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拨云

诗意和浪漫融于烟火中，时间慢慢放缓了脚步，岁月被一点点拉长，小山村的生活过于平淡，每日尽在一朝一夕，一茶一餐饭，好似从未起过波澜。

她原本以为，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又有那样一段过往，相处时难免会有尴尬，至少，也会有一些不方便，却没想到，真的相处起来，竟比她想象的还要契合。

她几乎和林寺没有在早上见过面，她睡得久，等她起床时，林寺就已经去学校了，院子里还残留着打扫过的痕迹，还洒了点水，空气也带了点湿润。院子里她亲手扎起的那条绳子上，还晾着他前一天穿过的衣服。

卫生间已被清理干净，他的洗漱工具就放在她的另一侧，界线分明，又带有明显的联系。

她总是下意识的扫了一眼，然后在出神的盯着他的洗漱用品刷牙，直至电动牙刷自动暂停，才把精神拉了回来。

电动牙刷运转的两分钟里，她的意识也好像离她而去。

她总会下意识忽略那个时候都在想些什么，或许和林寺有关，又或许只是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日常，就像是突然有一天，把一件没做过的事变成了习惯。

昨晚照例和苏悦打了视频电话，虽然距离遥远，可丝毫无法阻拦两人分享生活的热气，总有说不完的话题，视频到将近两点。惦记着是周末，反正也没什么事，程又又索性一觉睡到了十点半才起床。

似乎睡得太少和睡得太多都会让人疲惫，程又又揉揉脖子，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胡乱洗了一把脸，这才摸到了厨房，翻出小奶锅，打算烧水煮个泡面。

小奶锅里装着一盒牛奶和煮蛋。从过去的一颗蛋变成了两颗，以前是盛放在一边的碗里，现在是直接泡在温水里。

她每天早上来厨房都会见到，想来是林寺留下的。

程又又的手顿了一下，她觉得——是时候要和他讲一下，这个院子里，有些东西是两个人共用的，他用完后，至少要把锅子清理干净，不要影响下一个人使用。

程又又伸出一根手指试探了水的温度，确定了只是温热，这才下手把煮蛋和牛奶拿了出来。

正准备从小橱柜里拿出个碗装起来，身侧却投来一道阴影，程又又歪歪头，竟是林寺出现在她身后。

她的手里还拿着他的东西。

像是被当场抓了个正着

犹豫了一下，她又继续着手里的动作，自然地拿出了一个碗，把林寺的东西放了进去，递给他，“里面的东西是你加热的吧?我想用下锅，就把你的东西拿出来了。”

“一定要这么生疏吗？”林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的声音往下坠落，带着一点沙哑，连带着，她的心也微微有些痒。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但偏要装作不懂，把碗向前又推了推，“小林老师是什么意思？我们才刚刚认识而已。”

一句话，把两人的界限推得明明白白。

她感觉到林寺深深吸了一口气，甚至能感受到他隐忍的情绪，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就像是那一天，他把她抵在门前一般，这一次，把她圈在了案板前。

姿势暧昧，她的心却一寸寸冷下去，又想起那一次，同样的近距离，他一句句说着那绝情的话，眸中瞬间闪过了一丝痛楚。

她的反应深深刻在了林寺眼中，他抬起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接过她手中的碗，只是从里面拿出了一枚水煮蛋。

“为什么不好好吃早餐？”林寺就这样问了出来，说罢，又自嘲地笑笑，“我来的晚，还有很多地方需要麻烦——你，就当做是窗帘的报偿也好，或者是邻居的帮助也好，随便你怎么想，我只是早上起床的比较早，顺手给你留了早餐。”

林寺说完，又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就是生我的气，讨厌我，也要好好对待自己，身体最重要，早上好好吃饭，也别总吃泡面了，好吗对对？”

他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称呼，声音有些沙哑，又带着一点颤抖。

他似乎克制的极好，可眼眸却还是把他所有的情绪都暴露了出来。

有些心事，似是再也藏不住了。

程又又怔怔地收回了手，盯着碗中的鸡蛋和牛奶，有些愣神。

如今这算怎么回事呢？

突然出现在这里，云淡风轻的配合她，现在又若无其事的说这些话，像是在照顾她，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竟然要装作陌生人，为何不做足全套，在这里又装什么深情。

心里憋着一口闷气，让她想要狠狠发泄过来，可她找不到一个突破口，像是交缠在迷宫中，怎样走，都能再次回到原地。

林寺把她的表情变化全然看在了眼里，又向她靠近了一点点，“真的要装作不认识我了？”

她纠结了很久的问题，终于被他问了出来。

程又又下意识地向后靠了一点，侧过脸，不再看他，“不是你想要这样吗？”

一句话，把全部的情绪都带了出去。

“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林寺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酸涩，还有一点点期盼。

好像她只要问出来，他便什么都会告诉她。

心里有两只小兔子在疯狂赛跑，在即将到达高速时，又慢慢收回了动作，变成了烦躁。

确实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问他做这些有什么意思，问他是不是后悔了。

可心里的执拗给她蒙上了一层自我的保护壳。

她再也不想主动了，尤其是在他面前。

程又又侧过他的肩膀，看向小院里。

那里有一块土地，她本意想在那里种些花，可因为拖延症，迟迟没有动作，如今倒是被林寺连夜翻了土，撒上了种子，种上了幼苗，变成了她理想中的小院子。

周围的改变能看在了眼里，那心里的改变要怎样才能精准捕捉。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许久，程又又收回了目光，看着脚尖，“我问了你就会说吗？你要是想告诉我，早就说出来了，何必要我费心去问呢？”声音里又带着一点委屈。

从与林寺相识到现在，她一直身处被动。被动到无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她都好像永远和他差了半拍。她像是人间三月绽放的武陵色，而他却是身在山寺间慢慢绽放的林中山桃。

人间早已芳菲尽，他这里才看到了片刻芳华。

如今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都会说。”林寺慢慢退后，站在了她的对面，收走了眼中跌宕起伏的情绪，又转为了最寻常的云淡风轻，“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在那时候瞒着你。我一直想和你解释，但那天后，我就找不到你了。”

程又又一顿，她想起星空照片点赞后，她就把林寺拉黑了。

如今再说到这个，竟然还能从他语气里感受出一点质问的意思。可本身错就不在她，如今他倒好，还这般在她面前装深情。

即便当初有些话出于无意，可他最终还是随着公司的意思，承认了恋情。

一想到这里，程又又的心又慢慢恢复了平静。每当她发觉自己对林寺还抱有想法时，就会细细想这件事，借以恢复清醒。

就连此时也是这样。

程又又看着他，淡淡笑了一下，这样的笑，却让林寺心里生出了不安。

果然，下一句就是她咄咄逼人的问道：“那女朋友呢？那退出组合呢？退出娱乐圈呢？总不能都不是那个意思，总不能都有苦衷。”

语气中带有嘲讽。

他们虽然相识的不久，但在某种程度上，却意外的熟悉，以至于能轻易感受到对方的痛点。能用最平淡的言语，撕开最不想面对的伤口。

她看见林寺的眸光暗淡了几分，可并没有如他所想的失落，林寺反而淡淡笑了一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不问问我的女朋友是谁吗？不问问我为什么退出组合吗？”

他的声音极轻，又带着一点引导，诱惑着她顺着他的意思，问出这些问题。

可她偏偏不打算如他的意，转过头不看他，手却无意识的抠着牛奶盒子，心里早就乱了，嘴上却不饶人的应道：“你想说就说。”

她听到了林寺短促的笑了一下，心里又多了一点懊恼。

果然，无论是什么时候，她在他面前总处于弱势。他永远冷静，永远如皎洁的一轮月亮，而她则像是映衬在湖面上的月亮倒影，看起来也是同样的皎洁无瑕，可轻轻一触碰，就会散去。

“我的女朋友，是个很别扭的小女孩，我们从小就认识，只是她很任性，又很调皮，从小就自以为是，又爱逞强，我曾保护过她，可她长大后，却好像不记得我了。”

他的声音没有带太多情绪，平缓而过，更像是在说睡前故事，可那些内容却一下下砸在了程又又心里。

“我以前也没想过能再遇见她，但偶尔还是会跟着本能想去找她，只记得她是个小群演，头上扎了两个小团子，哭起来要人命。后来我看了无数次当初那部电影，留意里面出现的每一个角色，可就是没有找到她，我想应该是不会再遇见了。

直到有一天，我意外在一个前辈背包上，看到了一个娃娃挂坠，那个挂坠做工精细，表情生动，和当初那个脆生生地说着‘最喜欢小林哥哥’的小女孩，长得一模一样。”

林寺的目光一寸寸收紧，全部落在程又又的脸上。

程又又的心也从过去的烦躁、躲避、慌乱，到后来，又慢慢多了一些别的意味。

那个前辈和包上的娃娃，会让她不自觉地想到她和程双。这样明确的指向让她无法躲避，也不能躲避，一旦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就会变得不再平静，她绞着手指，不知道要怎么看他。

林寺低低地笑了一声，又继续发起了攻势，“我原本只是觉得巧合，想要问前辈的娃娃是从哪里来的，可你知道吗，前辈恰好就是那部电影的女主角，所以我想——那个群演小姑娘，是不是和前辈有某些联系呢？”

有些乱。

她明明想听的不是这个，他却突然说了这些。

什么小姑娘，什么群演，什么过去，什么电影，她没有一点印象，就好像——她曾经忘记了一段记忆。

可她分明能感觉到林寺的认真，他的目光过分深情，声音又过于低沉，好像是真的把隐藏多年的心意，一点点表现了出来，最为汹涌，可又带有克制。

好像两人在此时突然转化了身份，原本是她是来质问他的，而现在，显然变化了意味。

程又又努力稳住心态，慢慢冷静下来，偏过头，不再看他，“我明明问的不是这个，你干嘛要说这些？”

可她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了。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日记本里写的那几句话，当时只是一笔带过，她那时看了之后，还觉得有点好笑，也根本没有把这些当回事。

可如今想来，那是她珍藏的日记本，那是她熟悉的字迹，是当时那个年幼的她，亲自用笔，一字一句写下了心事：去帮妈妈拍电影，路上遇见了一个小哥哥，好喜欢小哥哥呀。

曾经去跟着程双拍电影是事实，遇见过一个小哥哥也是事实，或许，曾经很喜欢那个小哥哥，也是事实。

只是她都忘了。

--------------------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