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主神空间三

周小酒登出世界，回到主神空间的时候, 是在徐继年死后的一个小时。

她赤脚踩在地上, 冰凉的地板让她稍微缓过神来。

这是过去登出世界回到主神空间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静默地站了很久, 才从喉间吐出几个凝涩的自语：“他死了啊。”

内心的惶然与不安在这一秒突然放大, 她不知道怎么就有些哽咽, 最后半蹲在地上, 咬着拳头，小声地呜咽出声。

……

周小酒从没觉得面对死亡是这样可怕的事。

在没有遇见他以前，她从来不知道, 留下未亡人是这样痛苦绝望的事。

周小酒呜咽着, 满眼泪水, 她胸口有一股闷闷的气，又沉又坠，像是要将她的心脏一步步扯进深渊, 而她无计可施, 只能让它坠落。

而最后终于坠落到黑暗里。

……

540极其无措地看着她哽咽落泪，它化作拟态想要上前安慰她, 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它犹犹豫豫地蹭了一下她的肩膀，但它的拟态穿过了她的肩膀。

“宿主……”

540最后索性像个球一样也蹲在地上, 它说：“你别难过……”它一张笨嘴是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团在她面前，看着她落泪。

周小酒眼里有雾气，她抬眸看了它一眼, 勉强地笑了一下，钝钝的声线像是在盐水里泡过一样，“我终于明白我当初离开的时候，他的心情了。”

她咬着牙，慢慢说：“我真是——”

“操。”

她低骂，骂着骂着又掉眼泪：“操他娘的我真是太渣了。”

540：“……”看着悔过的宿主，心中真是太复杂了。

它喏喏地叹了口气，又看着她一个劲掉眼泪，绞尽脑汁好久才想出个法子转移话题：“宿主，你之前不是说想要见主神么？”

“如果你想见它的话，现在就可以——”它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小酒截住，她抬眸，又是凶又是狠地说：“操他娘的把它给我找过来！”

她眼中泪还在涌着，但口吻异常可怕：“操它祖宗十八代，日！”

540被一脸凶悍的宿主给惊呆了。

它话还没说出口，下一秒，就听见一个带着机械感的声音响起，雌雄难辨，但是非常悦耳，它听见那声音笑了一下。

“酒酒，你想操*谁祖宗呢？”

房间里渐渐显现出一个修长的身形，540看不清它的容颜，而紧接着，它的意识就被掐断，被主神顺手一揉捏了下扔出房间。

540在被迫滚以前，听到主神温柔冷漠地对它说了一声：“小朋友不要听了，找你的前辈去玩吧。”

……

周小酒看着面前的俊美男人（？），不知怎的就觉得有什么很奇怪，她看着它，那种熟悉的感觉从心口一个劲地冒上来：“你就是主神？”用的是陈述句声线质问。

它嗯了声，笑吟吟歪了下脑袋：“怎么还哭了？我们酒酒不是向来最不在意感情这回事的吗？”

它索性盘腿坐在她面前，还用手摸了摸她的脸，拍拍哄哄的样子：“投入感情过深了是吗？”

周小酒被它碰了脸颊，不知道怎么就觉得很熟悉，那种曾经听宋渺说它的坏话时候的心境又出现了，仿佛看着自己顽劣的孩子的感觉，她眼泪要掉不掉，它的手很凉，是那种没有生命力的凉度，周小酒微微吸了一口气，她偏过头，“……我之前是不是认识你？”

她脑中思绪万千，转得飞快：“你……”

它的瞳孔是苍白的，水银一样汪汪，冷漠而森凉，它慢慢扯动唇笑了一下，承认了：“是。”

周小酒觉得耳膜震动，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她沉沉呼气，脑袋沉钝，像是被铅灌了般重。

“酒酒，你觉得他好吗？”它却没有顺着那句话再说下去，而是温柔地看着她，语气轻快道。

周小酒凝视它的面容，妖异的眼和俊美的容颜，它看上去……熟悉极了。

她说：“他很好，我很爱他。”

她说完以后，又匆匆地追问：“我总觉得，你……”

她想问它究竟是谁，为什么这么熟悉，但是尚未问出口，她的眼就被它冰凉的手掌盖住，它轻轻笑了两声，又温柔又亲昵地说：“等等，等等你就想起来了。”

“酒酒——”

下一秒，她的脑海里，狂风暴雨一样涌现了许多记忆，关于它关于她。

纷杂的记忆仿佛藏在沙土下的金矿，被它的手掌一把擦净，露出明亮的表面。她太阳穴疼得厉害，但在记忆的恢复下慢慢缓过劲儿来，只不过她的眉心突然紧蹙，旋即一把扯下它的手掌。

她对上它水银一样苍白的瞳孔，凉凉地凝视它，许久严厉而冷漠道：“……时溯，你真是闲得蛋疼搞出这么多幺蛾子。”

*

周小酒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她的面前是主神，一如过去的熟悉容颜，顽劣的性格从来没有变过。

“酒酒，你生气了吗？”它托着腮，轻声问。

周小酒沉默地看着它，冷笑一声：“你说呢？”

她冷视它：“你真是像176任务者口中说的那样，像个傻逼。”

她的声线极为平静，带着不易察觉的漠然与无奈。

它言笑晏晏地接受了她的指责。

只不过，语气依旧是欢快而悦耳的：“酒酒，你太凶了，凶得我要哭了哦。”

它的手指是冰冷的，像是一块钢铁，触碰在她的手臂上，但周小酒知道它却仅仅只是时间的产物，没有生命，没有心跳。

在某种程度上，她与它相似，但又不全然相似。

时溯软乎乎地扬起唇，它从来只在她的面前露出这样的小孩子姿态：“酒酒，是你当初说的，只要我开心，你就愿意让我开心的。”

它眯了眯眼：“而这件事让你受益了不是吗？”

周小酒：“……”

她冷漠地拒绝了它想要牵她的手腕的举动，凝眸道：“是，我痊愈了，你也爽了是吧？”

时溯睁着水银色的眼，它笑眯眯地点头：“谁让我太无聊了呢？酒酒认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它从不认为自己是人，于是很顺溜地把自己喊做“东西”。

时溯笑着，非常可爱地露出一颗虎牙，“你当初也说了啊，只要能够治好病，那么无论花多大代价都可以。”

“当初我没能找到治愈你的方法，只能让你蹉跎好多时间，”它慢条斯理地露出白亮的牙，像个人类一样恶趣味地笑，“后来找到了，发现治愈你的良药也很有趣，所以想试试看，他会不会为了你，选择付出自己的生命。”

“最后的结局超有趣哦，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温柔的良药啊。”

年轻的主神乐不可支地笑起来，它的睫毛是淡灰色的，眼尾笑得弯弯的，它拉长声调：“果然是我们酒酒太有魅力了，他为了你，能够付出自己的所有，只为了让你痊愈。”

周小酒心口微震，她眼睛危险地眯起来：“你什么意思？”

时溯歪着脑袋看她，“就是这个意思啊。”

“为了治好你，他自愿，死掉了哦。”

年轻主神还是那副样子，非常愉悦地张扬笑：“真的，我从来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东西了，明明也只是个莫名形成的东西，除了治好你以外毫无用处，有了自己的情感以后，居然会爱上像你这样冷漠的人。”

“酒酒，你……哎哎哎，你怎么又哭了？”

它面上的张扬笑意一下子呆滞住，它僵硬地看着已经恢复记忆后，冷漠自持的周小酒居然又是满眼泪，手足无措起来：“酒酒，酒酒，酒酒？”

她重重推开它想要碰她面颊的手，咬牙恨声：“滚！”

…………

周小酒不是第540号任务者。

或者说，她曾经也是任务者，只是序号要比540要前许多。

她是时溯口中的“酒酒”，也是它口中的“九九”。

她是这个主神空间最初的十名任务者，元老级人物，与时溯并肩经历上千个任务世界。

她的疾病与生俱来，在时溯未曾封印她的记忆以前，她死于车祸，高度感知障碍阻绝了她享乐的途径，唯有登出世界才能获得快感。那时候的她迫于时溯的请求，在各个任务世界里完成主线任务。

时溯需要任务者的存在，它与前十位任务者签下契约，答应他们在完成所需积分后完成他们一个要求。

前十名任务者中，最后只有周小酒留下来。

——只因为时溯迟迟搞不定她的要求。

周小酒希望它能够将她的高度感知障碍治愈，然而年轻的主神从未见过这样难以下手的病症，她在任务世界蹉跎多年，在那其他九名任务者皆完成相对应的契约要求，齐齐离开主神空间后，依旧留在这里。

时溯与她感情深厚，尽管它并不自认为人类，但却对她格外不同，或许是因为两人在一起比起其他任务者要长久的缘故，年轻的主神几乎是在她的眼皮子下长成现在这幅……傻逼样。

它顽劣，因为没有人类的同理心，有时候做事风格奇特，又因为年轻总爱玩闹，总在各个世界穿梭，周小酒自完成与它契约的内容后，除了实在无趣时候才会选择登入任务世界。她做过太多任务，又因为实在不缺少积分，最后只能混沌过日。

作为九号任务者，周小酒没有与她一同成长的智能AI，最初的十位任务者中，他们的智能AI全是这个混球主神。

……混球主神。

这话没骂错。

时溯实在是性格顽劣，即使是性格冷漠的周小酒有时候都会被这个傻逼玩意给气得想打人。

而这次，它彻底触犯到她的逆鳞。

*

时溯坐在周小酒面前忏悔。

“酒酒，我错了。”

“我下回再不会不经过你的同意对你做出什么事了。”

它可怜极了，脸上是被周小酒愤怒下打出来的巴掌印子，它睁着一双银白色的眼，眼中流过璀璨的光芒，像是时间长矛刺破什么珍宝的表皮，破开露出明艳的光与亮。

周小酒沉默地看着它，冷嘲般苦笑了一声：“时溯，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因为好玩，所以就将他强行压进我的世界，时溯，你凭什么这么做？”

她眼中燃烧起火苗，狠硬地扬声骂道：“就算是我曾经说过要你治愈好我的病，但你有什么资格——”

时溯眼疾手快地接过她的巴掌，啪地一下又被打住，它不敢动，在这个它与之相伴多年的朋友——严格来说感情已经深厚到可以称之为亲人的任务者面前，它低沉下声音，像是狡辩又像是解释：“我又控制不了他的感情，他自己喜欢上你，爱上你的，又不是我的错。”

“错你麻批！”

周小酒气得一巴掌又盖了下去，她冷漠地盯着它看了几秒，咬牙道：“时溯，你在封印我的记忆以前询问过我愿意以这种方式痊愈吗？”

时溯静默。

它小声说：“我就是觉得好玩嘛……好不容易在某个世界遇上了有可能治愈你的药，想要给你一个惊喜来着……”

惊喜你麻批。

周小酒内心的火气一个劲地窜上来，她冷笑着，眼眶通红，胸口的沉沉下坠到深渊，而再没有尽头，“宋渺说你是傻逼，还真没说错。”

她低首，喘息两声，“如果当初没有以这种方式让他自愿消失治愈我，你会选择怎么做？”

时溯很自然地说：“把他杀了，让你吃掉他，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联系，也不太明白他是什么东西，但是他既然能够治愈你，我就得把他带给你。”

它毫无机质的声音温柔又宠爱：“酒酒，他不过是个药而已，没什么好可惜的。”

——你错了。

周小酒不知道怎么说，她忍不住心口的震痛，想起徐继年在离开以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他爱她。

每个世界的他，都是那样温文尔雅，性格温柔，他很爱她，爱到最后，连命都给她了。

她闭了闭眼，疲惫万分地想起他来，眼里渐渐漫上了水雾。

*

“韩霍野爱你，薄嬴从爱你，谢卿爱你，徐继年也爱你……”

“……绵绵我是你的狗，汪汪汪汪汪！”

“……你也很可爱。”

“……你昨晚究竟喝了几扎啤酒？”

“我是说……我把这次的电竞之王奖杯，送给你好不好……28岁的电竞之王。”

……

周小酒艰难地弯腰喘息，她几乎透不过气来，满眼泪意，却是连一声痛意都不曾呼出。

时溯有点慌张，它上前想给她顺顺气，但它没能碰到她的身体，就被她避开。

时溯顶着一张被打得很惨的脸，又是委屈又是难过地说：“酒酒，你不是已经给他机会和他在一起一个世界了吗？”

“你干嘛不理我啊？”

它又是气又是想哭，“酒酒，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当时说了，等你治好病了，就找个世界养老，我找了好多个世界，有几个真的很漂亮，想要给你住下……”

“你不要不理我——”

它眼中沁出泪水来，最后呜咽几声，“……你真的那么喜欢他吗？”

她强压着喉间的血味，疲惫地说：“时溯，你觉得呢？”

她似乎笑了一声，又似乎没有：“他说我驯服了他，所以他没有办法不爱我。”

“时溯，我从来不会尝试去驯服一个我不爱的人。”

“你是这样，他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合一。/把以前的伏笔一点点展开了。

*

主神时溯对酒酒的感情是亲人之间的，相反也是。

*

被酒酒驯服了的时溯（超委屈）：她爱我比爱他多！明明我才是和酒酒在一起最久的小伙伴！

*

下一章继续揭秘。然后是韩神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