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逆时空的棋局（一）

当天晚上楚明下班不晚, 到了楼底下，意外发现谷樱樱正在两个特勤人员的陪同下……和家属院的老大爷下棋？！

原本心情沉重的楚明拎着公文包站在几步外神色复杂得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谷樱樱伸手豪迈地吞了对方的将：“对不住了大爷！我又赢了！”

对面摇着个破旧扇子的老头边气得面色涨红边又想笑：“你这丫头可以, 棋路清奇, 还有几分古韵！”

楚明心说有古韵就对了。正这时，站在谷樱樱身后看热闹的特勤小刘看见了他：“楚……”

楚明手指压唇示意他噤声，又指指旁边, 让借一步说话。

二人到了七八米外的一棵大树后, 楚明瞧了瞧谷樱樱，问小刘：“这怎么回事？”

“哦，谷姑娘敲我家门问能不能出来走走, 我就叫上小蔡一块儿陪她下来了。刚到楼下就碰上俩大爷下棋, 一个总赢一个总输，谷姑娘看不下去就替那个总输的下上了。不过您放心, 谷姑娘聪明着呢, 半点没提大熙的事儿。”

楚明：“……”

对这个家属院中级别的了解令楚明警觉地眯了眼：“现在跟她下的那个大爷什么身份？”

小刘：“……前军区参谋长。”

楚明扶额——这帮有身份的老大爷不能惹啊！

把他们的棋瘾勾上来，以后隔三差五跟时空部要人陪他们下棋可怎么整！

意识到自己反应迟钝的小刘面色也有点白，想了想, 又补充说：“那个……总赢不了被谷姑娘挤走的那个，是前军区司令……”

楚明深吸了口气折回楼门口：“樱樱啊——”

谷樱樱正要落子, 这久违的称呼令她的手一停。

回过头, 谷樱樱便笑了：“楚先生！”

楚明堆着笑几步走到她身后，手往她肩头一搭，堆着笑对桌子那边的大爷说：“哎, 这位大爷对不住啊，我有点急事要跟她说，先回去了。”

老参谋长一看他就知道是有关部门的，连带着认为谷樱樱也是。便摆摆手：“去吧去吧，别耽误正事。国家建设还靠着你们呢，甭跟我这糟老头子这儿耽误工夫。”

“多谢您。”楚明道了声谢，向谷樱樱递了个眼色就往楼门里走。谷樱樱也不傻，觉出有隐情，麻利地跟着溜。

结果后面又传来大爷悠哉哉的声音：“哎你们哪个单位的啊？这丫头棋艺不错，回头各部门联谊的时候我找她切磋切磋！”

得。

楚明在阴暗的楼道中正深缓气，就听跟在后头的谷樱樱说：“我们是时……”

他反应迅猛地一转身，一把将她按住，朝外面道：“大爷，我们工作性质特殊，高级机密。来这儿就住几天，过些日子就回单位了。”

老参谋长底气很足，气定神闲的：“单位跟哪儿呢，你先说来听听。”

楚明：“……酒泉。”

几秒后，外面传来老爷子有点失落的叹息：“哦……那你们忙吧，多送几个卫星上天是正经的。”

楚明松气。

接着就感觉被按在手底下的谷樱樱在挣扎。

他低低头，楼道里的紧张气氛瞬间被蓦然腾起的窘迫所取代。

——方才他是突然转过身按住谷樱樱制止她说话的，但正往前走的谷樱樱当然没来得及也转个身。于是现在，他的手按在她的脑后，她的脸埋在他的怀里。

刚迈进楼门一步的小刘和小蔡都尴尬地僵在了那儿，各别过头一清嗓子：“咳……”

楚明眉梢微挑，凛凛目光划过他们。

“啊我家该交电费了！”小蔡反应快，一推小刘扭脸就走。

小刘滞了一瞬也道：“哦我家该交物业费了！”说完也走。

楚明：“……”这家属院不收物业费。

滞了几秒后，他小心翼翼地放开了谷樱樱。谷樱樱埋在他的气息中时只懵懵的，觉得闷在这种温暖的、带着很适合男人的香气中很有安全感，眼下被他放开一抬眼看到了他，顿时双颊通红。

常言道男女授受不亲，她刚才和他……

谷樱樱死死低着头：“楚先生您……”

“我刚才……疏忽了。”楚明镇定着情绪，手不自在地理了理西装外套，“先上楼吧，上去再说。”

二人沉默着一道上楼，走在前面的楚明没有回头，但走在后面的谷樱樱忍不住抬头打量了他一次又一次。

他的身材特别好，穿在他身上的西装永远平整英挺。来这个世界后她已见过不少穿西装的男人，比如华尔道夫酒店的服务生，再比如进出这个家属院的各部门人员，但没有一个像他这样好看。

原来被他搂在怀里……是那种感觉啊。

她忍不住地回味，思绪明晰的刹那又红着脸摒开念头，狠狠地一咬嘴唇直骂自己不要脸！

楚明借着楼梯拐角侧眼看她的时候，就看到她蹙着秀眉咬着唇、脸颊一阵红一阵白的模样。少女羞赧的样子在他心头一搔，又将那桩心事顶了起来。

可能需要她献身营救沈临的事，要怎么跟她说呢？

进了家门，谷樱樱熟练地脱了单鞋，踩着塑料拖鞋就进了厨房：“我今天试着做了那个……寿司？吃起来怪怪的，但对门的小刘说就是这个味道，你要不要尝尝看！”

她明快的口吻带着点年轻姑娘等表扬的情绪，在楚明心上一扎。

没听到答复的谷樱樱疑惑地转回头：“楚先生？”

“我……”楚明不敢看她，目光混乱地挪了好几次，最后定在放在微波炉边的那碟寿司上。

那几个寿司看起来规整而讲究，外层米粒中混合了橙色的鱼子酱，中间的三文鱼应该是从家属院门口的进口超市买的，新鲜度很不错。

才几天，她已经在现代社会过得如鱼得水了。每天都在研究新鲜事物，玩得不亦乐乎。

而且，她还让他体会到了一种神奇的感觉——“家”的感觉。

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之后读军校住校，进了有关部门后又一直住酒店，有了养父母的妹妹和他走动得也并不算很多，在过去的二十七年里，他从来、从来没有体会过忙碌之后回到住处，被人询问“你饿不饿？”“我做了吃的你要不要尝尝？”的感觉。

现在会这样问他的人出现了，恰是他喜欢的姑娘，而他要问她愿不愿意舍身救世。

“……樱樱。”楚明如鲠在喉，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天灵盖压入，一直压到心里，压得他脑中剧痛，每一次呼吸都令心脏感到极度不适。

“楚先生？”谷樱樱面显担忧，几步走到他面前，抬头凝视着他，“你……不舒服吗？要不要找大夫或者买药？是不是发烧……”

她边说边迟疑着抬手要试他额上温度，被他一把将手攥住。

他的手发着抖，极大的力道攥得她连小臂都在痛。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被他突然而至的奇怪举动吓得不敢说话。又不知被什么样的情绪束缚着，竟不想挣开他的手。

他注视着她问：“你喜欢现代么？”

“啊……？”谷樱樱怔着。

楚明眉心一紧，转而改问：“你喜欢我么！”

言简意赅，惊天劈地。

谷樱樱猛烈地倒吸了口凉气，满脑子嗡鸣地看着他，他却反倒冷静下来。

“如果你喜欢我，也喜欢现代，在这件事解决之后，我一定将你留下。”

谷樱樱心惊不已地望着他。

“如果你不喜欢，我就送你回去。之后我会离开时空部，不给你添一点麻烦。”

谷樱樱心里一搐，将来再也见不到他的设想令她浑身发寒。

“我今天本来遇到了些难事，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他忽而觉得身心轻松，电光火石间连带着知道了难题的解决方法。

他一五一十地平静道：“劫走沈临的那个人，和你一样是时空过敏综合征患者。上层认为靠武力不能解决他，需要你出来与他抗衡。”

“我……？”谷樱樱讶异。

“对。”楚明点头，“如果你出马，综合征的反应可能会拯救两个世界，也可能会让你丧命。部里让我签署协议答应这件事，但我觉得这件事的决定权不该在我，想来同你商量。”

谷樱樱正不知如何决断，他说：“现在，我觉得商量也不必了。”

她满目震惊于迷茫掺杂在一起，他攥着她手的手一松，又捉在她的手环上。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环，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我让他们换一个随时可摘的手环给你。紧要关头，你如果愿意，就自己摘掉来帮我们；如果不愿意……也随你。”

谷樱樱秀眉锁起，眼底的不解一层甚过一层。

“通过一纸公文决定你的生死不公平，就算我事先让你点了头也没有本质区别。”楚明道。

走在生死之间的滋味，他体会过不止一遍，很清楚“淡看生死”这个词究竟有多难。

——许多人自认为能淡看生死，不过是因为不曾经历过，想当然地觉得没什么可怕，可以轻松放手。但真正到了生死关头，能压制住本能的求生欲的人，寥寥无几。

所以那些为大义献身的人可以被称为英雄，英雄是高于常人的存在。

他不是不能半哄半骗着谷樱樱上阵，不是不能逼她去当这个英雄。但那样慷他人之慨的行为，即便在客观条件下他完全能说服自己是为大局着想，也并不想那样做。

时空洞是他们掌控的，不愿让世界毁灭所以用这种方法拆解两个时空也是他们一方的意愿，没有问过大熙朝廷的意见。谷樱樱一个普普通通的古代人，从接触各种现代事物到患上时空过敏综合征，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真正的决定权。

现在出了事了，他们站在道德高地上送她去涉险，又凭什么呢？

这样对一个普通姑娘，他不屑；

这样对一个他喜欢的姑娘，他不肯。

“你可以拯救世界，但拯救世界的责任不在你肩上。”楚明颔首道。

“突然就要拯救世界啊……”谷樱樱看着腕上的手环发呆，自言自语地呢喃，“这种事，还是逼我比较好。我怂，你不逼我我不敢的。”

“……”楚明哑笑。她懵懵懂懂的样子看上去虚虚的，让他想把她再揉到怀里一次。

下一秒，她忽地抬起头：“你会上阵吗？”

她眼睛亮晶晶的，清澈无比地注视着他，实际上心底已经复杂得像一团搅进荆棘丛的乱麻。

“如果我不帮忙，你会死吗？”谷樱樱轻颤着，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问出的这句话。

然后她又问：“你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