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前传——失望

张毅听了苏幼薇的话，狠狠踢了张强一脚后停了下来。

张强捂着小腹在地上直哼哼，时不时地打个滚，一半是真的疼，另一半则是在做戏了。能磨得张毅心软放过他最好，不行的话能拖多久是多久，拖到张婷婷带着张家二老来救场，张毅就是天大的怒火也得消得干干净净。

他半眯着眼睛，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怎么在自家父母面前好好告张毅一状。不仅得把昨天的事压下来，还得让他们跟自己道歉。这顿打肯定不能白挨，赔偿嘛——除了开网吧的那个店面，再加个十万精神损失费，正好补了他前阵子打牌输的缺口。

张强美滋滋地想着张毅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丑态以及自己当上网吧老板后日进斗金的画面，连身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谁知下一秒脖子一紧，整个人被张毅拽着往前拖。

“哥，你这是做什么？哎哎……疼……我可以自己走……自己走。”被人当成垃圾一样在地上拖着走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张强的声音急促而尖锐，恨不得张毅立即松手。

不料对方像是没听到似的，光顾着把他往车子停靠的方向拖去。再看看一边苏幼薇似笑非笑的样子，张强不由暗叫不妙，敢情这俩夫妇是真打算把他送到派出所去。

不，他绝对不能进派出所。张强多少有点法律意识，知道苏幼薇手里的录音勉强算是他招供的证据。如果那个女人再在背地里搞些小动作，他没准真得进局子里蹲几天。

在张强看来，命比面子重要。他当即伸手一把抱住张毅的腿，没脸没皮地哀求道：“哥，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次好吗？我是你亲弟弟啊，爸妈不是让你好好照顾我吗？别送我去警察局，你要还生气，尽管教训我，打到你消气为止……”

张强的口才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他从两人吃不饱穿不暖的小时候一直念叨到了张毅上大学，中心思想无非是他们多么多么的兄友弟恭，不值得为这么件小事闹到公安局去。

被张强死皮赖脸地这么一抱，再加上他痛哭流涕恨不得掏出心来悔过的样子，张毅果然停下了脚步，面上也流露出了几分犹豫。

苏幼薇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既没怒火中烧地反驳张强，也没催促张毅快点动手，不要心软。这件事不仅仅是被欺负的女儿需要讨回一个公道，更是对张毅的一个考验——看他是选择自己的小家庭还是盲目地维护那个大家庭。

她不反对他在经济上支援永远“缺钱”的张家和那群七大姑八大爷，钱是他挣的，在不影响他们家庭生活质量的前提下，张毅爱给谁给谁。即使老家的人不喜欢她的女儿，她仍然赞同张毅带夏夏回老家吃年夜饭——但那是苏幼薇能做出的最后让步，她不是国民好媳妇，不可能委曲求全，跪舔着求婆家的人喜欢她们母女俩。

当年过继的事已经让她的忍耐到了极限，如今张强又把脏手伸到了女儿身上，苏幼薇是怎么也不会妥协的。

张毅的迟疑并没有持续太久，尤其当他注意到苏幼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老实说，张强的忏悔确实唤起了他的回忆。虽然那些回忆不像张强描述中的那样美好，但总归是他记忆的一部分，他会有所动摇也很正常。

可惜，当初张强偷窥苏幼薇那件事已经彻底耗尽了张毅对他的兄弟之情。所以一时的徘徊过去之后，他依旧面无表情地准备把张强送到警局去。

张强见打亲情牌没用，一边在心里暗骂张毅的冷血无情，一边手脚并用地努力反抗。他相信张家夫妇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只要他能撑到那个时候。

张毅刚刚毕竟已经修理过张强一顿，这时候难免有些手下留情。两个人拉拉扯扯之际，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的儿啊！谁把你弄成这个样子……”

紧接着，一个穿着大花上衣紧身裤的女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了张强身上。

被打得和猪头一样的张强让李春华的心都要碎了，她仿佛没有看见张毅和苏幼薇一般，急急地向老伴张龙以及女儿张婷婷喊道：“他爹，闺女，快过来。阿强不知道被哪个杀千刀的折磨成这样，简直不是人，是畜生啊！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儿子呀，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李春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指桑骂槐，话里话外恨不得把自己说成天下最伟大的母亲，养出了张强这个贴心出息的好儿子和张毅那个恩将仇报的讨债鬼。

张龙则是跟着不住地唉声叹气，一双眯眯眼的余光却在偷瞄苏幼薇。他的这个儿媳似乎越长越好看了，瞧那身段哪像生过孩子的，说是还没嫁人的黄花大闺女都有人信，比家里那个老虔婆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他瞥了一眼李春华由于下蹲姿势更加明显的赘肉，心中哀叹自己怎么没有张毅那样的艳福。

至于张婷婷，她时不时附和两声，一双画着浓妆的眼睛先是扫过旁边陌生的车，然后打量了一番苏幼薇姣好的面容和漂亮的服饰，最后落到一脸尴尬和无奈的张毅身上。哼，她的这个便宜嫂子用起丈夫的钱真是毫不手软。车是名车，衣服是名牌，就连脸上抹的估计也是牌子货，不然皮肤看起来怎么会那么好？最最过分的是，自己这个捡来的大哥居然对这么个败家女人言听计从，真是白瞎了那张英俊的脸。话说回来，她好像还没见过比张毅更好看的男人。帅气多金又疼老婆，比她那个动不动就喝酒打人的混混男朋友好多了。这么个绝世好男人给自己多好，配苏幼薇真是可惜了。

苏幼薇站了一会儿便听不下去了，她没那么好的闲情逸致看这一家人唱作俱佳的表演。她走到张毅身旁，小声说道：“我去车里等你，不要……让我失望。”

张毅捏了捏她的手，回给她一个贴心的笑容。

见这两个人完全不拿他们当回事，李春华不由嚎地更大声了。

苏幼薇才走了几步便听见自家婆婆的控诉，“你看看你娶的是什么女人？见了我连声招呼都不打……”她加快了步伐，巴不得纵身跃进车里好躲过李春华的魔音穿耳。

她们婆媳俩的不和早在过继的事闹开之后就摆到了明面上，后来的和好也只是恢复了钱财上的孝敬。李春华一日不肯道歉，苏幼薇一日不肯和她说话。

做媳妇的能这么硬气，当然是因为当丈夫的在背后宠着。连苏妈妈都忍不住感慨张毅是个疼老婆疼得没边了的好丈夫，苏幼薇每每听了都笑而不语。她没说出口的是，如果不是他能如此毫无原则地宠着自己，当初她何苦要选他？要知道，那个时候她身边谈得来的好男人可不止张毅一个。

没想到的是，好男人张毅这次站到了另一边。

当他开口问她要手机删除录音的时候，苏幼薇没有大发雷霆，只是轻轻问了句，“你都想清楚了？”

张毅不敢直视她充满谴责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有什么办法呢？即便知道了张强的所作所为，李春华仍然固执地要求张毅放弟弟一马，甚至不惜用成年往事来感化他的心。

看着母亲腿上因为背着他翻山越岭找医生而留下的疤痕，张毅妥协了。他可以不管弟妹，可以和他们断绝关系，却不能不顾自己的父母。所有人当中，他谁都不欠，唯独欠了张龙和李春华。

苏幼薇把张毅的欲言又止看在眼里，她何尝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原因做的让步。是她太天真，以为她和女儿的分量能够重到让他对自己的父母说“不”。

“好，我知道了。”苏幼薇当着他的面把录音删了，不带感情地说道，“这下你满意了？”

张毅的心像被人用手毫不留情地拉扯着，苏幼薇的反应让他愧疚又痛苦。让她失望是他在世上最不愿意做的事，但他又不能置父母于不顾——

“薇薇，毕竟夏夏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我也打了阿强一顿……”张毅试图安慰的话讲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苏幼薇看他的眼神透着浓浓的难以置信和赤/裸裸的谴责，让他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是这个世上最不称职的父亲。

张毅不知道的是，母爱永比他了解到的更伟大。苏幼薇在明面上是听了他的话放过张强，并不代表她真的原谅了后者；而一个母亲的报复，绝不是在监狱里蹲几年就可以算数的。

这件事之后，苏幼薇和张毅就陷入了冷战，或者说是苏幼薇单方面对张毅施行冷暴力。

在女儿夏夏面前，她表现得一如既往。可只要小盆友不在，别说和张毅说话了，她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张毅自知理亏，绞尽了脑汁想要地哄回苏幼薇，但对方似乎一点也不领情。

俗话说，床头吵架床尾和。两个人在床上一直很和谐，张毅不是没想过在这上面多费些功夫；问题是，苏幼薇每天晚上都陪女儿一起睡，他独守空房都快一个月了。

所以这段时间张毅的脸色一直是阴着的，弄得他公司里的员工成日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会被老板叫进去训一顿。

相比于张毅的欲求不满，苏幼薇这阵子则过得舒坦多了。她不想那么快原谅张毅，因为除了失望以外她还有更多的茫然。这件事让她真正意识到，张毅对他父母无底线的包容——即便是违法的行为，即便伤害到了他们的女儿，他选择维护的还是自己的父母。

这不得不说有愚孝的嫌疑了，今天只是小小的猥亵，如果将来张强杀人放火，张毅是不是也要听从张家夫妇的要求帮忙掩饰？甚至顶罪……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苏幼薇的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

未来的日子还很漫长，她或许应该好好思考一下两个人是不是真的能走下去了。

对于父母之间出现的问题，还不到四岁的夏夏自然是毫不知情。张强那件事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任何阴影，没心没肺的小盆友转眼就忘了和小叔叔的不愉快，每天想着的无非是多看一小时动画片，多买一个好玩的玩具。

周六恰好是个晴朗的日子，苏幼薇带着女儿去商场购物。

除了漂亮的衣服美味的零食，小盆友还看中了一套白雪公主的玩偶。出于补偿心理，苏幼薇只是犹豫了一下便点头答应了，把夏夏高兴地在她脸上狂亲了一通。要知道那一套玩偶可不止白雪公主一个公仔，凡是童话里出现的人物都有份，只是在大小上有区别罢了。

算钱的时候夏夏还在玩偶区里，因为商场特地请了几个幼师毕业的女孩子帮忙看着，玩偶区早就发展成了半个儿童游乐区。

即便如此，十来分钟看不到女儿，苏幼薇还是忍不住担心起来。一写好送货地址，她就匆匆往玩偶区赶。

刚走到玩偶区门口，苏幼薇就碰到了急匆匆往外跑的女儿。

“夏夏，小心点，我们马上就回家了。”她以为女儿记挂着那套玩偶，才会如此迫不及待地冲出来。放在平时，哪次不是她三催四请地才肯走？

“妈妈……”小盆友拉长了音调，眨了眨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又叫了声，“妈妈……”

苏幼薇虽说知道女儿这么做必是有要求于她，却还是被萌到了。她蹲下/身子，柔声问道：“怎么了，宝贝？”

夏夏凑到她耳朵旁边，像是说小秘密一样激动道：“妈妈，里面有一整套迪士尼乐园的玩偶哦！”

苏幼薇心下了然，面上仍然装作不知道，“是吗？这么好呀？”

她以为女儿下一句就会开口让她买下来，谁知小盆友突然往后边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妈妈，那边有个叔叔说要买下来送给我，我能收下来吗？”

叔叔？苏幼薇脑中当即敲响了警钟，现在的人贩子都这么大手笔吗？不用糖果骗小孩改成用公仔啦？

“夏夏，你认识那个叔叔吗？”苏幼薇收敛了笑容，严肃地问道。

小盆友摇摇头。

“那你还记得妈妈说过不可以接受陌生人的东西吗？不管是什么，你想要爸爸妈妈都可以买给你；但是不认识人给的，你绝对不能收。”

见苏幼薇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夏夏委屈地瘪了瘪嘴，说道：“是那个叔叔让我先过来问妈妈能不能收的。”

纳尼？苏幼薇愣了一秒，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十有八/九这个叔叔是自己认识的人。

“你说的叔叔在哪？可以带妈妈过去看看吗？”

小盆友点点头，牵起苏幼薇的手，边走边为自己辩解道：“我知道不能接受陌生人的东西，妈妈，我没忘。”

苏幼薇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女儿的脸蛋，表扬道：“是妈妈错怪你了，夏夏最棒了！”

小盆友害羞地笑笑，往苏幼薇身上贴了贴。

穿过两个展柜，苏幼薇便看见一个背影颀长的男人站在那一套摆满了整个柜子的迪斯尼玩偶前面。

她几乎是瞬间停下了脚步，熟悉的身影再加上土豪般的购买力，能出现在m市的只有一个——

“阿简，是你吗？”苏幼薇试着叫了一声。

那人慢慢地转过身来，容貌一如既往的清俊，极其有磁性的声音说道：“好久不见了，薇薇。”

明明是正常无比的寒暄，愣是叫他说出千转百回的暧昧。

苏幼薇在心里叹了口气，单看脸谁都会以为赵行简是个斯文内敛的男人，可惜一开口就注定了要幻灭。

哪来的文质彬彬？分明是个妖孽，顶着一张欺骗性极强的脸骗尽了无数女生的芳心。她还记得当年寝室里一个声控的女孩吕静怡说过一句话——“单是听赵行简的声音，我就能高/潮了。”

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当初差点成了她携手一生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