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饿死了。

《C小调第五交响曲》，还有另一个如雷贯耳、人尽皆知的名字——《命运交响曲》。

这是贝多芬在耳聋完全失去治愈的希望，而热恋的情人也因门第离开他之后，为了表达自己向命运抗争的不屈意志而创作的乐曲。

第五交响曲选择它作为自己的ID，不仅因为他出身音乐世家，本人在这方面也造诣颇深，更是因为……他也是个残疾人。

根据数据统计，国内的残疾人总数大概有八千多万，达到总人口数的百分之六。

也就是说，每二十个人里就有一个残疾人。

但是人们很少在街上看到他们。尽管城市里的每一条道路都铺设了盲道、尽管大部分公共场所都有无障碍通道，但很少有残疾人真的能用上。

第五交响曲，也是从不出门的残疾人之一。

尽管跟大多数人比起来，他已经算是幸运了。因为家境优渥，可以为他提供最好的医疗保健和最便利的生活环境，也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和金钱，寄情于书籍、音乐和游戏之类的娱乐之中。

只有沉浸在别人的故事、别人的角色里，他才能短暂地忘记自己，忘记糟糕的现实，忘记该死的命运。

可是，所有的沉浸都太短暂了。

当从虚假的幻想之中回到现实的那个瞬间，那种落差，仿佛从云端直坠到地上。

所以，第五交响曲喜欢全息游戏。

只要躺在全息舱里，意识就可以彻底超脱于现实。

毫无疑问，第五交响曲也是个会玩到游戏舱响起警报才休息的重度玩家。所以，当《安西四镇》这个游戏横空出世时，他比任何人都更在意，更期待。

因为它远超普通游戏的高真实度和高自由度，让他忍不住升起了一抹隐秘的期待：它有没有可能让自己恢复行走的能力？

哪怕只是在游戏里。

目前市场上的全息游戏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他们虽然号称是全息游戏，但在体验时的感觉，有点像是看第一视角的视频，玩家可以放技能打架，可以开枪狙击，可以种菜收菜，可以跟游戏里的场景和任务交互，但却感觉不到“我”的存在。

至于五感，更是只剩下了一个触觉，感觉也像是用鼠标点屏幕，并不真实，能感觉到整个交互的过程完全由程序控制。

如果《安西四镇》能做到，第五交响曲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所以别人就算这次内测没有被抽中，也可以等二测、三测、公测……可是他不行，他一秒都等不下去。

为了拿到这个内测号，第五交响曲将宣传视频反复看了十几遍，又将游戏官网的每一个字都掰开了揉碎了反复琢磨，最终才发出了那个帖子。

在十二点到来之际，每个人都在忐忑又激动地等待最终的结果，但第五交响曲的心情很平静。

之前发现自己发布的帖子被管理员加精，他心里就已隐隐有了预感。

果然，刷新之后，一封新的信件出现在了他的消息页。

迫不及待地登录游戏，什么捏脸、任务、NPC交互、探索郡王府……这些普通玩家最关注的部分，全都不在第五交响曲的关注范围内，他第一时间离开了上线的广场，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乐此不疲地体会拥有健康的双腿，能站立，能行走，能跑能跳的感觉。

直到身体开始感觉到疲惫，体力值也开始下降，第五交响曲才蹲在地上，痛哭失声。

身体残疾之后，第五交响曲在家人的鼓励下，以最快的速度恢复过来，适应了新的身体、新的生活。可是那些累积的情绪和承担的压力，却始终压抑在他的心上，直到这一刻才终于开了一个口子，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

哭得浑身都没有力气了，第五交响曲才呈大字形躺在地上，失神地望着头顶的天空。

天真蓝啊……他想。

然后又不期然地想到了一双剔透的、浅蓝色的眼眸。

毫无疑问，那个叫“雁来”的NPC，就是这个游戏的核心。这样说，不仅仅是因为她可能是剧情主角，更因为……在设定上，玩家可是她召唤来的“天兵天将”。

如果她死了，会是其他角色继承这种能力，还是游戏彻底关服？

要是在体验过这款游戏之前，第五交响曲可能还会犹豫。但是现在，在亲身体验过它的神奇之后，第五交响曲笃定，这绝不是一款普通的游戏。

以他的资源和人脉，可以轻松查询到很多信息。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款游戏在昨天的“封闭测试”之前，国内国外、业内业外都从来没有听说过。

而且据他所知，目前也根本没有这样的全息技术，军用的都没有，更别说民用了。

既然不是普通的游戏，也不存在开发商和制作组，目前看来也不以盈利为目的，那么在关键角色死亡后直接关服，也不是不可能的。

作为已经享受过游戏赐予的奇迹的人，第五交响曲希望这款游戏能长长久久地运营下去，最好能长红个几十年，直到自己死去。

他不知道这款游戏的目的是什么，但他更愿意将它看作是一场考验。

唯有通过考验的人，才能够享有它给予的带来的种种好处。

至于考验是什么，第五交响曲暂时也不知道，但他知道如何才能通过考验：保证“关键角色”好好活着，并且帮助她达成目标。

而雁来的目的，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宣传视频里。

——改变历史。

而第一步，就是要打退即将到来的强敌。

问题在于他个人要怎么做。

努力练级，然后在守城战中努力杀人，这应该是最直接的做法。

但是……太普通了。普通到五百个内测玩家里，可能有四百五十个都是这么想的，剩下的五十个是辅助玩家。

有什么是只有我能做到的呢？

就像……就像那篇帮助他成功拿下内测码的帖子。

因为满足了游戏、或者说关键人物雁来的隐藏需求，所以才能如此顺利。

想到这里，第五交响曲打开了游戏官网，进入论坛——光是闷着头冥思苦想，可不能了解NPC的隐藏需求，只有搜集足够多的资料，再仔细分析，才能找到答案。

很快，第五交响曲就看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内容。

在一个分析目前各个职业或者说工种的帖子里，提到过工匠和医生入职之后就能获得声望值。

大概是被这个帖子提醒，很多玩家都看了一下自己的这项数据。然后又有封测玩家发帖，表示他们在封测任务中获得的NPC好感度，好像也被1：10转换成了声望值。

第五交响曲看到这里，退出页面，打开了自己的个人面板。

没有报名任何工种，目前连一点经验值都没有获取过的他，声望值那一栏的数据却赫然写着131。

排除掉其他的所有可能，这一百多的声望值只能是来自于他发的那个帖子了。

这个游戏的游戏账号和官网账号是互通的，所以游戏外的行为，也可以获得游戏内的奖励？

其实这也不奇怪，很多游戏都有类似的活动，什么公号签到送礼，参加游戏举办的各种活动送道具，还有通过各种渠道获取的兑换码之类的。

所以他之前的判断是对的，游戏很需要玩家自发的宣传和推广。

这一点，其实早就有人质疑过了。这么一款划时代的游戏，官网却堪称简陋，而游戏上线之前，更是完全没有做过任何形式的宣传。

也许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说不定就像很多全息游戏题材的小说里写的那样，这款游戏是来自于某个超越这个时代的存在，但是对方却无法干涉现实世界，只能寄希望于让玩家当自来水。

这不正是很多玩家难以做到，而他最擅长的吗？

想到就做，第五交响曲立刻打起精神，坐起身，开始思考这个宣传工作该从哪里入手。

很快他就有了想法，然后迅速行动了起来。

首先是寻找需要的材料……第五交响曲几乎转遍了整个龟兹城，才终于在某个院子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材料——竹子。也多亏这是个游戏，玩家可以随便跑进别人家里，不然还真有些费劲。

虽然NPC们有的惊慌失措、有的视而不见，甚至是有的直接去报官，偶尔需要躲一下来抓人官差，但总体还是很顺利的。

第五交响曲兴奋地奔向那从竹子，因为没有工具，只能徒手去折了。

但这很费力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用力过度，第五交响曲突然有点头晕眼花、身体无力，甚至感觉喘不过气来。

游戏角色还会出现这种问题吗？他茫然地打开面板，查看自己的状态。

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已经跌到底，正闪烁着不祥红光的体力条。

他忙了一天，确实没吃过东西，也没休息过。

第五交响曲没去工作，当然也没钱买吃的。为今之计，好像只有先去报名种田，领一份免费的食物了。

然而才想到这里，眼前就忽然一暗。

他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