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一把篦子

“今天阿父很高兴, 因为只有你，只有你跳下去想救大巫。我的儿子是好样的, 是个勇士，阿父心里高兴。”

“可，可, 可我险些害死了她。”黑狼闷闷道。

“怎么？”

“在水下，我以为要跟她一起死了，我就抱紧她, 后来，后来她打我，我才明白她不想跟我一起死，就松开了她, 她在水里竟然像鱼一样灵活, 没有我拖着她，她一下就游动起来了。我, 我险些害死她，我真该死, 我真没用。”

黑狼用拳头打自己脑袋。

黑福想了想，回道：“娃啊, 大巫不会怪你的，要是怪你她早就不救你了, 她救你起来，就说明大巫一点都不怪你。”

“阿父，我知道我不配跟大巫在一起, 可我，我心里还是难受。”

“娃啊，这些都会好的，都会好的。”黑福沧桑的声音中盛着年老的智慧。

生姜削皮，切片，熬成姜水，简华待水煮过几滚后，用稻草编织的垫子端起石碗，起身走到了黑狼处。

“黑福大叔，今天黑狼跳下水来救我，我还没有谢谢他呢。这是我熬的生姜水，让他喝了吧。我刚才已经喝过了，这天气还凉着呢，喝些生姜水去去寒气。”

简华笑道。

“好，谢谢大巫，谢谢大巫。”黑福赶忙起身接过。

黑狼愣愣抬起头来，火光下简华笑靥如花，正温柔望着他，那明亮的眼瞳内没有一丝嫌弃，没有一丝生疏，没有一丝嗔怪，还是同往常一样，一样的柔和，一样的善意，一样的距离。

他不要这样的距离，他宁愿她打他，她骂他，也许那样子，他才会好受一些。

“简，噢，大巫，谢谢你的姜水，我会好好喝的。”

最终，黑狼起身，憋出了这句话。

“嗯，一定要喝光。”简华举手，握着拳头，做个加油的动作，“黑狼，谢谢你。”

谢谢你的这份心意，还有，对不起。

简华笑着转身离开，黑狼觉得她把他身边的光亮一齐全都带走了。

“娃，喝吧，大巫亲手煮的。”黑福明白地拍拍他的肩头，把姜汤递给了他。

黑狼接过，一口喝下，也没觉出烫来。

众人吃完烤肉，仍坐在火堆边，有人拿起稻草搓草绳，有人打磨着石刀，等待还没回转的亲人。

简华转头看一眼左侧的木野，今晚格外的安静，虽说惊吓了一场，可躲避着她的目光，这是为何。

因为没跳下来救她，所以别扭？

因为没拦住花那，所以愧疚？

简华拍了拍手，起身往她树屋去。

“简华。”木野急喊了一声，“你，你要干什么去？”

“花族长送了我几个果子，我拿出来正好给大伙一起尝尝。”

简华头也未回，说完就朝她木屋走了。

木野张了张嘴，缩了下脖子，眼珠子转了一圈，猛地跳了起来，朝简华树屋飞奔而去。

“阿哥惹着大巫了，看吧，大巫肯定要发火，阿哥有的受了。”小木生凑到木通耳边，咕咕地笑。

他的话音刚落下，就听着在树屋内传来一声大吼。

“木野，你给我过来……”

声音之大，震得一棵正掉叶子的香樟树底下又铺上了厚厚一层落叶。

“这兽皮是不是你的？”

简华拿起那床多出来的兽皮，正想抛出去，却撞上木野探进来的脑袋。跑来的倒是快，原来一晚上不敢看她，是为了这个啊。

简华心中偷笑，故意板起脸问道。

“不，不是。”木野抓了抓脑袋，王顾左右而言他。

“既然不是，那我就扔了啊！”简华踏出一步，作势举起手。

“别，别扔，是我的。”木野抢下兽皮，呐呐道。

小样，还不敢认了，“上面的味道我都闻出来了，就是你的。你胆子大了啊，自说自话就要搬进来住，谁答应了？”

简华使劲瞪他。

“这，这不是怕你再有危险吗，住得近了，也好保护你。”

木野从她身边挤过，嘻皮笑脸说道，偷偷地又把兽皮铺了过去。

摆明了态度，他就是要赖在这里不走了。

“摆那么近干嘛，嫌你脚臭味熏不到我。”简华把弯起的嘴角强抑了下来，仍是冷冷道。

“近，远，熏着，噢噢，我明白了。”

木野一下笑了起来，动作迅速敏捷，一下把他的兽皮拉到了另一头，铺平摆好。

他覥着脸挨近她笑，“简华，果子在哪呢，我们快拿果子吃吧，小娃子等着呢。”

“住进来可以，可不许动手动脚的，不然，我还赶你出去。”

“是，是，是，都听你的。”

昏暗中，木野笑出了一口大白牙。

“阿父，大巫竟然没有打我阿哥！”小木生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

“大巫心疼你阿哥了，看来，我的小孙子不远了。”木通大叔笑起来。

尚者手上搓着草绳，也跟着笑了起来。

大巫再不会走了，肯定要永远留在他们炎部落了。

分吃完苹果，外出追人的部落勇士终于回来了，没有找到花那和飞鹰。

简华有些失望又有些释然。

族人们议论纷纷，说要明天杀去蛇部落，把蛇牙、花舞、花那和飞鹰等人一锅端了。

夜深了，该睡觉了。

简华小木屋内，却有些热闹。

“嗷呜，嗷呜，嗷呜……”

木野用手扒拉着小狼崽子，企图把它们从简华的兽皮铺上扒拉下来。

四只小狼崽圆滚滚的，鼓着小肚皮赖在上面，就是不肯下来。

简华狠瞪一眼木野，“它们该睡了，你惹它们干什么，你先出去一会。”

“我不出去。”

“我要用水，你在不方便，你快出去，我好了叫你。”简华把热水桶放到角落，把他推了出去。

有他在，个人卫生都不好搞了。

快手快脚洗完，正要倒水，却被候在外面的木野一把接了过去，赖皮着脸笑着，“我也洗洗，这水还热着呢。”

“哎……”

简华一个没防住，就见他用她洗完脚的水洗了脸。

她的脑门上自动滑下三条黑线。

“水热着，不脏。”

湿漉漉的脸抬起来，还朝她傻笑。

简华无语了。

两人躺到兽皮铺上，你一张，我一张，楚河汉界分明。

有暗淡月光从树屋缝隙中漏进来，蒙在各处影影绰绰的。

简华眨了下眼睛，暗道，也不怕笑掉了腮帮子，转个身不去看他，努力闭上眼睛。

“我不喜欢这些小狼崽。”

他嘟囔的声音从身后清晰传来，简华伸了伸脚，脚底是小狼崽身上热烘烘的温度。

“简华……”

他拉长了声音低低唤她。

“你还睡不睡了，不睡就出去。”她猛地坐起身，佯怒道。

“睡，睡。”他赶忙道，“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木野忙笑着起身，从一旁他脱下的兽皮里宝贝般掏出个东西递了过来。

简华疑惑接过，手掌大小，一格格的，有些咯手，她把东西放到眼前，却有些呆住了。

一把梳子，模样有些像老式的双面齿篦子，但梳齿却要比那种稀疏得多，一排十二根梳齿，两面二十四根梳齿，打磨光滑，手指拂上，没有一丝毛刺。

简华抬起头看向木野，他还是笑得傻傻的，嘴巴都要咧到耳根后面去了。

“在黑石部落这一路上做的？”

“是啊，是啊，你喜欢吗？这个比骨头硬多了，我试过，很好用。”他笑着挪了过来。

简华把梳子握进掌中，一脚朝他踢去，嘴硬道：“不喜欢。”

侧过的脸上，嘴角却是高高翘了起来。

胸膛被她的脚丫子蹬上，他刚想伸手去摸，却又被她飞快缩了回去。空落落的手无奈移到脑袋上，挠了挠，有些苦恼，“要是你不喜欢，我明天给你做个更好的。”

“睡吧。”简华一翻身，躺了下去，把兽皮蒙到脑袋上。

一会儿，就有咯咯咯，如同小母鸡般的笑声从兽皮底下透了出来。

木野圆满了，坐在兽皮上，望着那一头，发了会痴，然后跟着也躺下睡了。

一晚上，他梦见捕捉到的猎物堆成了一座山，然后愁得他呀团团转，该怎么送到她的面前。

叽叽啁啁，鸟儿鸣叫，清脆婉转。

简华醒来，伸个大懒腰，鼻尖嗅到淡淡香气，心情无端地觉得格外舒畅，一转眼，对面兽皮铺上空空，他已不在树屋。

而在她头边上，有一束淡黄的小花，花瓣上还挂着晨间的露水。

她把脑袋凑过去，深吸了一口，有林间的草木香气。

再竖起耳朵，外面传来小娃子细细巧巧的压抑笑声。

简华从兽皮叠成的枕下，摸出那把篦子来，淡黄的木质，古朴拙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放到鼻下，还带着清新的木头香味。

她双眼眯成了半月，坐起身，用这把梳子轻轻梳理起头发，齿端圆润，梳在脑袋上，酥麻酥麻的。

真好，真好。

***

清晨的一场骤雨，使得草叶绿得发亮，翻好的泥土泛着黑油光泽，让人看了心喜。

堆起的垄儿被雨水冲塌了些，简华带人又一一堆好。

为了节约土地利用率，简华选择了玉米和绿豆套种，一行玉米，一行绿豆，种了两亩，而黄豆又种植在田埂边上。

交换到的山药不多，只种了一小块地，而红豆种子挺多，简华带人又种了一亩地左右。

野百合三个，分了鳞片，浅浅插入土中，倒也有一片地，简华站在百合地块，搓着下巴思索了一会，最后喊人搬来稻草，在鳞片上薄薄盖了一层遮阳。

芋头和慈菇喜水，在大湖边种植了两小块地，方便浇灌。

剩下大头就是水稻，先用一小块地育秧苗，趁这时期，把大湖边开垦出十多亩的水田来，挖出沟渠引水。

田间的活计细碎而又繁琐，族人们干得认真，并不喊辛苦。

木野带人在次日晨直追花那和飞鹰往蛇部落，十天后回转，蛇部落人去草棚空，只余飞鹰一人在蛇部落外等候着众人。

“尊敬的大巫，炎族的族长大人，尚者大人，飞鹰请求加入炎族，成为炎族人，我以后一定事事以炎族为主，再不生二心，有猛兽我第一个上，多多为族人打猎物，我一定用尽我的力气。”

飞鹰说完，跪下，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