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年抓周（上）

启德三年九月初十，上京林府。

今日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林府十分热闹，丫鬟婆子小厮，无一不忙忙碌碌。可纵然是十分忙碌，倒是也不凌乱，十分得体。便是寻常人见了，只道一声果然是名门望族，这丫鬟们的规矩，都是个顶个的好。

林府是上京最勋贵的人家，林府世代都是西楚重臣，这一辈，林府的当家人林承甫就是当朝右丞相，人称一声林相。林相为人谦和，做事公正，十分受人爱戴。而今日则是林相四子林宇勤的小女儿周岁宴。

要说起这位四公子林宇勤，人称林四郎，才华横溢。少年时期便是才德兼备，曾在十五岁那年解开了上百年不曾解开九连环，更是做出惊艳绝才的七言诗句，名声大噪。可此人十分的清高，并不拘于官场，倒是只做富贵闲人，偶有读书写字出门赏雪踏青，也是十分的清雅。

而今日周岁宴的小小主人，便是这位林四爷的小女儿，四爷十八岁那年被老爷子做主，娶了袁阁老的嫡长孙女儿袁氏袁雅悦，成亲三月便是有喜，而后得一公子林琛。琛儿三岁，四夫人又是有喜，次年有了女儿林瑶。

这“瑶”字，便是林相赐名。小团子出生之时不似一般婴儿皱皱巴巴，倒是米分雕玉琢，老人家爱的不行，只唤自家的小孙女儿像是瑶池仙女儿一样好看，因此得名一个“瑶”字，小名儿瑶瑶。

而此时，刚周岁的小瑶瑶梳了两个细细小小的小揪揪，小揪揪上各绑了一个好看的小红花，而小红花边，四夫人为她别了一个精致小巧的小金蝴蝶，衬得小丫头更是可爱。

她皮肤白嫩精致，大大的眼睛水汪汪。大红的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锦衣，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颈项间带着细细的金项圈，若是细看，可见这纤细的金项圈上竟是刻着各色福字，可见其巧夺天工。

小瑶瑶咿咿呀呀的拍着小手，不断的吐着泡泡。这是她最近新学会的小花招，自己玩儿的自得其乐，倒是四夫人袁氏颇为不喜，总觉得这样比较脏，也不得体统。但是教了几次，小瑶瑶都不肯改，若是稍微凶一点，就要哭个昏天暗地，可不似当年她小哥哥琛哥儿那般听话，整个一混世魔王。更是知道谁最疼她，凶的大了，还会在老爷子老夫人那里咿咿呀呀的告状。那般小，会说什么话，只啊呜啊呜的小可怜儿样，就让人疼到了心里。

看她又吐泡泡，四夫人叹道：“瑶瑶乖，莫要给新衣弄脏，今个儿可是你的好日子，等会儿娘亲带你去抓周。如果不听话衣服脏脏，就不好看了哦！”

一岁的小娃儿，哪里知道好不好看，只见人多，越发的撒欢儿，拍着巴掌一窜一窜，喜滋滋的样子。

四夫人吩咐：“看顾好了小姐，今日人多，虽说府里也是严谨，但是总说不好有个什么意外，人来人往，还是小心为上。”

丫鬟婆子俱是微微一福，应了是。

须时，就见老夫人差人来唤，四夫人理了理她的衣衫，吩咐奶娘抱好小瑶瑶，便是出了门。

今日天气大好，园中的花儿恣意绽放，那茉莉花绽放的尤其好，满园子都是茉莉的馨香，沁人心扉。要说这林府的茉莉花与其他别处也是不同，别处大多只是白色，可是这边却不是。许是经过什么特殊的培育，或红或米分或黄或白，还有那串色茉莉，更是别致。色彩各异，竞相开放。除却茉莉，别样的花朵也是不少，给人欣欣向荣之感。

来到园子里，小瑶瑶更是活泼，她抻着胳膊就要扯那茉莉，四夫人见了，只脸色微红，低语道：“你这丫头，便是出门，关键时刻，就不能给我规矩一点。”

话音刚落，停下脚步。不远处一身白衣的男孩子坐在轮椅之上，平静的看着这边，视线落在动个不停的小奶娃身上，无悲无喜。

四夫人也是大家出来的女子，她很快调整情绪，微笑来到男孩子身边，淡笑言道：“羽白也过来了？这样才对，多出来晒晒太阳，总是好的。”

自从出了那件事儿，他便是轻易不肯出房门。正是因此，甫一看见他在，四夫人倒是吃了一惊。不过在她看来，他虽是小叔，但是却也不过是个孩子，只比他们家琛儿大一岁而已，因此便也不在意那许多。

这位坐在轮椅上的男孩子，就是林相的“老来得子”，唤作林羽白，今年刚刚五岁。

林羽白并不与四夫人言道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小奶娃瑶瑶，抿了抿嘴，言道：“四嫂能让我抱抱她吗？”

四夫人一怔，随即有些迟疑，倒不是不放心羽白，只是他身体不好，而且自己还是个孩子，如何能够抱住调皮的小瑶瑶呢。

“我想抱抱她。”男孩子的声音低了几分，似乎有些委屈。

四夫人自己也有孩子，立时就软下心来，言道：“好好好，只是瑶瑶这小丫头特别不老实，你小心些。若是你们两个都磕了碰了，四郎可不能饶了我。”

男孩子露出浅浅的笑，他本就发如墨、眼神清澈明亮，世间难寻的好容貌。这般一笑，更是俊美的不像话。虽然是小小年纪，但说是仙童，也不为过的。

四夫人眼神闪了闪，将小瑶瑶抱起放到了男孩子的腿上，他接过瑶瑶，将她圈进怀中，还不待看清，小丫头就蹦跶几下，吧嗒一声，亲在了他的脸上。

男孩子还未曾多想，便是愣住了，只这样呆呆的看着瑶瑶。瑶瑶露出“无齿”的笑，大大的笑脸，明媚张扬。笑够了，又是一口啃在了他的脸上，男孩白皙的脸蛋倒是生生的多出了些许水痕。

四夫人见了，当真觉得不忍直视，她连忙将瑶瑶从羽白的怀中抱起，小丫头不乐意的咿咿呀呀挥舞胳膊，十分的愤怒，虽然是初见，但是她倒是十分喜欢羽白的模样。

四夫人愧道：“你这小东西，等你大了，定要让你四叔给你补上一顿好打。”

这个时候羽白倒是也反应过来，他扬起笑容，比之前更是灿烂几分，抬起手似要拉她的小手儿，只是还没有碰到，小瑶瑶竟是将他的手一把抓住，弯下身子就要放到嘴里。四夫人连忙制止，小姑娘不乐意的哼哼，咿咿呀呀也不知道抱怨些什么，倒是颇为逗趣。

羽白微微垂下眼睑，道：“她叫……瑶瑶？”

四夫人颔首，“可不是么？若羽白喜欢瑶瑶，便来四房看她。正好也能与你四哥谈论诗词歌赋，岂不美哉。”四夫人言语得体，笑容更是透漏着几分亲切。

羽白沉默一下，缓缓答了一个“好”，之后便是自己滑动轮椅，也不说更多，径自离开。

看他这般动作，四夫人微笑摇头，不放在心上，倒是那轮椅走了不远，羽白竟是又回身看了过来，他望向小瑶瑶，伸手挥了挥。

瑶瑶见有人理她，撒欢儿的蹦跶，奶娘险些抱不住。

四夫人失笑。

在这边耽搁了一小会儿，等到了院子，倒是人声鼎沸，四夫人放眼望去，就见四爷也被几位公子围住，似乎讨论什么惊才绝绝的对子。她收回视线，来到老夫人身边，这边院子中央，放置了一个圆圆的大桌子，大桌蒙着红布，红布之上，各色物件摆的不少，这正是为小瑶瑶抓周准备的。

小瑶瑶哪里知道什么抓周不抓周的，只是看到这么多东西，她便是使出吃奶的劲儿要往那桌子上凑，样子急切极了。

老夫人被她那鼓的胖胖的小脸蛋儿逗笑，忍不住言道：“这孩子当真是活力十足，真是十分像四郎小的时候。”

“母亲竟是胡说，我小时候哪里会像她这般不知疲倦，每日单是蹦跶，就要几个时辰。还不说那些咿咿呀呀，整日听她咿咿呀呀，倒是也不见她说出个什么。可不像我，三岁便是出口成章。”也不知何时，林四郎倒是过来了，他带着笑意言道，也是打趣。

他这般言语又是让大家开怀一笑，说起来，林四郎说的可不正是真的。

老夫人现今可是最疼这个小奶娃，便是自己儿子都要靠后几分，她作势虎着一张脸道：“你三岁能文，五岁出口成章，可是我们小瑶瑶现在才一岁啊！你一岁的时候，可也皮着呢。莫要以为我人老了，便是忘了。”

林四郎仰天吁了一口气，似乎颇为惆怅的样子，只仍是带着笑意言道：“果然，母亲现今已经不是最爱我了。”

大庭广众之下，做爹的竟是与小女儿争宠，可不是让人觉得啼笑皆非，但是人人都知晓，这位虽然是风雅清高的人物，但又不拘小节。古有那彩衣娱亲，今日林四郎也算是让自己母亲开怀一笑了。

众人正是说笑的厉害，就听外面声音吵杂几分，老夫人道：“看看是谁到了？”这般排场，倒是也不不似一般人。

只老夫人话音刚落，就听一阵唱声：“国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