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不破不立

夏今妈妈愣在那里，她一直觉得乖巧的女儿忽然间冲着她大吼大叫，她不知道女儿这是怎么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考得那么好，不该是高兴的事情吗？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女儿在哭诉委屈，在指责自己呢？

婆婆在低声安慰女儿，公公坐在那里，脸上神色复杂——意外，自责还有些埋怨……

她一时间觉得好像自己是局外人似的，可是这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怎么就跟自己离心离德了呢？

“夏今，你怎么能说这话，我和你爸辛辛苦苦还不是为了你和你哥？”他们一把年纪一年到头都在忙，为的不就是这俩孩子吗？

夏今听到这话想笑，当初的十八岁相信这话，可是现在的她不相信！

“那你往后可以轻松点了，因为不用再辛辛苦苦为我上班为我挣钱了。”夏今觉得自己刻薄，她想要是她妈今天没回来多好，半年多的时间足够让那些冷言冷语都没了影子的，到时候她寒假回来，她们还是和谐团结的一家，不会出现今天这局面的。

“我往后的花销不会花家里一分钱的。”看着她妈老泪纵横，夏今转过头去，“你放心，我也不会跟我爷爷奶奶要钱，让你在姑姑和二叔小叔那里抬不起头，我能自己挣。”

“囡囡。”夏奶奶听着孙女说这话觉得瘆得慌，就像是这孩子要是离开了家，就是再也不准备回来了一样。

“妈，我今天说这些话不后悔。”她真的不后悔，上一世她至始至终都没说出这些话，现在她不想再这么憋着自己，“你觉得我没良心狼心狗肺也好，觉得我自私也罢，不过我可以清楚的告诉你，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她不是当初那个十八岁的夏今，没有反抗的力气。

“这些话我憋着好一段日子了，现在说出来也舒服多了，我没疯也没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我读什么学校将来找什么工作过什么样的生活我自己全部负责，你们帮不了我那也别在这里给我当军师指手画脚。”她不需要事后诸葛亮一样的爸妈跟她指点江山，“我会过好我的日子的，将来你们老了我也会出赡养费的。”她当初就是这么打算的，家庭血缘是斩不断的，撕破了脸皮她爸妈在这消息传播极快的小城里会住不下去的，她不会那么傻做出这事。

她会尽可能少的回家，该出的钱她不会少，她心凉透了，人也就这么凉薄了，“你们要是不想要我回家，我不回来也行。”

“夏今！”夏爷爷有点伤心了，这孩子怎么说话越来越狠心呢，哪还像是她孙女呀。

夏今觉得对不住她爷爷奶奶，两个老人家对她是真心的好，无论是当初还是现在，她不应该在这里闹开的，可是她控制不住她自己呀。

“对不起爷爷。”夏今是哭着跑出去的，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爷爷奶奶，只能选择逃避。

夏奶奶手脚不利落，哪里追得上孙女，出了大门就看不到夏今人了，她气得直冲着儿媳妇敲拐杖，“你看看你办的事！”

孙女向来是乖巧听话的，从小就是那么乖，乖乖的帮忙择菜打水，吃完饭就是刷碗扫地，学习上又从来不让大人担心，谁不说他们家囡囡好？

那么好的一孩子，心里得有多委屈，今天才会说出这狠心的话来，就差跟她妈断绝母女关系了。她和老头向来不跟儿子住，虽然午饭都是一块吃的，可是很多事也不清楚。

她要是早知道儿媳妇回来会闹成这样，说什么都要把她赶回去。

“你还不去找孩子！”夏奶奶气得头晕，她大儿媳妇向来利落，怎么这时候就那么不开窍呢！

夏今妈妈不知道去哪里找孩子，她抹了抹眼泪，生怕是让外人看到丢人，家丑不可外扬，她是回来庆贺女儿考了好成绩的，不是让外人看笑话的。

她一直打电话，不过没人接。无奈之下，她只能给儿子打电话，夏凯跟夏今关系向来不错，说不定能知道他打电话过去，夏今会接呢。

夏凯听说了原委后头疼，“妈，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呀？”夏今想要的是雪中送炭，你是雪上加霜，她不想要锦上添花，你偏生要去凑热闹，你这不是不嫌事大吗？

“我也是想要让她高高兴兴的，你大舅打电话跟我说，他出钱热热闹闹的办一场庆功宴。”夏今妈妈觉得委屈，她也是想要女儿高兴高兴，这是扬眉吐气的事情，不是吗？

夏凯傻了眼了，“妈，你，我怎么说你好。夏今高考考好了关他什么事儿？他请客是给他自己长脸炫耀他有个状元外甥女，拉着夏今去给他长脸，亏得你也敢答应。”

“小凯，你舅这是好心。”

“好心个屁。”夏凯觉得跟他妈说理真的头疼，“他好心，要是夏今考得一般，你看他还有没有这个好心了，当年我高考后他怎么就没这么好心？”

他不是不知道他大舅什么心思，可是……到底一家人，他向来也是脾气好点，所以也就忍着了，可是这次他大舅为了给自己长脸，害得他家里闹了起来，夏凯不能忍这口气，“我知道你为啥回去，不就是大舅一直看不起咱们家，所以你堵着一口气吗？想要拿夏今炫耀，可是就你那脾气，你想想看真要是办什么庆功宴你看是谁炫耀。”

夏今妈妈也不是傻，儿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还能听不懂？

“那我，我怎么办呀？我都回来了。”

“明天买车票回来。”夏凯当机立断，“我过会儿给夏今打电话，让她回家，你们好好谈谈。”

“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夏凯异常坚决，“妈，将来给你养老的是我和夏今，不是我大舅，你管他干嘛？一年到头能见上几次面？他是你亲哥不假，可是他什么时候向着你了？从小欺负你还不够吗？你都有儿有女孩子这么大了还要听他的？你今天要么听我的话，回去之后跟夏今好好谈谈，要么你就回大舅家得了，你这么听他的话。”

“小凯……”夏今妈妈没想到儿子这么说，她有些无力。

“好了，我不跟你说了，我先打电话给夏今，过会儿看情况再跟你联系，你也别找了，先回家等着。”夏凯挂断了电话，他是根本不知道他妈回家的消息，不然说什么也不会让她回去的。

夏今当时电话里委屈成那样，这次他妈还有大舅又闹了这么一出，这一下子当面爆发出来，是得多憋屈呀。

他连忙打电话，听到电话那头夏今声音很是冷静的时候还有点不能相信。

“哥，我没事的。”其实说出来就舒服多了，不破不立，她只做到了前半部分，后面的就算了。

“夏今，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妈糊涂，别跟她生气，不值当的。”

夏今侧着头夹着手机，大概是情绪爆发后反倒是有利于她进行情节渲染，这一段她觉得自己写得很满意。从她爷爷家跑出去后夏今才发现自己都没地方去，她一直坚持自己买房就是为了将来能有自己的栖身之所，不至于吵了架之后连个能放声哭的地方都没有。

浑浑噩噩地回了家里，夏今反锁了卧室的门，看着手里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却是前所未有的无力。

她不该闹这一场，因为还有爷爷奶奶在，她那话是伤了老人家的心的。可是忍不住了，现在后悔也没用。

坐在床上，夏今不知道该做什么是好，到最后还是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她手机没关机，所以一直在那里嗡嗡的响，不打算接电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夏凯打来了电话。

“我知道你委屈，可是夏今，你能不考虑爸妈，你总得考虑爷爷奶奶，他们都一把年纪了，总不能还为咱们小一辈的操碎了心。”夏凯觉得自己挺卑鄙的，因为俩老人家是夏今的软肋，割舍不去的。这几年爸妈照顾不到夏今，可是俩老人对她的疼爱那绝对不掺水。

“你要是真的断绝父女关系母女关系也没事，可是你还要不要爷爷奶奶了？”夏凯循循善诱，“说句难听的将来老人家去世了，你不想回家没事，家里有我担着，你在外面过得好就行。可是现在，你得……”

“哥，你别说了。”夏今拿起了手机，“我知道了。”

老一辈的安土重迁，他们不会离开这里的，而且就算是老人家同意，她姑姑和叔叔们也不会同意的。

这就是一个死局，没办法破解。

大概今天这一场闹剧似的争吵，唯一的收获就是她妈彻底明白这个女儿指望不住吧。

夏今笑了笑，她站起身来，她觉得自己真失败。

夏今妈妈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夏今正从厨房里往外端碗，“妈，我就做了个鸡蛋面条，你凑合着吃点吧。”她现在基本上三餐都在她爷爷家蹭饭，家里除了一些水果，米面之类的都没有。

“夏今。”夏今妈妈喊住了女儿，“你怎么不吃？”她想要把这一页翻篇，可是脑中都是夏今眼泪唰唰往下掉，冲着自己吼的情形，像是刻在脑子里似的，冲洗不掉。

“我减肥，晚上不吃。”夏今转过头去，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眼泪。

答应了夏凯的，可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说。

外面天黑了下来，楼下的邻居家在吵吵嚷嚷听不分明，可是夏今能听到客厅里她妈沉重的脚步声，好像是灌了铅似的。

“夏今，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对，你大舅一撺掇我就没考虑你的感受，这件事是我不对，你要是生我气我不怪你。”她就站在门外，“平日里我和你爸忙，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兄妹俩，可是光为了挣钱忽略了你的感受，是我这个当妈的不合格，你怨我我没怨言。”

“你出息了，自己上进，考得也好，这些都是你自己的，将来找到好工作过好日子是你自己的本事。”夏今妈妈坐在地上，倚着门，“我和你爸没本事，也帮不了你什么，将来你只能靠你自己了。你自己有主意往后就自己拿主意好了，我不会再说什么的。”她这一辈子，小时候听爸妈的话没继续读书，后来听爸妈的话相亲结婚，嫁了人之后听丈夫的话为家里忙前忙后，忙忙碌碌维持生计。

大概唯一得意的就是这俩孩子了，夏凯虽然学习不好，可是脾气好，孝顺；而夏今从小就是学习好听话。在乡下的时候谁不羡慕她儿女双全孩子都听话？

女儿能活得有底气一点，她应该高兴才是，起码不会是另一个自己了。

“我明天上午就回去，你开学的时候要是想要我或者你爸送你去，那就打个电话，不想的话就算了。等我回去，我把学费打你卡里，你回头一个人在外面上学，注意着点身体。”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就那么魔怔，听了她哥的话就回来。小凯说得对，傻了的不是夏今，是她才是。

“你早点睡吧……”

夏今趴在枕头上，她怕自己哭出声来，她想要忍住，可是越是想要忍着可越是忍不住。

她独立她自主她学了那么多所以学会了为自己呐喊，可是她妈活了大半辈子，始终还是那样。

就像是千千万万的普通的妇女一样，为了丈夫为了孩子活着，可是独独没有为自己。

夏今打开门去，看到侧对着的房间是黑漆漆的一片，她想要敲门，可是却始终抬不起手来。

她光着脚走到沙发上，怔怔的看着那张全家福，窗外折射进来的光照在那全家福上，晦暗不明。

夏今早晨醒来的时候，她听到客厅里的脚步声，还有楼下刘奶奶中气十足的声音。

她妈在收拾东西，虽然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她坐在床上，一夜过去，她想要说的话都随着夜里那乱炖一锅的梦消失无踪了，勇气也消失的一干二净。

卧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下，夏今张口，可是却没发出声音。

“夏今，我走了，你在家照顾好自己。”她妈的声音干干的，像是沙漠里的鱼一样，水分几乎被榨干了。

行李箱的滚滚声越来越远，门被打开，然后又是关上，她能听见楼下刘奶奶声音里带着惊讶，“夏今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怎么拎着箱子去哪里？”

她妈的声音弱弱的，可又是很清晰，“本来打算在家呆两天的，厂子里催着回去。”

“哎哟，你家夏今……”

夏今打开门的时候，她妈已经不见了。

她随便穿了只鞋连忙下楼，刘奶奶正在楼下吃早饭，“夏今呀，你这是干……”

夏今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她很快就是看到了拉着行李箱在路边走着的人，为了省打车的钱，她妈宁愿拉着行李箱走一公里路去坐公交车去火车站。

“妈。”夏今知道自己没出息，可是要是斩得断，那就不是血缘之亲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夏今妈妈回过头来，看着不远处站着的女儿，大概是跑出来的急，她脚上穿着的拖鞋都不是一双。她不由得心头一酸，“知道了，快回去吧。”

看着冲自己挥手的人，夏今抬起头来，阳光刺眼，把她眼泪都逼出来了。

……

夏爷爷夏奶奶没事人一样闭口不提那天下午的事情，就像是那件事没发生过似的。

夏今还是他们乖巧的孙女，只是更招人心疼了。

“我明天去练车，爷爷，中午我在外面吃就行，不用做我的饭了。”夏今这几天过得平静，她妈回去之后给她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说起了火车上碰见有的学生出去旅游，问夏今要不要去旅游。

夏今拒绝了，她还要写自己的小说，还要练车，还要为八月份的夏令营准备，她没时间去旅游的。只是，能听到她妈说这话，夏今觉得很难得，因为花钱没意义的事情，她妈过去是坚决抵制的。

七月份的第一天，她的小说终于上架了，夏今也在头两天把志愿填报了，她选的是控制科学与工程，和前世的专业八竿子打不着。老马同志给她汇聚了头些年高考状元们的专业选择进行参考，怎么也没想到夏今报了这么一个专业。

她的未来，她自己负责，走成什么样都是自己的事情。

上架第一天的销售状况并不是特别的理想，编辑安慰了夏今两句就是神隐了。

质量保障的前提下，这是更新砸出来的收入。夏今并不着急，毕竟着急也没用。

科目三考试前的最后练手，谭磊跟她一直聊天，其实谭磊挺紧张的，志愿是报了，可是录取不录取那就是学校的事情了，他们倒是有第二志愿第三志愿，可是那些都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呀。

“你怎么选了这么个专业。”谭磊从夏今嘴巴里撬出话来后觉得夏今有点不对劲儿，夏今白了他一眼，“说不定我将来读研读博进院所呢。”她又不是物理老大难了，选这个专业有那么难以理解吗？

“那祝你梦想成真。”谭磊言不由衷的祝福，“我现在只想着我科目三能考过，顺利拿证就是了。”

夏今不想鄙视谭磊的这点出息，毕竟科目三属于稳过的呀。

她们结束练车都已经下午三点多钟了，刘教练赶着回驾校继续教科目二的那批学员，开着车一骑绝尘就是走了。夏今准备回家，谭磊拉着她不让走，“我们班同学在ktv，一块过去玩会儿吧。”

“不去。”她五音不全的去ktv纯粹是找虐，有这时间还不如回家写写字看看书呢。

“走了走了。”谭磊堵着夏今，“明天万一科目三考不过，我得伤心半个月，到时候想去ktv的心情都没有。”

夏今有点无语，谭磊难道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句话叫乌鸦嘴吗？她车子被谭磊的车子堵着，没办法只能顺着他的路走，“先说好，我就在那里坐一会儿，我回头还要去我爷爷家呢。”

“行行行，你就给个面子过去溜达一圈就行。”谭磊笑了笑，“回头谁不让你走，我打他。”

这话说的没正经，夏今都不想搭理这人了。

夏今不太喜欢ktv，因为太吵了，而且她大学时候同学喝醉了酒和ktv的人打了起来，最后还闹到了派出所，这件事给夏今的阴影比较重，所以对这类地方她还是敬而远之的。

走廊里是五光十色的灯，夏今用手遮着眼睛，跟在谭磊后面进了去。

包厢中等大小，人并不多，也就七八个。

夏今扫了一眼就发现了熟人，她不由踩了谭磊一脚——秦琪琪在这里，喊她来干什么？

“哎哟，谭磊，你真可以呀，把夏今都给喊来了。”说话的男生语调里带着几分不正经，“学霸，唱首歌呗。”

夏今笑了笑，把话筒推了回去，“五音不全，不吓人了。”她丫的被谭磊给坑苦了。

“不唱歌，那咱喝点酒总行吧？”

“不好意思，我不喝酒。”夏今想要走人了，她进来就被这男生盯着了，要是再不走鬼知道还会有什么。

“赵良，别为难人。”谭磊拦了下来。

“不会唱歌也不会喝酒，来什么ktv呀，来教我们abc吗？”赵良说了句，引得一群人笑了起来。

夏今不是错觉，这男生就是在针对她，虽然莫名其妙的，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谭磊也尴尬了，他就是想要过来跟同学聚聚，哪想到会这样呀？

“我送你先出去。”包厢里的都是他们班的同学，回头内部事情内部解决，先把夏今送走再说。

“走什么呀，弄得我们像是洪水猛兽似的，夏今，这成语我没用错吧？”赵良可着劲儿挑衅，夏今眯了眯眼，“没用错，可惜我不是幼儿园老师，没办法奖励你小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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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是把赵良当幼儿园的小朋友看，这话说的赵良顿时站起身来，“你找茬是吧？”

原本还在唱歌的人被赵良这一下弄得不知所措，包厢里是音乐的声音，带着几分悲伤的气息。

夏今看着站起来比自己高不多少的男生，她有些不明白，她之前可能见过赵良，可是没印象不知道他名字，他犯得着这么跟自己过不去吗？

找茬，找茬的人是他吧。

“谭磊，你动手吧，我看着。”夏今故意的，可是之前谭磊不是说了吗？谁不让她走的话，他打谁。谭磊还不至于故意害她难堪，说不定他也是被人顺带着坑了一把。

“打架？行呀，我倒是看谁怕……”

“赵良！”是秦琪琪发火的声音，“喝醉了就回家睡觉去，别在这里发疯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