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逆转(三)
书名:重生之王者归来 作者:长生门
第一百二十九章 逆转(三)
“冷云溪,你认为这一切都是我瞒着你,甚至不惜以此和张先生做交易,你认为我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你!”詹温蓝脸上的震怒已经一丝一丝被他擦去,他站在离她仅一步的距离,神色僵硬地看着她,如同在看一个破碎的梦。
她忽然一动不动,就这么迎着他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唇边的弧度早已消失殆尽。四周那么静,此刻,除了彼此的呼吸,似乎连心脏的跳动都听得分明。她分明从心底涌出一分酸楚的无奈。
重生以来,那么多的日夜,除了复仇,她再无别的支撑。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家破人亡,因为自己的自欺欺人,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一步步地重新开始,一步步地安排复仇,对感情不放任余地。他追到法国去的时候,站在cris的t台上,不仅是所有的媒体为他惊艳,那漫天的烟花散落,渲染了每一处,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却比不上他眼底那一瞬的柔情倾心。
那一刻,她的心忽而一软,裂开一道细缝。
她的眼神这一刻忽然没有了刚刚的冷漠和疏离,如一江春水,但字字句句,却让詹温蓝脸上的最后一抹温度也消失殆尽。
“温蓝,你查了那么多天都没有查出来到底在超市外跟踪我们的人是谁?结果,你一回南京,张先生那边就有风声了。你认为,我会天真的以为这是个巧合?”
“一年前,南京军区被封锁所有消息的时候,那位和你青梅竹马的小公主和你一起回去,之后再没有音讯,你认为我也应该视为理所应当?”
“还是说,我父亲和爷爷被‘请’去调查这么大的事,你父亲到现在都没有收到风声,以至于连个电话都来不及打来?”
她每一句话,都柔到骨子里,每说一句眉目间便越是十里春风,那柔嫩的唇,那清澈空灵的眼,分明比第一次站在舞台上那妩媚妖娆的样子来的还要纯粹,詹温蓝却只觉得她嘴里的每一个字都如淬毒的匕首,锋芒让人窒息。
“你明知道,这些都不是……。”他一下子将她的下颚勾住,狠狠地吻上她的唇,像是要将她每一字那割人的伤害都一一吻去,那么浓烈,那么激动,唇齿间,不知是谁的血液流出,不知是谁轻吟出声,沉默,宛若一潭死水。
一只手指,轻轻地搁在他的胸前,就在他跳动的心脏前,一分,一分,一分地将他推开。
那力度分明不大,他却觉得,这一刻,他与她之间咫尺天涯。
“我知道,这一切不是你有意的。你父亲,詹司令,才是真正的帮凶。三次暗杀,我敢说,他从头到尾比谁都清楚。但他一直袖手旁观。”
他忽然有些咬牙切齿,血红的眼睛里多出数不尽的沧桑,声音已经完全平淡如水:“我爸是跟着你爷爷一路升上来的,你就这样看待他?”
她爷爷寿辰那天,他爸甚至不管自己的身体和局势影响,一路北上,只为了在老人家的寿宴上亲自为他敬上一杯酒。冷云溪,你就这样看到别人的一切心意?所有的东西都当成阴谋?
她望着他那已经完全死水微澜的表情,仿佛无论她说什么,他也不愿意再去辩解,她说什么都罢,她想扭曲所有人的心意,随她!
他累了,再也没有力气和她争辩。
她却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咬上他的耳垂,那刺痛一下子让他浑身一抖,却抵不过耳边传来那带着湿气却森冷透骨的声音:“就因为他是跟着我爷爷升上来的,所以我爷爷现在退下来了,他才选择一直观望不是?”
商场上,商人不见利益不撒鹰,政治又何尝不是如此?
对于当初是靠着什么升上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要怎么办?以后又该站在那条边上?
冷家的核心是她爷爷,如今已经退居,剩下她两位伯父和她父亲,虽然手中都有实权,但从等级来说,与军区司令之间早已没有多少优势。而乔老不同,他虽然断了香火,死了幺子,但乔家的嫡系仍有人身居要职,詹司令若没有冒进的想法,自然可以无视,可若想继续高升,乔家这只拦路虎不得不考虑。
从她外公寿宴那一天开始,詹家恐怕就已经暗中派人一直盯着。直到校园那场虐杀事件揭露出来,却被人硬生生地压下去开始,这一系列的事情就已经正式拉开序幕。
“你还记得那次回南京的时候,有人交通管制,连你也不能随意进出的时候吗?”她轻轻地吐出他的耳垂,仍冷风在两人之间盘旋:“连我爷爷都收到了风声,最后却是风声大雨点小,那么简单就解决了。我猜,从头到尾并没有什么事,只是你父亲想要借此把你叫回南京。”
他原本那脸上的所有表情,此刻变成一片空白。
她看着他,却是越笑越轻盈:“让我再来猜猜,是不是,和当初那位青梅竹马的小公主有关?”当时,那个对詹温蓝又敬又怕的小公主正好在北京芭蕾舞巡演,詹家所有人都有意撮合他们俩。同一个大院出生,双方门当户对,阵营相同,若能结成姻亲,无论对谁都是双赢。
“那时,你家里人应该都还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吧?”如果乔老动手前,怕是詹司令全家上下都会欣喜她和詹温蓝之间的关系,可一旦乔老动手,以冷家如今的声势、背景,詹家如果还想再往上升一升,她和詹温蓝之间的感情无异于最大的绊脚石。
不能帮助詹家也就罢了,万一因为她的缘故,而招惹了乔老的记恨心,这一部棋对于詹家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
一片沉默,只剩冰冷。
良久,他静静地抬头,望进她的眼底,一字一句,徐徐缓缓:“你是怎么知道的?”
天上的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没有剩下,此刻,天空连星光都不见一丝。四周空无一人,凄冷的夜,被那冷冽的风吹得团团呼啸,像是要撕裂一切,像是要爆发所有。
她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眉峰刹那间褪去一切温和与柔情,变得冰漪,变得无动于衷。
似乎,一切,到此为止。
冰凉的笑意忽然响彻天空,她眉眼里没有一丝凄凉,全是惊人的婉转妩媚。
那一双手,白到如同透明,仿佛指尖带着光芒一般,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半分。
她一点一点地从身边的包里抽出一张纸。
叠得四四方方,连拐角处都被人熨帖得整整齐齐,看那样子,分明是被人极为小心妥帖的保藏着。
打开那信纸,不过寥寥几笔,却是字字珠玑!
“这是李嫂的遗书。”她将那薄薄的一张纸抵在他的面前,脸上似乎还带着未消去的笑意,只是,眼底的冰雪狂暴席卷。
他接过,看着那平日里满脸质朴笑容的李嫂的一笔一划:“小姐,你当时问我‘家里怎么会搜出那些证据?那些东西到底是谁动的手脚’,我说不知道。但我其实,心底一直知道,只是不敢说,也不愿意相信。
家里一直有人四处把守,别说各个房间,就连客厅,一般人也绝不可能随意进出。可我当初以为,詹少爷是向您求婚,你在浴室洗澡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在你的卧室。事发的那天,我一直觉得这是意外,可,最后发现证据的地方,就在您的梳妆台边。”
是啊,若是冷家是那么好进的地方,乔老何必舍近求远,早早地搬到她父亲,何必拿她这个第三代子孙开刀。
他向她求婚的那晚,所有人都知道他出现在了冷宅,但所有人都不会怀疑他对她存了任何坏心,所以,四周巡逻的人被李嫂、李叔要求解散,监控也暂时停止,一切就像是最完美的一出戏,停得惊心动魄,演得恰到好处,落幕完美无瑕。
“让我最后再猜一次,詹司令最后这一出‘釜底抽薪’,让你在我房间放下‘证据’,是向乔老的致意,并且表明立场,对不对?”
这么荒唐的话,说出来几乎让个有脑子的人都怀疑云溪得是鬼扯。求婚变成了别有动机,即将成为夫家的詹家,竟然会背叛自己的老上司,她的爷爷去向乔老卖乖。
这种弥天瞎话,怕是只有受刺激过度的人才能想得出来。
可詹温蓝,看着她,眼底是极深极深的忧郁,面对她这种指责,许久,竟是一个字也没有答。
她歪着头,静静地看着他,葳蕤一笑。
那笑如清晨的朝露,转眼即逝,却美到芳华都要嫉妒。
“原来……。”
“嘭!”一声巨响。
詹温蓝眨眼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一个身影突然朝他冲来。
那速度竟然连他都反应不及,只见那秀丽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惊人魅力的弧度,然后,如潮起潮涌的浪花,渐渐冷下来,静下来。
他浑身僵硬地低头,骨头转动间,几乎听到了自己牙齿颤抖的声音,那冰冷的风似乎一刹那刺进了骨髓,冰冷彻骨。
他浑身抖得无法自己,像是被人突然打了针,连脸上的肌肉都开始颤栗。
指尖发抖地碰到一处温暖的体温。
那是冲上来挡在他身前的女人的身体。
这是他日日夜夜在国外朝夕相处的女人,这是他无时无刻不想刻进身体的女人。
上一刻,她撕开他们之间一切冠冕堂皇的美丽幻影,将一切虚幻的爱情剥离,任真相鲜血淋淋,任阴谋真相大白,可下一刻,就在别人开枪的一瞬间,她竟然第一时间冲到了他的面前,挡住了那颗子弹。
她刚刚到了嘴边的话,就因为这一声枪响,定在那里,再也没有了声音。
他搂住她的身体,似乎有那么一刻,整个人都被人抽走了脊髓,连站立都成了奢望。
云溪的身体压在他身上的那一刹那,他搂住她,倒在地上,眼前一片空白。
黏腻的触觉一丝丝地满眼他的掌心,他僵硬地将手定在云溪的身上,鼻尖渐渐被那恐怖的血腥占据。
那黑白分明的瞳孔,一分一分地睁大。
一滴血溅了进去,恰落在他的瞳孔处,他却丝毫没有反应一般,僵直地搂着那一汪血水般的人,整个神智都被人抽离。
“哈哈哈哈,”阴森恐怖的笑声忽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一身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老人,慢慢地从河边的树林里走了出来。
那高高在上却煞气满布的脸上,带着惊人的鬼魅和满足,就这样满足地俯视着他们俩,浑身激动得都在狂喜:“我就知道,你们冷家的人统统都是口是心非!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口是心非。说我那儿子才智极佳,若有可能,一定会帮他到底。结果呢?一出了事,深怕被牵连,不过就一个晚上,第二天就把他转送到北京!他明明知道,知道我儿子到了北京,就绝没有活路!为什么!为什么还装出一副同情的嘴脸,恨不得替我儿子求情,转身就大义凌然把他推向火坑!你也是!贱种一个!你既然都知道这个詹家一路隔岸观火,甚至连证据都帮我给打理得妥妥当当的,你还傻得为他挡枪!”
乔老一步一步地从阴影处走出来,狂笑地看着她身上的鲜血流满一地,那血似乎怎么也流不尽一样,绽开一道血色的红花,将詹温蓝全身都染得如同血绸一般。
“不是都说你是冷家第三代当中最出色的一个吗?我看,你是最蠢的一个才是真!你的两个堂姐好歹还知道疯了样的去捞人,你却还和害你的人在这你来我往!要是让现在被‘请’走的你爸爸和你爷爷知道,死也不得瞑目!”乔老笑意盈盈地看着浑身颤栗的詹温蓝疯一般地被他的话磁性,朝他奔来。
“彭彭”——
又是两声巨响。
在詹温蓝的脚底炸开。
“我可不是张先生,带着的人都当摆设用。你可以再试试,下一枪,开的就是你的脑袋!”讥讽冷冽的声音在风中徐徐散开。
躲在暗处的狙击手似乎是只鬼影,一点行踪都不露,却枪枪精致到点。
云溪跌坐在那沙土里,忽然抬头看向天空,脸上莫无表情。
那血,流的更快,像是永无止境一般,不过片刻,就已经在地上堆积了深深的一滩,让人怀疑,一个人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粘稠的血。
会不会,下一刻,她就已经离他远去?
他忽然抱住她,像是要抢回自己最真的梦:“醒醒!别睡!冷云溪,你不是想来睚眦必报吗!你要报复我,要杀我,尽管来,我在这,我一直就在这!求你!别闭上眼!”
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汹涌奔腾,可他感觉不到任何知觉,只觉得自己被人拨开了皮,掏空了胸口,那里,什么也不剩,什么也没有了。
这么多的血,这么红的沙土,就像是一片红色的沼泽,他已经跌下去,再也爬不上来,眼看就要蔓延到他的鼻腔,他的眼,他的头顶……。
忽然,怀中的人轻轻一动。
他的眼像是一下子被注入一道活泉,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云溪,云溪,你还活着!老天!你还活着!”他惊喜着,狂呼着,几乎恨不得立即抱着她直上云霄!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张了张嘴,重复了几次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詹温蓝小心地伸出手去抠她的喉咙,只感觉到那黏腻的触感又一次沾湿了指尖,下一刻,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喷出,流到她的颈侧。
他怔怔地看着这满张脸被鲜血侵蚀的空灵面容,忽然,没有了任何动作。
恐惧,已经将他心底最后一丝防线都打破,这一刻,他如同布偶一样,呆滞地看着这个挣扎地从他怀里爬起来的人。
那个在祁湛的生日当晚,走到“不夜天”一曲惊艳全场的妖精。
那个站在金贸国际的大厅里,望着商界帝王冷笑讥讽的强势女人。
那个在国际交流大会上,整个学术界大佬都震惊叫绝的女子。
如今,躺在他的怀里,一点一点地撑起自己的脊梁,慢慢地退开他的怀抱。
明明,已经脆弱到了极致,明明,已经悲凉到可怜,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却始终没有一丝柔弱和自怜。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浑身上下都被她开了血槽口,冰冷的血液汩汩地流出身体,和她身下的那一滩交汇到了一起。
“原来……”她看着他,竟然眼中分明带着一股沁着冰雪的笑:“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一见钟情?詹温蓝,原来,你才是真正的天生凉薄!”
最后一个字堪堪落下,一声枪响,打破了最后的平静。
“啊!”詹温蓝眼睁睁地看着她向后倒去,跌落在那岸边,顺着中心,一个后仰,跌进那河水里,瞬间没顶。
撕心裂肺的嚎叫几乎将整个夜空都掀开。
他发狂地朝着那河水就要跳下去,却被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乔老一记猛击,顿时,眼前一黑。
明明全身都已经惯性地跌倒在地,他的眼睛却死死地睁着,视线所及,一片漆黑,却始终不肯闭上眼睛。仿佛,就在那片刻之遥,他的手就能触到那梦中的那个身影。
有人在他身边冷笑,“放心!既然你父亲选择站在我这边,我不会杀你。”
颈边忽然传来一阵刺痛,有什么冰冷尖锐的东西被插进他的血液里,然后……。意识模糊,他死死睁着的眼睛,慢慢的阖上。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他眼角流出,滴在地上,瞬间消失……。
水波荡漾,波浪起起伏伏,冰冷刺骨,像是被什么掏空,一下子被举到空中一样。
冷云溪抬头看着夜空,依旧一片漆黑,连一颗星都看不到。
忽然,背后一个人将她从水里抬起,紧紧地搂住她的背,像是要给予她所有的温暖。
“云溪,不要憋着,哭出来!你给我哭出来!”从来吊儿郎当的声音,此刻嘶哑破裂得像是断了弦的二胡,苍白凄厉得刺耳。冷偳将一套大衣披上她的身上,死死地将她捞出水面:“有没有真的伤到哪?”他摸着她身上的那血,双眼发红地开始顺着她那隔着衣服的防弹衣开始搜索,终于,发现了那满满的血袋,一下子,像是从冰川里被人挖了出来一样,狠狠地喘了一口气。
他按照事先的计划,一直隔岸跟着,当那地上被血红染成一片的时候,几乎呼吸都停止,深怕有任何一个环节出错。
“哧哧”一声,他将她身上事先就绑着的血袋和防弹衣拆掉,扔进一个袋子,绑着石头,沉进河底,这才吐出一口气。
却发现云溪眼神丝毫没变,依旧再望着天空。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听着刚刚詹温蓝那声决裂的嘶吼,他知道,云溪想要的都得到了。
不管这个男人当初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来接近云溪,他以后的日日夜夜,都再也没有完整。
绝望,将是他唯一能体会的东西。
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和他詹家任乔老所作所为一般,她亦冷眼旁观,将计就计,让詹温蓝尝到什么叫“绝望”。
他看着自己的堂妹,却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诧异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咦?金陵,你怎么在这?”
☆、第一百三十张 惨然
三个月后
洁白干净的办公室里,一尘不染,一个浑身透着和气的老人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手中的报纸。
“院长,詹温蓝来了。”门外响起有礼有节的敲门声,一个外语学院的老师推开办公室门。见站在她身后的詹温蓝丝毫没有动作,长长叹息一声,转身将空间留给两人。
“温蓝啊,进来呀。”白发的院长笑容满面地将手中的报纸放下,站起来,向门外走来。
立在门口的詹温蓝看着他,眼神微微一闪。
“咯哒”——
轻轻的落锁声,房中终于只剩他们两人。
良久,笑容满面的院长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一边的柜子。
轻轻一推,放满书目的柜子里层竟然还整齐地摆着一排红酒。
“这都是我存着留给自己喝的,看你这个样子,今天算是便宜你了。”老院长说话带着点郁闷,显然爱酒之人对于那种借酒消愁的人想来都没多大好感。可眼下,不喝酒,这小子连话都不说。
酒瓶放到桌上,两人一人一个杯子。老院长慢腾腾地擦拭着那酒杯,就像对待易碎的宝贝一般。
“嘭”——地一声,开瓶器将红酒酒塞取出,他慢慢地将两杯斟到半满,拿出一杯抵到詹温蓝的面前。
“你有什么事要说出来,憋在心底,谁也不知道你想什么。”他半是叹息,半是怜悯地看着双眼深凹的詹温蓝,再深的话却已经说不出来了。
不过是短短数月的时间,这个当初让整个院校都为之疯狂的院草,如今已经瘦得脸上没有半点神采。
当初,那一眼就能让人惊艳的出尘气质,如今已经被一圈死气所替代。他的眼睛像是被人埋入了深渊,漆黑、绝望,连丝毫的挣扎也没有,就这样一直坠落谷底,那原本的柔和目光眼下竟是连丝毫光亮也没有,一眼看去,倒吸一口气,只觉得触目惊心。
这还是当初那个兰芷风华的翩翩公子,还是那个年纪轻轻便轻易将劫匪耍得灰飞烟灭的腹黑天才?
“你既然当初同意了你父亲的想法,就应该知道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何必呢?”老院长将鼻梁上的眼镜下了下来,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说出一句话都是经过仔细斟酌:“说句实话,当初你非要让冷云溪和你一起去香港当交换生的时候,我就不太同意。总觉得你的眼神和当初不一样,有些入戏太深。”他回忆了一下,似乎那一年多前的记忆却已经是过了很多年一样,被埋藏在记忆深处,想要找出来,实在太难:“她太敏感,也太聪明。那样的人,想要骗过她,首先你要骗过自己。温蓝,我是看着你长大的,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见过你望着一个人的眼神是那个样子。”很温柔,很缱绻,情不自禁,那不是能够装出来的表情。
一直没有动静的人,忽然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那样子,落魄有之,悲凉有之,偏他的眼神丝毫没有波澜,宛若一潭死水。他依旧一个字也不说,就这样默不作声的,倒酒,饮尽,周而复始。
“或许,当初是我错了。”望着他这样机械呆滞的样子,院长有些不忍。偏过头,静静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当他将照片摆在桌上的那一瞬间,詹温蓝浑身似乎被人抽了一鞭子一样,从头到尾颤抖起来。
他的手心湿润得几乎拿不起酒杯,哆嗦地伸向桌面,死死地扣住那张照片,一下子握紧手心,仿佛就这样紧紧地握着,便能将那个人重新拥入怀抱。
“当初她参加模拟股市大赛的时候,全部的评委都被她的成绩惊艳了。一个大一还未正式开始专业课的学生,竟然凭着资金收益率98。59,的成绩夺得特等奖。20个交易日的平均资金收益率远远跑赢大盘。当时,我告诉你的时候,无非是想帮你物色几个人才,为你在英国的事业帮个忙。谁知道……。”望着照片中那个拿着奖状,脸色平静如许的女子身影,院长静静地闭了闭眼睛。或许,一切都是命。
詹温蓝的视线直直地落在手中照片上,那个曾经任他亲昵的扶着下颚亲吻的女子,再也不见了……。
他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到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
那个豪华的ktv包厢里,祁湛的生日,无数的公子哥陪衬着,簇拥着,调笑着,起哄着。
她始终坐在那里,宛若一片云。
薄薄的唇,殷红的两片,就像冬天里的腊梅一般,让人移不开眼睛。那一对眼,却似乎可以直接看进人心深处。长得几乎美得不像话,坐在祁湛身边,却没有半分亲昵,反倒是一副疏远的意思。
“你就是冷云溪?”他记得,这是自己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只用那双漆黑深幽的眼望他一眼,随即拿起汽水,遥遥举起,喝了一口,微微一笑,始终没有开口。
从来没见过有人傲气得这么理所当然的。
傲气?
不。
他颓然一笑。她分明是目下无尘,慵懒无聊罢了。
老院长见他这样,于心不忍,却到底还是要忠人所托:“我年轻的时候得罪了权贵,被人发配到最偏远的地方支教。这一支教就是二十年,如果不是你的父亲,如今我估计还是呆在西北,连家都回不得。”想到当初的困境交加,任已经闯过无数风雨的老人也忍不住满脸风霜,当年,他的妻子刚产下儿子,孩子正嗷嗷待哺,他却被人发配到西北苦寒之地,便是多年有了零星积蓄,家里都不够补贴的。更别说,老人生病,需要旁人在身边伺候,他每每想到家中困难,都恨不得自己连夜跑回北京。
“你进这所大学的时候,虽然大家都不同意你离开南京,我却知道你父亲是很高兴的。他常常私下和我说,有你这样的儿子,他此生足矣。”谁家的父母看到他这样的出众才能,会不向往呢。便是离开南京,他依旧将事业在英国发展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并非靠着詹司令的关系,而是直接运用他的商业才能,这才是最关键也最让人自豪的。
“冷云溪在入学之前,我听说一直成绩平平。后来拿到那中大赛的特等奖,才会引来许多人的注目,就是连张老那样的泰斗也破例收了她当闭门弟子。可你一开始就是冲着冷家才和她扯上关系,温蓝,背离本心自然让人绝望,可你在最初的最初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为什么现在还要这样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
这四个字像是铁锭一样钉在他的脑子里,一下子将他砸得鲜血淋漓。
他怔怔地望着窗外的阳光,仿佛一切明媚都已经离自己很远很远了,为什么这样温暖的日光下,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通过院长的关系安排冷云溪和他一起去香港做交换生,搭上张博出席国际论坛的顺风车和她一起出国,甚至就连王纲当初被人埋伏他突然出现,这一切的一切,其实早在他脑子里演变了千遍万次,明明丝毫不会出现纰漏,他却没有在看见她那双空灵的眼睛时,忍不住出神。
她曾经笑着问她:“为什么,我觉得你和老院长之间很熟?”
那一刻,他心跳快得超乎想象,下意识地害怕她知道这掩藏在一切“命运安排”下的丑陋。
或许,早在他不愿意承认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超出了原本的轨迹。
他早就失去了控制,只是,始终没有发现。直到他们一起出国交流从哈佛回来,还傻傻的以为,时机终于到了。
他闭上眼,想起那晚柔和的星光。
他坐在她的卧室里,看着她那隔着浴室门,模模糊糊映出来的身影,几乎想要夺门而入。
那些“证据”,他忽然轻笑。
当晚,那些被他做过手脚的资料,被整齐的放在拐角,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所有人都为她终于答应了他的求婚而欢欣鼓舞。
从第一面到那晚,他们认识恰好两年。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得发疯,却原来,空洞得发疯。
冷家被查封的那一天,他几乎怀疑冷云溪会第一时间来找他帮忙。
但他错了,从那一刻,他就彻底输了。
那个女人,那个聪明到冷酷的女人,只用一句话就将他打到地狱。
“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一见钟情?詹温蓝,原来,你才是真正的天生凉薄!”
望着他恍惚的神情,老院长摇头,重重地在他背后拍了一记。
“你父亲已经接到升职的调令,下周就要到北京了。到时,看到你这个样子,让他怎么办?”一切都已经如他们当初的打算一样顺风顺水,此刻反悔,已然不再可能。
他却望着老院长的脸,惨然一笑。“我只是想要知道她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就算她恨他,老天爷,求你,至少让她还活着!
那晚河水瞬间将她淹没,也将他的心彻底淹死了……。
从那一刻起,他已是行尸走肉……。
☆、崛起
莉莉斯从跨上这块土地开始,就已经神情疯狂膜拜地望着视线所及的一切。她的眼底血红中透出一份清透,双眼濡湿,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仿佛下一瞬就会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地狂奔起来。她已经是货真价实的成年人了,可此刻身临全世界9亿天主教徒心中的圣地,她几乎手脚不知道该要放在何处。
有人从她身边擦身而过,不小心蹭到她的衣袖,回头友好地对她微微一笑。这是个典型的罗马人,望着莉莉斯那激动的神情,表情微妙,带着体贴的善意:“亲爱的,欢迎来到梵蒂冈。”
这是神给予世人最精致的礼物,建于公元756年的古城,由罗马教皇统治,天主教徒的精神支柱!世界天主教的中心!是的,毕业之际她终于达成心愿,来到了梦寐以求的梵蒂冈。
莉莉斯几乎是热情地亲吻了一下那位路人的脸颊,欢呼雀跃地奔向自己梦中的天堂。
随处可见的巴罗克时期的建筑杰作,到处都弥漫着悠久高雅的艺术气息,莉莉斯怔怔地望着眼前这284根圆柱和88根方柱,哪柱端屹立着140尊圣人雕像,只觉得倒吸一口气,比一切从照片看到的样子都要来的震撼人心。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圣彼得广场,被称为世界上最对称、最壮丽的广场。中央耸立着一座高26米的方尖石碑,建筑石碑的石料是当年专程从埃及运来的。石碑顶端立着一个十字架,底座上卧着4只铜狮,只一眼,她便被这规模浩大,宏伟壮观的建筑弄得双眼发直。
她学的是美术,对于这种历史瑰宝几乎无法自己,整个人都恨不得立马跪在地上,去仔细地抚摸这里的每一道纹路。
由于资金有限的原因,她这次巡欧旅游时间紧迫,在梵蒂冈只得一天的时间。花了近两个小时她才依依不舍得离开广场。广场对面即是闻名遐迩的梵蒂冈宫。自公元14世纪以来,这一直是历代教皇的定居之处,这曾经是世界上许多人誉为“最高权威的地方”,虽然她并不是教徒,但此刻穿过宫内的礼拜堂、大厅、宫室,她几乎双眼都不来不及眨眼。
终于,当她站在一处教堂中,面临梵蒂冈此行最终的目的——米开朗琪罗绘制的壁画时,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去了灵魂一样。
耶稣被钉死后复活,最后升入天国。他在天国的宝座上开始审判凡人灵魂,此时天和大地在他面前分开,世间一无阻拦,大小死者幽灵都聚集到耶稣面前,听从他宣谈生命之册,订定善恶。凡罪人被罚入火湖,作第二次死,即灵魂之死,凡善者,耶稣赐他生命之水,以求灵魂永生。世界末日来到,最后的审判开始,一切人的善恶将被裁定,灵魂按其命运或上升或下降,善者上天堂,恶者下地狱。
色泽明丽,气势磅礴,力度非凡,这是让全世界都目瞪口呆的《最后的审判》,是米开朗琪罗一辈子的心血精华。
她刚想走近一点,凑近些去细细观赏这世界上顶级的艺术瑰宝,可右脚刚刚迈开,却发现不知何时,从拐角的一侧竟走出一个人。她矗立在壁画前,那一刻,世界上的一切绚烂似乎都离她远去。
莉莉斯被眼前这绝无仅有的画面完全惊艳得忘记了言语。
她第一次发现,光是一个人的背影便能让人产生这样的崇高的敬畏。望着这梦寐以求的壁画,她第一眼竟不是被那被誉为世界第一壁画的瑰宝所吸引,而是被站在它面前的那个人完全摄住了心魂。
那女子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黑色的发梢直直地垂在身后,像是蜿蜒而下的藤蔓,又像是那湛蓝的海水里轻轻摇曳的海藻,美不胜收,明明在这没有风的地方,那黑色却像是夜晚的精灵,轻轻的飘荡起来,叠在那洁白到透明的长裙上,像是海神的王妃,每一寸每一缕都散发出夺人的光芒。
外面已经高温难耐,在那蕾丝长袖下露出一截纤细的腕骨,那么柔弱,那么轻柔,仿佛只要轻轻一扣,就可以把玩于掌心之中。那袭长裙如同她面前的这幅壁画一般,露出纤长的鱼尾下摆,将她那绝顶美妙的身姿凸显得越发曼妙。
莉莉斯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只觉得,鼻息间芳香蔓蔓,说不出的一种清淡凝神。
再眨眼,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只觉得那白得几乎耀眼的长裙如冬天皑皑大雪一般伏在那女子的身上,分明没有重量,却浑身透出一种沁凉的跗骨意境。
莉莉斯呆呆地望了望梵蒂冈宫外那璀璨的太阳,再怔怔地盯着这个女子的背影,只觉得一种匪夷所思的疑惑攫住自己所有的魂魄。
这个女子竟然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冬雪的冷香,这般炎热的温度里,竟丝毫不见一丝热意。
她站在原地直直用了五分钟来欣赏一个女性,对于向来自诩美貌的莉莉斯来说,这绝对是绝无仅有的体验,可是,不知道为了什么,向来在学校以胆大开朗著称的她,竟不敢轻易上前打扰这位驻足在《最后的审判》前的女子。
三点十五分,莉莉斯今天一天的行程还有其他的安排,再这样望着这个异域女子发呆,今天后面的行程肯定要来不及了。她在心底反复的告诫自己,只看一眼,只一眼!
终于,她鼓足勇气,深深地呼出一口热气,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三步。
那女子似乎已经入定,丝毫没有感觉到身边有人在接近。
莉莉斯努力地将自己的脚步声压到最低,战战兢兢地走到壁画的左边,装作欣赏几个世纪前,大师花费毕生精力才成就的这稀世珍品。
1370x1220公分的壁画,大的像是一部史诗,让人眼花缭乱,莉莉斯一寸一寸地顺着壁画,状似自然地将视线移向那个女子。
这回,在咚咚作响的心跳声中,她终于看清了这个女子的容貌。
竟然是个黄皮肤黑头发的亚洲女子,她几乎被这个一身洁白的女子虏获了所有感官。
为什么一个人,目光可以这样的沉静如水?就像是从天空中摘下一朵云彩,一点一点地揉成了水,慢慢地注入到那一双黑得清幽的眼底,莉莉斯震撼地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喊着“真主”“上帝”,这一刻,她被一种难以言述的美夺去了所有的目光。
微微侧着的脸庞上,那双空灵而静谧的眸子正目光清冽地注视着壁画,仿佛她看着的并不是一副艺术品,而是若干年前的浮世绘。
那目光太奇特,以至于莉莉斯都忍不住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壁画。
女子站在在耶稣左侧的下面,正对着的是十二门徒之一的巴多罗买,一个脸上布满惊骇状的老人形象,此刻他手提着一张从他身上扒下来的人皮,正凝视着一方。
莉莉斯倒吸一口冷气,呆滞地看着那个女子与十二门徒对视的一幕,从脚底生出一种颤抖,她转头又看向另一个方向的壁画,立在耶稣身边右侧的圣母玛利亚,虔心垂目,侧脸低头,端庄安详,秀丽文静,那不忍目睹世人悲怆的模样恰对着这个一身神秘的东方女子,形成极其鲜明惊人的对比。
一刹那间,莉莉斯几乎怀疑自己看到了世界的两极。她只是远远的望着,却连呼吸都开始微微的发疼。
就在她惊愣得不知所措的那一瞬,她忽然看到那一袭白裙的女子,嘴角竟微微一掠,勾出一道惑人的弧度。
分明没有一丝笑声,可那一刻,阳光似乎格外偏宠这位高贵的女子,竟歪歪扭扭地洒落满地余辉,拱顶似以因无法承受它的重量在颤抖。
那一刻,莉莉斯眼看着她沐浴在梵蒂冈的阳光下,长裙飘舞,若从天而降,脑中竟然只有一个词——圣洁!
莉莉斯双手合十,几乎虔诚地跪倒在地,痴痴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忽地,那个含笑望着《最后的审判》的女子侧头向她望来。
莉莉斯双眼一呆,张着嘴巴,终于完全看清了这位东方女子的全副容貌。就像是突然被人点了穴位一样,整个人都失去了言语动作的能力。那一瞬间,一种深深的恐惧袭上心头,像是要将她拉下无底深渊一般,沉寂幽深得宛若置身幻境。
良久,那阳光一偏,室内的空气多了几分焦灼,莉莉斯揉了揉眼睛,再定神看去,却见刚刚矗立在眼前的那个白裙女子早已消失无踪。
她浑身如发条一样,一点一点地扭过身子,呆呆地往后看去。原本和她一起来此处参观的那群游客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早已不见一个影子。
仿佛,这个偌大的梵蒂冈宫中,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存在。
而刚刚看到的那个异域女子,不过是她的一场梦……。
梵蒂冈宫外,两个风格各异的男子望着那一袭白裙的女子静静地一步步走来,目光中透出点点流光。走廊弯曲,背后的一切是历经多个世纪的悠久奇景,可这一切,在这个女子脚下,却都变成了尘埃,仿若只是郊区的一处邻家小院,所有的美景都不过只是她的陪衬。
似乎被这美到惊心的场景,贵为华夏第一公子的卓风轻轻地对身边的好友露出一种惊异的神色:“子墨,不过三个月,为什么,我觉得她像是越来越不似凡人了。”
三个月前,从河底跃起,坐在河岸边,静静地凝视着那星辰皆被乌云遮盖的月夜时,她虽然冷艳动人,但此刻,这人的一切简直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仿佛是藏在骨子里的那种冷艳和魅惑一下子抽根发芽,转眼间,长成参天巨木。
这种气质,他从未在一个二十岁的女人身上见过。不,即便是出国访问权贵,也没有看过哪一国的贵族能拥有这样的气韵。
当真像是从天而降的天人一般。
想至此,他忽然忆起那个当初和这个女人曾经形影不离的人:“詹家最近有些不对劲。”
身边的某人,并没有说话,只用他那一双贵不可言的眼静静地望着冷云溪忽然在走廊半道停下,驻足观赏着某处景观。
卓风自有记忆以来,就没有猜对过他的真实想法,早已习惯了峤子墨那张如仙人般的脸上始终高深莫测的模样,依旧自顾自地将近来北京的风声点了个透:“詹司令已经高升调任北京,那些以前的故交很多人都上门拜访,按理来说,应该劲头不比一般人,可这一两个月,早该有的委派工作被人迟迟压着,反倒他一入了京,倒成了个闲职。”
他曾经怀疑是冷云溪的那个堂兄冷偳做的手脚,毕竟,如今冷家被封,除了这位资产颇丰的冷家唯一嫡孙,再没有其他助力可以帮助冷云溪。可奇怪就奇怪在这,既然当初冷云溪猜出是詹温蓝做的手脚,更提前让冷偳事先安排了一出落水的好戏,为什么,对于冷家始终没有出手?
似乎终于挑出两分心思,峤子墨慢慢地将视线转向好友,“你是说,詹家被人故意晾着?”
“对,有职务,没权限,有岗位,但没任务。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晾着。”卓风轻笑一声:“倒是冷家那边更出奇。明明都已经被‘请’去调查了,竟然职务始终没有解除,‘里面’也没传出任何消息,整个京城和冷家、詹家有关的人几乎都同时噤声,气氛很不寻常。”
能让一辈子都处于政治漩涡的卓风说出“不寻常”这三个字,峤子墨淡淡地看了一眼远处,神情极为奇妙。
“乔家的那位没有动手?”冷家之所以倒得这么快,乔老居功至伟,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竟然还没有将冷家真正打到,这位年过半百的悍将如何能吞下这口气?
“这是第三奇。乔家那边彻底没声了。”卓风做了个“封口”的动作,目光幽幽暗暗,望着自己的至交好友,意有所指地轻轻地摊开掌心:“你不觉得,这位冷小姐和这‘三奇’绝对关系密切?”
峤子墨看着远处那位话题女主角,轻轻一笑,“所以呢?”
“所以,你不觉得,应该好好查查这位冷家最受宠的三小姐?”如果一个人身在梵蒂冈,却能将整个北京的局势都控制得这样精妙,那么,她才是最让人该心怀提防的那一个吧。
“查她?”峤子墨像是突然听到一条好笑的故事,慢条斯理地抽出丝巾递给好友:“你看这条丝巾会想到什么?”
“不过是条白丝巾”。卓风默默地在心底念了句,却知道好友从来不说废话,接过丝巾,静待下文。
“白色让人总是以为是最纯洁、最纯粹的颜色,一切其他的杂物只要落在上面都格外明显,所以没法藏起一点异色。但,所有人都忘了,世上的一切初始都是白色。只要白色想要变成的颜色,没有白色变不了的颜色。”
对于他的这番看似毫不相关却又意有所指的隐喻,卓风脸上显出一分深思:“你的意思是?”
“所有能光明正大查不出来的东西都是假的。”他看了看这热气逐渐下降的庭院,让人色授魂与的眼睛微微一眯,带着惑人的神色,雍容一笑,那笑中包含着一切:“特别,是冷云溪。”
卓风没有再说话。正如峤子墨所言,如果冷云溪真如表面上的孤立无援,那么,冷家、詹家、乔家目前的诡异局势又从何而来?
或许,他真的想的有些太简单了。
“你们在聊什么?这么美的地方,光站在这不觉得有些浪费?”从梵蒂冈宫逛了一圈的美人终于觉得餍足,慢条斯理地迈着步子朝他们两人走来,对于卓风眉目间越发好奇的神色视若无睹,只是微带着调笑地看着他们。那眼神极纯净,如春泉一般,让人心底生出一种清澈透亮的感觉。
卓风迩然一笑,这位不过二十岁的女孩,若是朝政坛发展,绝对让人无法直视。
“再说你刚刚又虏获了一位青春少女的芳心,果然是男女通杀,魅力无敌。”卓风神色自若地接上话题。子墨向来与人保持着淡淡的距离,一般很少说话,这三个月来,冷云溪虽然和他们几乎日日见面,却也保持着一种奇怪的习惯,只在他们两人都在的情况下才会开口。如果是和子墨单独相处,便是朝阳西下,亦能不望子墨一眼,更别提说话。
他实在很好奇,这两人心中到底是什么想法。从来都是女人疯狂痴缠子墨,可这冷云溪却似乎待他如同路人一般,没有半丝惊艳的模样。而子墨竟然也觉得理所当然,有时坐在书房里看书,一个下午,两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云溪轻笑地看了卓风一眼,正待说话,背后却慢慢走出一个身影,正是刚刚那位和她一起“赏画”的莉莉斯。只是,此刻,她眼神呆滞,神情朦胧,脚步凌乱,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了出去。
守在一边负责招待的梵蒂冈官员眼睁睁地看着今天有一位游客像是梦游一般离开此地,忍不住摇头叹息。
望着那立在阳光下的三人,像是看着上帝的宠儿一般,眼里渐渐透出几分灼热。
抛开那极为惊人的身世背景不谈,这两位绅士和那位小姐简直要掠去日月精华,若说那一袭白裙的女子是世间最圣洁的存在,那么,她身边的那位很少说话的男子几乎天地间最完美的化身。
酷爱中国文化的梵蒂冈官员想起当年在中国游学时学会的一句话:“风光齐月,春色无边,环佩如月襟如水,宛若仙人。”
这两人站在一起,那天生的尊贵与疏离,可以让人立刻呼吸停止。
“感谢您一路来的陪伴,今晚我们就要离开梵蒂冈回到北京。”卓风微笑地对官员点头寒暄:“若有机会,请来北京做客,必定让您宾至如归。”
官员感叹地看着此人极为精贵的礼仪,仿佛每一个动作都由标尺刻量,微微笑着答应,心底却是暗赞,不知道以后是不是还能见到这样的风光霁月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