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卤肉西施

高盼的中考成绩出来那天, 高凉亲自陪她去学校查成绩。这段时间她一直都没有问过高盼有什么打算，所以今天在去的路上, 高凉总算将想说的话问出来了：“盼盼, 万一没考上高中，你有什么打算？”

前头骑车的高盼说：“我不知道。”

高凉问：“你还想读书吗？”

高盼没有说话。高凉说：“你要是想读书, 不管考不考得上, 咱们都继续读。”

高盼没再说话，姐妹俩一路沉默着到了学校, 学校已经将各校的录取名单张贴出来了，最前头的是中专的, 其次才是高中的。因为这年头中专是免学费又包分配的, 所以成绩最好的一批学生大多选择了报考中专, 考上中专，就意味着吃商品粮了，工作稳定了。

高盼这成绩肯定考不上中专, 所以她报考的是二中，一所普通高中。高凉和妹妹站在二中录取榜上从头到尾地查找了一遍, 没有，又重头到尾查了一遍，还是没有。高凉的心沉了下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就算是给高盼换了班级，也还是没考上吗？

高盼白皙的脸此刻变得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用牙齿咬着下唇，上唇还在颤抖着，看起来泫然欲泣。高凉看着妹妹的脸色，也不忍心责备她，便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安抚她：“我们去老师那儿问问情况。”她想看看高盼到底差了多少分，也想问问老师，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毕竟老师经验丰富得多。

高盼沉默不语地跟着大姐去了教师办公室，办公室里的学生几家欢喜几家愁，高盼过去的时候，还有同学跟她打招呼，兴奋地说：“高盼，我考上一中了，你考上了吗？”

高盼低着头不答话，同学一看就知道结果了，便不再追问。高凉耐心地等着围着老师的学生散去，这才过去问：“老师，我想知道我妹妹高盼的成绩。”

“哦，我看看。”那个女教师年纪有点大了，快退休了，她推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拿着成绩单上下搜索了一番，然后说，“有点可惜啊，高盼只考了397分，今年的高中录取线是410分。物理只考了37分，要是能考个50分都上线了啊。”

高凉咬紧了牙关，她知道高盼的物理成绩差，没想到差成这样了，中考的总分是640分，六门功课，只要每门能得70分，就能够上高中，然而高盼这都没考上。高凉看了高盼一眼，高盼低着头，耳朵红得都快滴血了。高凉叹了口气，说：“老师，要是我妹妹想上高中，要交多少委培费？”所谓委培生，是给考不上学却想读书学生开的通道，当然，费用昂贵。

老师叹了口气：“上高中的话，差一分一百块钱，她这个成绩，至少得一千多。”

高盼的眼泪滴在地上：“姐，我不读。”她知道大姐赚钱有多辛苦，就算是家里拿得出这个钱来，她也不愿意。

高凉回头看看妹妹，又问老师：“如果不上高中，学点其他的呢？有没有好一点的民办学校？”

老师再次推推眼镜，看着高凉，说：“咱们县里是没有，市里倒是有两个。这里有招生简章，你们拿回去看看。”

“谢谢老师。”高凉拿过两张红色的纸，转身出来了，高盼也跟着出来了，她追上大姐的脚步：“对不起，大姐！”

高凉站住了，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手里的招生简章。幸亏这年头民办学校已经兴起了，给考不上学却又想学点技术的人有地方可去。高凉看了一下，这是两家技校，一家偏男性，以提供短期培训为主，什么电工、车工、焊工、汽修工之类的，都是技术专业，另一家倒是两年或三年的学制，专业也综合一点，什么会计、文秘、服装设计、美容美发、烹饪之类的。

高凉看过之后，抬头问高盼：“盼盼，你还想读书吗？”

高盼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高凉说：“不想花钱上高中，那去重读初三呢？”

高盼赶紧摇了摇头，小声地说：“不读。”初三太苦了，压力也大，她再也不想重来一次。

高凉只好将手头的招生简章递给高盼：“你自己看看吧，有没有想学的专业？”

高盼拿着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我还不知道。”

天气太热，高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那就先拿着，回去再说吧，大家一起商量一下，可能有的专业你也不知道是学什么的。”

高盼将纸收起来，和高凉一起回家。一路上高凉坐在车后座上看着妹妹的背影，她本来也想过带高盼做生意的，但是高盼这人话太少了，性格内向，有什么想法都不愿意表达，做生意并不适合她，所以还是学一门技术吧。

不过学什么比较好呢？会计专业其实不错，这个行业永远也不会过时，而且只会越老越吃香，但是学了会计必定要去外面找工作吧，高凉想起上辈子高盼一去不复返的事，就有些心有余悸，她怕高盼去了广东又被人骗走了。文秘的话不仅要文笔过关，还要能说会道吧，不太适合高盼。学服装设计吗？这样倒是可以去李俊毅厂里，他还能帮自己看着点高盼，但是自己和李俊毅没在一起，却要将妹妹送到他那边去，怎么想都怎么怪异啊。美容美发还是算了吧，这个年代虽然时髦，但是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行业都带了点色彩性，几乎相当于某个行业的代名词，坚决不能让高盼去学这个。

回到家，大家都关切地问：“考上了吗？”

不过很快就从高盼低垂的头和高凉轻摇的脑袋得出了答案，于是大家都了然了。高珊和高强都十分难过地看着大姐和二姐，二姐为什么没考上呢，明明都那么用功了，大姐也一直希望她能考上高中，为什么不再努力一点呢？别让大姐那么伤心。

王奶奶出声安慰：“没事的，再考就是了。”

李俊伟说：“条条大路通罗马，未必只有读书才有出路。”

吴春梅问：“差了多少分？”

高凉说：“十几分吧。听说要一千多的委培费，盼盼不想交委培费。”

吴春梅又问：“那盼盼愿意复读吗？”

高盼低着头不说话，然后进自己房间去了。高珊悄悄地进去陪二姐了，高强也跟着进去了。

高凉叹着气摇头，说：“她不想复读。我从学校带了两份招生简章回来，市里有两所民办职业技术学校招生，我想让盼盼去学点技能。”

李俊伟拿过来看了一下：“也可以啊，学点技术总比什么都不会的好。”

吴春梅说：“民办学校不包分配工作吧？”

李俊伟用手指弹了一下招生简章，说：“这上面说了，包分配工作。是不是送到广东那边的工厂去？”

高凉点头：“应该是这样。”这种包分配工作，肯定是送到外面去打工的。

吴春梅也拿过一张招生简章来看：“学费二百五十块钱一学期，有点贵啊。”

高凉叹了口气：“民办学校，肯定是为了赚钱的。”

李俊伟说：“这个学校的专业都不适合女生学吧，看起来都是跟机械打交道的，男生学还差不多。”

刘彪一直没说话，听见李俊伟的话，便拿过他手里的招生简章仔细地看，过了一会儿才问：“这学校去读的条件是什么？要初中毕业证吗？”

李俊伟看了刘彪一眼：“应该是要的。这些都是技术工种，起码要看得懂电路图和机械图吧。”

刘彪不做声了。

高凉叹气：“不知道给她学什么。”

李俊伟凑到吴春梅手里的那张纸上看了一下：“女孩子学的，会计文秘都可以啊，服装设计也不错，可以去我哥厂里当设计师。”

高凉叹了口气：“算了，我还是问问她自己吧。”

高盼自己也没什么兴趣爱好，但是她听到李俊伟说的那句话了，李俊毅确实在开制衣厂，学了之后还真有地方去，高凉让她选，她就选了服装设计。高凉当然也没什么话可说，只希望到时候高盼毕业的时候，她已经解决了和李俊毅的异地问题。

高盼知道自己要读民办学校之后，工作也更上心了，因为她看见那个学费了，一学期二百五十块，还不包生活费和住宿费，一学期加起来起码要四五百，她得努力赚钱，为自己多赚点学费。

自打高凉安排高盼跟刘彪搭档在城南市场摆摊之后，高盼的任务是很轻松的，因为早上取货是刘彪的事，干重活的也不会是她。她不喜欢说话，所以不是特别忙的时候，都是刘彪在接待客人。后来高珊过来卖唆螺和凉皮，事情多了些，她也才忙了一点，不过比起其他人来说，还是很轻松的。

高珊一向直爽，直言不讳地跟刘彪说：“我二姐又在偷懒了。”

高盼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因为从小她就听妈妈念叨“我们家高盼是姐弟几个中最会偷懒的”，她已经听成习惯了，懒已经成为她的标签，所以也没打算要改掉这个坏习惯。

如今她意识到自己需要花大钱了，终于开始主动起来了。卖东西也积极起来了，她人长得漂亮，一双大眼睛仿佛会说话，笑起来特别吸引人，所以只要她主动一点，能吸引来很多客人。

没两天，刘彪就在跟高凉要求要加一点货量了。高凉觉得意外：“最近怎么生意突然好了？”

高珊知道实情，跑到高盼身前，双手挽了个花，做了个展示的动作，说：“因为我们的‘卤肉西施’最近很勤快。”

大家一听，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高盼有些恼羞成怒地拍了高珊一下：“不要胡说八道。”

李俊伟忍不住点头：“这个外号非常贴切，谁起的？”

高珊揉着脑袋，不满地说：“客人起的，又不是我起的，你打我干嘛？”

高凉看了高盼一眼，心下明白过来，敢情之前都没尽力呢：“那明天就多加点量吧。趁着大家都放假，争取多卖一点，多赚一点，到时候给大家发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