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云雾01

五月份，云城已经进入了夏天，热得让人烦躁。

没有开窗的宿舍，像是塞进了一团膨胀的棉花里，闷不透气。

热，还带着点燥。

早起的室友好似三只花蝴蝶，动作轻快的在下方穿梭，根据提前搭配好的服装，化着合适的妆容。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风格。

喷洒了三种系列的香水。

混合在一起，空气瞬间变得浑浊。

甜且复杂。

香得腻人。

程又又对香味本就敏感，这下再也忍不住了，狠狠一个大喷嚏后，人便彻底醒了过来。

懒懒翻个身，长腿顺势卷过被子，一只手在枕头下摸索着，直至在床头的玩偶下摸到了手机。

按下电源键。

手机屏幕上是晃眼的：五月二十日，星期六，早上，七点二十五分。

程又又扯扯嘴角，种种不耐烦在此时一层层叠加。

——通宵补完作业，艰难入睡后，在周末不用上课的清晨，被早起的室友吵醒。

真是个极其不美好的开始呢。

.

“又又今天不出去玩吗？”

镜子前的宿舍长正在艰难地扎高颅顶马尾，嘴里叼着一根发圈，含含糊糊地问道。

“不了，出去玩不如搞钱。”程又又揉揉眼，胡乱应着。

那一个喷嚏，带走了所有困意，即便还没有完全从待机状态苏醒，但也慢慢走向了缓冲阶段。

对“小金库”的追求彻底战胜了疲惫，程又又打了个哈欠，拖着好似散架的身子，慢吞吞地翻身下床。

桌子上放着一个还没拆封的口红套盒，包装精致，周身还带着各种甜腻的爱情箴言。

想来是彩妆品牌打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噱头，借着这种巧妙的日子，贩卖情怀和包装。

她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正欲询问是谁的礼物落在了这里，与她关系较好的孟梦便飞快凑了过来。

“呐，上次林寺签名的谢礼，快试试看。”

因家有程双的缘故，程又又自来不缺这些东西。

可上学后，她偏偏打扮的没有半点“星二代”的气质，反而为了搞钱整日奔波。

云大是标配的四人宿舍，上床下桌，位置还算宽敞。

程又又的梳桌子上，除了日常必需的护肤品和廖廖几件化妆品，其他位置，尽数被她的宝贝相机和各种明星照片占据。

程又又不追星，但自为了学业狠心买入新相机后，便顺势注册了个人工作室，又趁机混入各大粉丝应援群，偶尔接一些机场代拍、写真、街拍之类的，倒是积攒了不少热度，成了一个不露脸的“小网红”。

她是程家小公主，父亲是知名导演程祁，母亲是国际影后程双，本就身披光环。偏偏程祁受某综艺引导，十三岁那年的程又又被送到乡下历练，体验了一次“交换人生”。

至归来后，小公主画风突变，励志成为行走的抠搜指南。

她自认这是个良好习惯，但在室友眼里，却成了一个连化妆品都没有的小可怜。

她解释了无数次，后来，索性随她们去了。

如今看到这个口红套盒，也只当和过去一样，源于室友的热情，想了想，也顺势收了起来。

反正——

后面若有机会，再给孟梦要来有林寺TO签的限量版专辑当谢礼好了。

孟梦眼见她收了礼物，缓缓松了一口气。

她今天身上还肩负着“重任”，就怕程又又依旧油盐不进，如今难得看到了好兆头，又果断趁胜追击：

“又又啊，韩琦学长好像追了你好久了，你不考虑试试吗？”

“啊?”

程又又收回打了一半的哈欠，茫然地看着孟梦。

“他追我，我就要答应吗？”

孟梦哑然。

这是程又又经久不变的话术，每次都会用这句话来回应。

程又又模样出众，自入学后，身后便有不少人追求。

她从来不在意这些，任蹲在楼下唱情歌的学长唱哑了嗓子，任跟在身后甜言蜜语的小学弟，求爱不成，恼羞成怒。

诸如此类之事轮番上演后，程又又摇身一变，成了新闻系话题中心人物。

为深情学长可惜、暗中心疼小学弟的大有人在。偏偏这个当事人始终不为所动，好似一朵旁人无法染指的高岭之花。

孟梦的手机不断弹出新的微信消息。她随手翻看了几下，轻叹一声，挂念着男友的机会，她今天说什么都要把程又又拐出去。

打蛇要打七寸，若得程又又，便只能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

孟梦微微一笑，切换手机页面，双手托着手机，以小太监上奏折的姿势，呈到了程又又面前。

程又又：“音乐节？”

孟梦：“没错，一起去吗？”

程又又一顿。

孟梦向前一步，摇晃着程又又的胳膊撒娇，“好又又，你陪我去嘛，帮我拍拍照呀。对啦，我记得你不是想打入后援会嘛，今天也是好机会呀。”

她知道，她这般邀请，程又又一定会答应。

.

到底是周末,地铁上挤得厉害。

程又又虽然喜欢热闹，但又不喜欢人太多，站在车厢边角，像是一块快要风化的古老化石。

直至到站播报音响起，她才舒了一口气。

车厢里的人似乎都在这一站下车，方才拥挤的地铁车厢瞬间空了大半。

程又又正欲转身陪孟梦去卫生间，却被汹涌的人群推上了电梯。

程又又：……

此处已临近音乐节的花朝主题乐园，站内随处可见音乐节的氛围，墙面上是如今顶流LCF男团的巨幅海报，有一众迷妹在那里打卡拍照。

处处是热烈、鲜活、旺盛的气息。

职业本能使她第一时间打开相机拍张，可始终找不到感觉，只好转到角落，试探着调整相机参数。

耳机里的舒缓音乐转成了来电提醒，程又又腾出一只手，在耳机上轻触两下，接通了电话。

“又又，我在卫生间呢，你在哪呢？”

是孟梦。

“我被挤上电梯了。我在上面等你吧，我们哪个出口见？”

程又又随口应着，相机也调得差不多了。

镜头一转，扫到了A出口，取景框里出现了两个男生。

虽看不清脸，但他们身形高挑，在周围机械出站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程又又稍稍调整了位置，这下清晰捕捉到了两个男生的脸。

镜头中的两人，恰好是孟梦的男朋友，和追了程又又许久的韩琦学长。

程又又握着相机的手一紧。

又想到了孟梦早上的几句话——

瞬间悟了。

哪有这种巧合。

想来是刻意为之罢了。

耳机里又传来了孟梦略显急切的声音，“那，你在电梯口好啦，我马上就来找你。”

她心里莫名多了点烦躁。

同在一个宿舍三年，孟梦时常会试探着撮合她与学长。

她直接的、间接的拒绝了多次。

她相信孟梦没有什么恶意。

可……还是觉得不舒服。

程又又挤到人群中，漫不经心地回道：“我刚好遇见了一个朋友，有点事要谈，要不……你先过去？”

突然转变的语气让孟梦顿在原地。

直觉告诉她，程又又的反应不太对，可又不知道究竟源自哪里。

她正准备说些什么，电话却已被挂断了。

程又又呼出一口气，烦躁丝毫没有减少，还多了一点点烦闷。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只想专注事业的女强人，在不知觉的情况下，被七大姑八大姨拐到了相亲局。

她虽没有经历过相亲，但她喜欢在网上看各种各样的吐槽段子，代入一下，顿时头皮发麻。

程又又收了相机，随手给群里一个在附近的群友发了个面基邀请，选了距离A口最远的E口离开。

穿过一条马路，便是花朝主题乐园的后门。

看后门的保安大刘是程双的忠实粉丝，程又又特意为他要来了程双的亲笔签名照，一番“贿赂”，倒让她行得方便，两人也成了好友。

眼见程又又过来，大刘冲她扬扬手，给她开了小门，“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

程又又耸耸肩，“其实本来没打算来的，结果……反正都出门了，不如来看看。”

说话间，一辆保姆车停在了面前，大刘扫了一眼通行证，便放行了。

车子刚过去，大刘神秘兮兮地把程又又拉到一边，小声说：

“听说今天压轴的是LCF，好多人来看他们。喏，这辆车就是他们的。你抓紧机会，兴许能看到林寺。”

“林寺？！”

保姆车中下来了五个戴着口罩的男人，他们穿着款式相似的衣服，表现出来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最前端的那个人，偏高，有些瘦，不知道是队长还是经纪人，手环在胸前，颐指气使地指挥着其他几人，语气有点凶。

末了，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又幽幽瞥了一眼程又又的方向。

恰好对视。

程又又心道不好。

下一刻，便看那男人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扯过了她手中的相机。

力度有些大，缠在手腕上的带子因惯性划过皮肤，还有点疼。

程又又反应极快，直接摁住了男人的手，“你想做什么？”

那男人长了一双三白眼，目光阴冷，像是一条随时会发起进攻的毒蛇。

他缓缓瞥了她一眼，冷笑一声，“看你年龄也不大，不好好读书，做什么私生粉，连带自尊也没有。一会就上台了，就这么急着看？”

程又又：……

真搞笑。

大刘试探着来打圆场，可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便被莫名冠上了看管不利之名。

分明是误会，可这人的语气和眼神，让她有些上火，心中执拗劲儿瞬间起来了。

“粉丝？”程又又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他，自带几分鄙夷，“现在出道门槛这么低了？你算个什么东西，糊得要命。”

徐丘的表情一僵，像是被戳到了痛处。

“小姑娘，逞强没用，你现在偷拍我们，这是侵犯隐私权。”

“那——若我的相机里没有你们呢？你这样动我的东西，是不是在侵犯我的隐私权？”

徐丘一愣，眼神逐渐阴鸷，更像是要发起攻势的毒蛇。

程又又静静看着他，面带怒气。

心里却有一点慌乱，还有些委屈。

………

“别为难她。”

“她没拍。”

后方又走来了一个人。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轻微凉意，不似网络热门的气泡音，比起三白眼男，又多了几分磁性。

反而有一种真切实意的，雪落枝头的感觉。

是林寺。

虽然他只说了四个字，但她肯定，这个人一定是他。

她听过LCF的专辑，林寺的声音辨识度最高，那是一种无法复刻的感觉，只要听过，就很难忘记。

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心里却觉得奇怪。

明明这两人穿的是款式相似的衣服，明明身高也差不多，明明都只露出了眼睛，可为什么气质就差了这么多呢。

徐丘冷笑一声，握着相机的手紧了紧，略过程又又，所有的怒气尽数转移到了林寺身上。

“她没拍？出了问题你负责吗？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

他显然是在针对林寺。

“嗯，我负责。”

是出乎程又又意料的回答。

林寺的声音极淡，有些随意，目光却落在了程又又身上，像是在说“你别怕”。

给了她莫名的安全感。

三白眼男似乎有些不耐，狠狠瞥了林寺一眼，用鼻息发出一声冷哼，这才把相机大力塞到了林寺手中，“你最好记住你这句话。”

擦肩而过时，还狠狠撞了林寺一下。

林寺浑然不觉，视线在程又又脸上停了几秒，丢下一句“抱歉”，这才把相机递过去。

转身离开。

和相机一起回到手里的，还有一张音乐节的入场券。

被卷了起来，像是一根小纸棒，若不展开，很难注意到是什么东西。

程又又再抬头时，只能看到林寺的背影。

他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后，随意，且又坚定。

一如网络传言，和组合其他人格格不入，像是被排挤在外。

程又又拿着那张入场券，忍不住在心里揣测林寺的意思。

所以——

他这是把她当成没钱买票，想走后门的粉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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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了。

两人认识的过程大概就是——

一个自以为掌握全局的人，看她一次次转变身份，又不断的掉马、掉马、又掉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