了揪曲力长出来的胡子，一脸嫌弃的说着。

曲力忙配合的举起双手说：“我错了，我错了，乔乔，我保证以后会好好的搞好个人卫生。”

就在曲力跟乔乔闹成一团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快松手。”女人高声的尖叫伴着人影就冲到两人的跟前，眼看着那女人的手就要打到乔乔拽着曲力胡子的手，曲力把乔乔向自己怀中一拉，另一只手将她向后推去。

逃过一劫的乔乔从曲力的怀里出来，归拢了下散乱的头发，曲力上下打量了她轻声问：“没事吧？”

乔乔摇摇头，示意他看看站在窗边那一脸受伤样子的曲婉，曲力无奈，开口问道：“姐，你怎么了？”

“没，没事，我就是以为你们打架了。”她的表情有些慌乱，急急的开口解释道。

乔乔不好意思的笑笑，站起身说：“不好意思，大姐，让你看笑话了。我跟曲力两个经常这样，因为家里通常只有我们两个，所以没太多的规矩。”

见曲婉不说话，乔乔轻推了下曲力，“我去做饭，百问也该回来了，你跟姐聊会吧。”

乔乔出去后，曲力见曲婉还是站在那里，拉了张凳子放在她身边，“姐，你坐，咱们两个说说话。”

曲婉畏畏缩缩的坐了下来，看着曲力，“二套，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听到这个久不曾被人叫起来的小名，曲力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如果，如果没有当年曲婉对他的欺骗诱导，现在的他面对她时，会不会更坦然些？点了点头，给她倒了杯水，说：“我挺好的，倒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问过姜氏，可她一直不肯说到底把你卖去哪了，所以也没办法去找你。”

曲婉听曲力说想找她，猛的放声大哭，这哭声好像是要把她这些年所受的苦难全都释放出来，曲力也没有打断她，由她在那里哭个不停。等她情绪平息了些后，才慢慢的说出她这些年的经历。

最初，姜氏将她卖给一个货郎，曲婉跟着他到了一个叫嵋山的地方，那货郎买她是想让她做他那傻儿子的童养媳。她不甘过、反抗过，挨过饿、受过打，最终经过各种非人的折磨后，放弃了想要逃跑的想法。安心的在那里生活了下来，哪知道没过几年，眼看着那家人要准备给她跟那傻子办婚礼的时候，那个傻子却得了一场急病死了。

自从那个傻子死后，她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傻子的娘说是她克的，说她是个丧门星，天天打她。傻子的爹却是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时不时的趁傻子娘不注意，还摸上她那么几下，她那时已经十三四了，是知人事的年纪，明白傻子的爹是什么意思。

她只能躲着，却没有更好的反抗方法，直到纸包不住火，被傻子娘发现后，一顿毒打没能逃过不说，在伤好之后，傻子娘跟傻子爹一起逼她跟傻子爹干那事，傻子爹说要让年轻的她传宗接待。

嫁给傻子她已经够委屈了，可更委屈的是要跟一个干瘪的老头生孩子，她怎么能认命。她假装顺从，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在同村一个人的帮助下，逃出了那个狼窝。可是，还不等她庆祝自己的解脱，帮她出逃的男人也露了了本性，将她给糟蹋了。开始，那男人对她也不错，可日子长了，新鲜感过了，男人对她就越来越坏，后来，更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她再次转手卖了。

自那以后，她就生活在被卖，被买的反复之中渡过，人也跟着四处辗转。最后一次她被卖给了一个老头，也就是这个老头，让她有机会得以逃脱重新获得自由。她以为是她苦难的结束，却没想到是另一段生死不如生活的开始，她被人抓到了这个寨子里，白天做饭洗衣，晚上就由着那些畜牲糟蹋。

说到这里的时候，曲婉的边笑边落泪，凄厉的喊说：“这都是报应啊，报应，要不是我当年被方巧巧那个贱人给骗了，老天怎么会这么惩罚我？不给我过一天的好日子，让我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可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憋着一股劲呢，二套，你告诉我，方巧巧那个贱人，她遭到报应了没有？姜氏那个贱……”

她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这让一直在屋外听曲婉说话的乔乔有些不明所以，悄悄的将门帘掀开一个缝隙，却看到曲力正把曲婉安置在炕上，曲婉此时像是熟睡了一样。

“曲力，怎么回事，姐她怎么了？”在外面听了那么多，乔乔基本上可以确信这个女人就是曲婉了，她的经历自是不用去猜测真伪，只需要听她最后那话里对方巧巧的恨，就足以让乔乔相信她是真的曲婉。

曲力深深的看了眼即使在昏迷中仍然表情狰狞的曲婉，转身拉着乔乔出了屋后，才说：“我见她情绪太不稳定，怕出事，还是先上她平静平静吧。”

“你还挺聪明，刚刚我在屋外听她喊，还真挺渗人的。”乔乔拍了拍胸口，笑着说，“我看明天还是给她抓点安神药回来吧。”

曲力勉强的笑笑，看着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乔乔，叹了口气。不想让乔乔太忧心，他没把心里的顾虑说给她听，看着乔乔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曲力的笑渐渐在脸上氲了开来。

“曲力，你是不是下手太重了？姐怎么到现在都还没醒？”吃晚饭的时候，曲婉没有醒，吃过晚饭，曲碗还没醒，等到了他们该睡觉的时候，曲婉还是没醒。看着霸占他们的炕一直沉睡的曲婉，乔乔不由有些好笑，顺便嗔了曲力一肯。

曲力也没想到曲婉这么久都没醒来，嘿嘿笑了声说：“西屋你不是收拾出来了吗？我把她抱过去吧，大概是她这些日子都没休息好，所以才会睡得这么沉。”

“曲力，把姐安排在西厢房，她明天会不会不高兴啊？要不，让百问从东厢房里搬出来吧。”西厢的条件本不如东厢好，加上西厢一直都是放杂物的地方，也是她今天来，曲力刚刚收拾出来的，介于曲婉这性格，乔乔还真怕她有点多想。

曲力摆摆手说：“没事，今天这么晚了，就别折腾了。百问那屋又是桌子又是书的，搬起来也麻烦，就这样吧。”

把曲婉安顿好后，曲力将那几个放着家财的箱子又搬进了大木柜之中，层层锁好。着重的把钥匙挂在了乔乔的脖子上，说：“乔乔，虽然沉了些，但你也要收好了，这可是你将来娶儿媳妇的钱。”

“嘁”乔乔看着曲力上的坏笑，就知道他又是逗自己，推了一下他说：“曲力，你别闹了，多沉啊，生怕别人不知道咱家几道锁似的。”

“嘶！”曲力有些不满的看着乔乔，说：“乔乔，我发现了，打我这次回来，你对我的称呼就变了。一口一个曲力的叫着，也不叫我曲大哥了，这是为什么？我哪做错了？”

“你还好意思说！”提到这事，乔乔已经被抛在脑后的小心眼马上又犯了，点着曲力的胸膛说：“徐佳人徐小姐，人家可是一口一个曲大哥的叫着，那个亲切那个自然的，我听着心里都热乎呢。”

得，一听到乔乔说到“徐佳人”三个字，曲力就开始悔遍全身，他这真的是没事找事。一个称呼而已，叫什么不行，自己好奇个什么劲啊！“乔乔，我军中的兄弟比我小的，也叫我曲大哥，这真的就只是个称呼的而已，不只徐小姐这么叫，你千万别多想啊！”

见曲力那急急解释的样子，乔乔噗嗤一声笑了，“就是啊，外面人的都叫你曲大哥，我这做媳妇的也叫你曲大哥，这根本显不出咱们两个亲密啊。所以，还不如叫你名字呢。”

“谁说的？”曲力眼睛一瞪，说：“他们叫我曲大哥，我没啥想法，你一叫我曲大哥，我心麻半边。你是不知道，第一次听你叫我曲大哥的时候，我堂堂七尺汉子，腿都软了。”

“你跟谁学的，出去几天变得油嘴滑舌，还是，你根本就本性如此，一直跟我这里装呢。”乔乔拿出一付审讯的架式，大有不说实话绝不饶他的感觉。

曲力见这事情还真是复杂，就知道不能跟这丫头解释太多，越解释她就越会纠缠太多，吃定自己嘴巴没她能说。不过没关系，说不过她完全可以堵上嘛，这屡试不爽的一招，感谢赵伯。

“乔乔，你不是觉得跟我之间没一个亲昵的称呼吗？”

“是啊！有点小遗憾，怎么，你有小名吗？先说清楚中，二套这个名字，我可不叫！”

“没有，不过我有个提议。”

“什么？”

“咱们抓紧时间生个孩子，然后，你就是孩子娘，我是孩子爹，你说这个好不好？”

一定是被曲力昨天夜里的描述太过吸引，乔乔竟然梦到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笑着对她叫“娘。”这一夜里，她陪着那个孩子玩的不亦乐乎，以至于早上起来的时候，眼底黑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