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孟泽

孟泽在一开始见到秦萌萌出现在他的面前，并且向他求助的时候，心情是复杂的，带着一份错愕，和一份“这一天终于到来了”的认命感。

错愕，在于他没有想到秦萌萌会在那么多人都在片场的情况下，在她的同一公司的洛师姐、堪称是她之伯乐的霍导都在的情况下，选择了少言寡语与她关系一般的自己，作为求助对象。

认命感，则是因为就孟泽他自己对于眼前这个女孩的了解，就这一次剧本当中女孩所要饰演的那个角色给观众的感官，他还真的有想到，女孩会冒出来找自己。

当然，这一份复杂并没有直截了当地表现在脸上。

事实上除了演戏之外，孟泽的脸上很少会出现其他的表情。

他更习惯于用一张观众所言的“扑克脸”去面对现实生活中的其他人，因为很多时候他都分不清戏剧与现实，分不清自己究竟应该要在别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而与其作出不正确的反应让别人觉得尴尬，还不如就这么什么表情都没有，反而显得更妥帖一些。

可是，正所谓有得必有失。

孟泽在用这样的方式解决自己的社交问题的同时，他沉默寡言的性格配上他永远一个表情的脸，也让他“高冷不喜与人交流”的名声在外。

这也导致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整个剧组里面，所有人都在和其他人交谈，聊天，相互之间磨合切磋交换彼此的演技心得，每一个稍有名气的演员身边都围了一圈的年轻演员们在向他们探讨着角色、探讨着每一幕的场景要怎样去呈现，就连一向被人称为心高气傲、传言脾气不好的“视后”洛尘烟身边也有那么三三两两不怕死的小新人，唯独他……

唯独他的身边，除了从出道开始就跟在自己身边的助理之外，连一只苍蝇也不曾出现。

想到这里，孟泽的神色暗了暗，心中有丁点的失落。

中二的那些情绪自然不会出现在他的身上的。

孟泽之所以会失落，是因为觉得可惜。

可惜了因为自己冷漠的名声在外，错失了又一次演技上可能出现的提升——

孟泽一直觉得，新人有新人的好，他们刚进入娱乐圈没多久，或者说刚演戏没多久，不会像一些老艺人那样，因为演了太久的戏而固定了一种演戏的模式，他们会因为好奇尝试各种类型的角色，也会在模仿中加上自己各种灵光一闪突发奇想……

指不定其中的哪个新人的哪个问题，就可以让被提问的老演员陈旧不变的演技可以得到再一次新的突破。

所以说，实在是可惜，他未能有这样的机会去提升演技，直到今天……

孟泽手里握着水杯，看着站在他面前挺直了脊背背对着众人却哭丧着脸祈求地看着他的秦萌萌，抿了抿嘴。

若要说最近两年的新人里面，最出彩的，就是夏茹和秦萌萌了，不论是长相亦或是演技。夏茹如今不知道如何了，可秦萌萌却就在眼前。

和她一起交流演技心得，必能有所得。

孟泽心里很清楚。

然而即使清楚，孟泽却仍旧在犹豫，在犹豫要不要答应眼前这人。

理由说起来很简单，但对于孟泽而言却很复杂：

他怕自己的情不自禁。

想到这个词，连内心都忍不住要沉寂三秒钟。

情不自禁，一个完全和他本人人设不符合的词，却也是他最害怕的一个词。

怪只怪这两年来真正让他投入的能够尽情去演的剧本，只有《暗星》和《柠檬树下》，然而不论是《暗星》也好，《柠檬树下》也好，他与眼前的秦萌萌所饰演的都是一对情侣，还全部都是情根深种到可以为了对方牺牲自己的那一类。

演戏的时候投入的感情太多，入戏太深，让他害怕自己会把这些情绪带到现实生活当中去，去伤害眼前无辜的人。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演完《柠檬树下》南书的角色之后，他会向公司申请近四个月不拍戏的假期的原因。

他需要从之前那两个角色当中脱离出来。

然而当孟泽觉得自己终于恢复了状态，再一次接受霍导的邀请，参演了霍导的新剧《女皇》，在里面扮演女主角的谋士、之后的状元、丞相的角色，拿到了完整的剧本和演员表，看到演员名单出现的“秦萌萌”三个字的时候，心里一突。

合约已经签下，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孟泽只能安慰自己，幸好，幸好这一次的角色和秦萌萌之间没有感情戏份。也许他可以凭借这一次没有感情戏的剧情和人设，走出这个名字叫作“秦萌萌”的怪圈也说不定。

所以……到底要不要答应呢？答应秦萌萌？

而孟泽的沉默和犹豫，被眼前的女孩看在了眼里。

她眨巴着眼睛，再一次向前走了一步，凑近了他。

女孩眼中闪耀着光点和他的深沉犹豫的模样，让看向女孩眼珠的孟泽忍不住微微错开了视线。

这个眼神……

在之前两次演戏的时候，每一次要上演感情戏之前，每一次她恳求他为她做什么事的时候，总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看着阿灿，看着南书……

有什么力量，在灵魂深处牵引着他，让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想要伸手做些什么……

孟泽下意识地双手握拳，僵硬着身体不知道下一步还能再做些什么去抗拒那股力量。

眼前的女孩一无所觉，眨着自己的眼睛，像是怕别人听见她的话一样，放低了音量如同撒娇一般在他的耳边呢喃……

“教我，好不好？”

孟泽沉默着，听着她问他，好不好？

好不好？

好？

不好？

心底里冒出了两个答案，孟泽不假思索，选择了……

“好。”

肯定的那个答案。

又有什么不敢肯定的？

孟泽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就像不论是阿灿对小井，亦或是南书对团团，只要对方向自己提出了请求，只要对方露出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哪里还有什么原则，哪里还有什么好不好的。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好。

“好，我教你。”

孟泽对上了女孩的视线，再一次确定地回答道。

已经不需要再去思考，到底是阿灿的人格在影响着他，还是南书的性格在引导着他……既然这一次演完戏就不会再出现这般的情况，既然接下来他就不会再被这些情绪给影响了，既然答应这个女孩的这个请求对自己的演技上的突破也有好处，那么，有什么不可以的？

孟泽抬眼，看着眼前的女孩在听到肯定的回答之后低声欢呼了一下，然后甩下一句“我去拿剧本”，匆匆忙忙往她经纪人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心情也在同时微微的一松。

从《暗星》开始就产生的纠结终于可以再这一次的表演之中做一个了结了，就让他在了结之前最后一次再抱着阿灿的心思，抱着南书的情绪，去对待这个女孩子吧。

这一次戏演完之后，他们就会是战友，是朋友，从暧昧的关系上，退下来。

……

……

孟泽翻看着秦萌萌递给他的那份上面写了无数批注的剧本，在心底里为女孩的细心和用功点了个赞，然后开始在脑海里慢慢勾勒出这次女孩要饰演的这个女将军的形象。

不得不说，秦萌萌就这次的角色来找孟泽，是一个再明智不过的选择了。

起码孟泽是这么觉得的。

就如同他自己之前看剧本的时候概括的那样，秦萌萌这一次所饰演的这个角色，是一个战场上的将军。

身世凄惨，命运不公，心怀统一天下平定八方之大志向，背负着国仇家恨。虽为女子，却有鸿鹄之志，在一个压抑女性的时代，有了一个不应该是女人才能做的梦想。这一切让这个角色注定了不会有太多的大喜大悲，是一个沉稳、内敛、沉默寡言的人。

一个和秦萌萌之前演的那些角色完全不同的，倒是和他之前演的“阿灿”和“南书”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角色。

两次搭档的经历让孟泽对于自己的搭档秦萌萌有了一定的了解，他知道秦萌萌是一个被所有人，从公司到导演组都看好的富有天赋和潜力的演员，一切演技，浑然天授，大概是因为不曾接受学校的专门教育，女孩的演技中带着灵气，丝毫看不到别的新人演员演技中的匠气。

这样的经历和天赋是一种幸运，但同时也是一种限制。

幸运在于，这意味着秦萌萌凭借着这个天赋，在每一次演戏之中收获的会比别人多很多，演技的进步比一般人也会大上许多。

而限制，则在于女孩所有的演技的积累，都是建立在她的亲身经历上面的。一旦所扮演的角色中没有了她自己的亲身经历，那就意味着她的入戏速度、适应程度都会比一般演员慢一些。

就像这一次的古装剧。

学表演专业的演员们在学生时代好歹可以说不论是什么样的角色，形形□□他们都见识过，他们穿过古代装束，念过文言台词，一眼看过去，还能装模作样算是一个古人的扮相。

可是秦萌萌不一样，她之前并没有接触过古装剧，根本就不知道要怎么去演。

台词也好，服装也好，举止投足到底要怎么去表现，古人和今人都是有着千差万别的。没有系统的学过，甚至连剧本当中的一些备注都不一定能完全的理解。

这其中的难度就已经很大了，更别提在这样的难度上面，秦萌萌要扮演的这个角色还是个和她本人气质大相径庭，和她之前演的那些角色也丝毫没有一丁点相像的角色。

其他先不说，光是“父母双亡全家死光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这一点，孟泽就敢打包票，眼前这个秦萌萌一定无法理解。

这么一想，孟泽突然间觉得自己一句话接过来的简直就是一个烫手山芋，责任重大。他需要花比预计还要多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教导眼前这个百分百信任他的女孩子了。

孟泽下定决心。

……

……

然而很多事情，不是下定决心就可以做到的。

最起码孟泽觉得，在教导秦萌萌这件事情上，自己就做不到。

一切和他预计的都不一样。

孟泽忍不住在心底里露出了一个苦大仇深的表情。

孟泽原本以为，作为一个被导演和公司都称赞聪明富有天赋的演员，并且还和自己搭档了这么久，他们两个人最起码的默契是一定会有的。

最起码，当他指着剧本的某一处说一句“动作细节不够”的时候，眼前这个女孩子就能够眨眼间明白这里的动作细节指的是剧本中她说那句台词的时候，添加的动作还不够精细，不够有突出特征。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说了一句话，对方却睁大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完全不知道应该要作出什么反应的迷茫模样。

孟泽抿了抿嘴，再一次指着剧本的某一处道：

“动作细节不够。”

他看着秦萌萌的表情，读懂了她脸上那“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的表情，忍不住在心底里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两个人相顾无言，气氛安静且尴尬，尴尬得连原先还端着水杯站在他身边的小助理都受不了把位置挪远了些。

孟泽瞥了一眼离他远去的小助理，皱着眉，有些发愁。

“我觉得我是不是要再请一个翻译或者外援？”

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气氛，面前的女孩用一种轻松欢快的语调开着玩笑。

“我觉得我们俩现在这样，就像是在用苹果和安卓手机玩着同一款奇迹暖暖一样——明明是对方的好友，却根本没办法加入对方的世界，甚至连送对方精力都做不到。”

孟泽不太明白演戏为什么会和游戏扯上关系，不过在听到身后自家小助理“噗嗤”的笑出了声的时候，还是能够理解刚才女孩说的那个比喻实际上是一个小小的玩笑。

顺势，他松开了眉头，慢慢柔和了自己的表情，让自己显得尽量不要那么的严肃……然而他开始低头思考女孩刚才提出的那个建议。

他也觉得，他和秦萌萌之间，似乎有必要找一个翻译才是。

很多话他不会表达，很多词眼前的女孩不能理解，他们也许真的要找一个既能够懂他短短几个字几个词的意思，又能够清晰地表达给女孩听的翻译了——

然后“翻译”就冒了出来。

孟泽麻木着一张脸，看着眼前上演着“姐妹好”戏码的小新人秦萌萌和小新人公司的大姐大洛尘烟，勾肩搭背坐在距离他不到一个拳头的地方，笑着说着他听得到的悄悄话，默不作声，低着头装模作样地看着剧本，耳朵却时刻关注着两个女人之间的对话。

“小师妹真是的，有演技方面的难题就来找你师姐我呀~我在那边应付那几个新人，回答着一对没有一丁点深度和内涵的问题，就等着你来解救师姐我呢，结果……你居然找这个木头都不来找我！”

这是来自“视后”洛尘烟的控诉，被称为“木头”的孟泽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没有的师姐，是因为这一次演的角色性格刚好是孟泽大哥最擅长的那一类型，所以就特地找他想要个诀窍来着……本来我还打算等取经结束之后，再向洛姐要怎么演古装剧的秘籍来着……”

这是来自害怕自家师姐真的因此生气了的秦萌萌急急忙忙的回答。

“孟泽可是出了名的少言寡语，他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的，你听得懂？要不要趁着戏还没有开拍，我给你们俩做翻译啊~”

这是自荐做翻译的善良好心人洛尘烟。

“好啊！太棒了！”

这是突然之间感觉自己撞了大运变得格外兴奋的秦萌萌。

两个女人之间继续着她们叽叽喳喳的聊天，孟泽在一边却陷入了疑惑之中，这份疑惑在听到洛尘烟说要给秦萌萌补一补演古装剧要注意的那些常识的时候，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开始疑惑，为什么洛尘烟会主动提出要帮助秦萌萌？

事实上，这个疑惑在《柠檬树下》的时候，他就有了。

星皇公司护短这一点，是出了名的，这一点的确不错。

所有星皇的艺人不同于其他公司的艺人，会为了一个内部资源的竞争闹得撕破脸，他们一贯的做法就是“对内公开透明公平讲道理人性化，对外谁欺负我公司的艺人了我就弄死他。”

然而这样的护短却也是讲原则看情况的，不是每一个星皇的艺人，尤其是小新人在遭到看不见的冷漠的时候，都会有星皇的老人出面维护的。一般，只要不是闹得很严重，星皇及星皇的大牌艺人都不会去管这类事情。

然而在对待秦萌萌的事情上，洛尘烟的态度却显得格外的敏感，或者说给予这个女孩的关照比他之前预想的要多得多。不仅打压了那群跃跃欲试想要欺负秦萌萌的小演员，还自己不动声色地引导教导女孩子怎么演戏。

这份待遇，不像是洛尘烟一直以来“女王”、“戏霸”的身份会给的。

而这一次也是一样。

星皇艺人多多少，洛尘烟遇到的星皇艺人更是不少，不说远的，就看这《女皇》剧组里面，因为导演是星皇的导演，演员之中也有不少星皇的小鲜肉。然而即使在这个全部都是小鲜肉的情况下，洛尘烟对待秦萌萌的好，依旧是独一份。

《柠檬树下》那一次，孟泽可以催眠自己这是因为星皇护短的惯例，而这一次，孟泽却找不到其他的理由可以解释洛尘烟现在这样的举动。

唯一能够说服孟泽的理由，只有一个——

洛尘烟这么做，里面有星皇公司的意思。

仔细想来，孟泽不得不说，秦萌萌从进入演艺圈开始，所走的路太过顺畅了，顺畅到都有点不像星皇培养新人的惯常手段。

娱乐圈一把手的星皇，在锻炼培养新人方面，有他们独特的方式。

星皇的艺人，在刚进娱乐圈刚进公司的时候，第一年基本上不会接什么重要的角色，除了偶尔有一个还算不错的角色之外，其他的都可以说跟跑龙套似地，只不过跑的龙套稍微高级了些。而星皇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磨平新人刚进娱乐圈时的那种自信到自负的心态，磨平新人的棱角。

然后在第二年第三年，到第五年，才会是星皇艺人事业的上升期。

可是这一次，在秦萌萌的培养上面，星皇却不同于以往。

不仅在一开始就有霍导给对方那样一个容易出彩的角色，后面更是有名人导演、实力派演员的合作搭戏积累经验，所接的角色不仅没有一个是平庸的，更是每一个角色都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短短一年时间，就把秦萌萌从默默无闻的小鲜肉捧到了一线女演员的隐形位置，这一路上女孩还没有丝毫的绯闻，没有一丁点的丑闻，口碑在娱乐圈更是好得不能再好……

甚至连大牌如洛尘烟，都成了这个女孩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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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中没有星皇在女孩的背后支持着保驾护航，打死孟泽他都不信。

那么问题来了——

星皇这么做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需要星皇这么打破自己的做事原则去全力培养一个小新人？

而这样的培养和支持，对于秦萌萌而言，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孟泽原本因为秦萌萌的一个笑话而松开的眉头，在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又忍不住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