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意外的对话

雾蒙蒙的天空渐渐变得阴沉，正在酝酿一场春雨,晏展南几口将手中的烟吸完,烟头扔到地上，抬脚碾了几下,对池骏说道：“不管什么神仙鬼怪，我都不想继续坐以待毙,她再不醒来话,我就带她出国疗养。”

池骏翻个白眼，说道：“她现在这种情形，换医生还不如给她请个法师,做做法，或许就能醒过来了。”

晏展南一脸嫌弃，“你真迷信。”

池骏无奈地说道：“她的灵魂都能在程澄身体里复活了，你还想跟我继续讲科学道理吗？”

晏展南：“……”

两人讨论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等两根烟抽完,颓然地回了病房。

晏展南率先进了病房，随后看到池骏也跟着进来,还理所当然地找个凳子坐下,于是不爽地问道：“你怎么还不走？当演员都跟你一样闲？”

池骏眼都不抬一下，无精打采地说道：“我近期的工作都推掉了。”

晏展南：“……”

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在，特别是还有阳阳在，晏展南有心想说些难听的话刺激刺激他，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只能坐在床边干瞪眼。

阳阳已经脱掉鞋子趴在床上，翘着小屁股，正在絮絮叨叨地跟妈妈说话，说奶奶养的花，说爷爷教他毛笔字，还说到隔壁的小女孩，来到他们家就不肯走，因为她喜欢吃奶奶做的点心。

小孩子逻辑性还没那么强，说起话来颠三倒四，沉睡中的顾以昕没被打扰到，周边的大活人却被烦得不行，晏展南一把将他抱起来，捏着他的小胖脸说道：“歇会吧，叨叨半天你也不嫌累。”

阳阳抬起头，黑溜溜的大眼睛灵动有神，一本正经地对着爸爸说道：“妈妈躺着睡这么久没醒来，阳阳要陪她说说话，不然她很无聊的。”

晏展南眼眶一热，鼻子有点发酸，觉得自己还没个小孩来的懂事，于是吸了吸鼻子，怜爱地伸手揉了揉阳阳的脑袋瓜，说道：“阳阳说得对，妈妈这么无聊，应该多陪她说说话才对的。”

阳阳得意地点点头。

快到饭点的时候，司机给晏展南带来饭，也准备接阳阳回去，孩子小，不能在医院呆太长时间。

阳阳舍不得回去，他还没和妈妈说够话呢，于是坐在爸爸怀里，嘟着嘴耍起小脾气。

晏展南哄了几句，发现他的小脾气越发见长，于是难得地沉下脸色，对阳阳说道:“你不听话，妈妈也不喜欢你，她不喜欢你，就不愿意醒过来的。”

他这话成功地把阳阳镇住了，只见他一脸委屈地看着妈妈，“妈妈，我听话，你快点醒过来。”

晏展南一把将他举起来递给司机，说道:“回去乖乖吃饭睡午觉。”

阳阳乖巧地点头，冲他摆摆手，随后就被司机抱走了。

等阳阳走后，晏展南也打发帮佣和护工去吃饭，于是病房内就剩下两个大老爷们在干瞪眼。

晏展南不想理他，打开饭盒埋头吃起来，饭菜的香味很快占领整个房间。

池骏原本还不太饿，但这味道实在香，瞬间勾起他的食欲，令他垂涎三尺，肚子也跟着咕咕叫唤起来。

于是没话找话地说道，“话说，你儿子差点就变成我儿子。”

晏展南夹起一块西兰花往嘴里送，不屑地说道:“你生得出这么活泼可爱的小孩来吗？”

池骏:“……”这真是红果果的鄙视，于是就想说些话刺激回去，“当时以昕刚变程澄，想知道孩子是谁的，第一个就怀疑到我，因为我也海鲜过敏。”

晏展南听完，好胃口都没了，放下饭盒，皱眉说道:“阳阳只对螃蟹过敏。”

池骏挑眉，“这么稀奇？”

晏展南实在不想理他，“你怎么还不走？”

池骏无奈地说道:“下午要飞趟北方，所以想多陪陪她。”

病房内只有他们两人和沉睡不醒的顾以昕，所以晏展南说话也不再避讳，很是嫌弃地说道:“我的女人，不需要你来陪。”

池骏油盐不进，淡定地说道:“你的女人？那怎么不见你们订婚？只要她还没嫁人，我自然可以追求她。”

晏展南捏了捏拳头，忍住想揍人的冲动，“我们孩子都三岁了，你觉得你还有机会？”

听了这话，池骏的突然哈哈大笑，“孩子是程澄生的，又不是以昕生的，在这之前，她连恋爱都没谈过，变成程澄后却有个三岁大的孩子，你觉得她会很开心吗？”

晏展南看他一眼，愤愤说道:“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她对阳阳的疼爱，谁都看得出来。”

这点，池骏也是很认同，说道:“她这个人向来爱心爆棚，不管是小孩或者小猫小狗，都格外偏爱。”

晏展南看着床上睡得一脸安然的人，回头对池骏说:“说一说她以前的事吧。”

池骏挑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晏展南气结，嘴硬地说道：“不说拉倒。”

池骏勾着嘴角，回忆起往事，桩桩件件都觉得美好，但有些话憋在心里太多年，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了，突然间，也很想找个对象来倾吐，虽然晏展南绝对不是个最佳听众，但此时此景，他真的很想一吐为快。

“她从小就很出名，这点相信你也知道，后来我进入娱乐圈，跟她签同个公司，被安排到她身边，我真的觉得非常幸福，没人知道，我喜欢她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我自己都忘记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从第一眼看到她，就已经爱上她了。”

晏展南听到这里，忍不住吐槽道：“那个时候她还小吧，你有恋童癖吗？”

池骏横了他一眼，懒得理他，又继续说道：“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不会因为自己有名气就看不起人，在演技方面，她都毫不吝啬地教我，她脾气很好，也非常有耐心，不管别人怎么样，她都很难真正动气。”

“这么漂亮优秀的一个人，自然有很多人追她，说来好笑，她最讨厌饭局，每次出去应酬吃饭，就跟要她的命似的，所以熟悉她的人，一般都不会邀请她去吃饭，但那些追求者却不知道，总是前赴后继地来请她吃饭。”

说到这里，池骏颇为得意地说道：“不过，她的大部分追求者，都是被我挡走的，那时网上一直在传我跟她的绯闻，就是因为我总是挡住那些人的追求，才导致有这样的绯闻出现，她那时候有出来澄清，但后面就随它去了，可惜后来留言愈演愈烈，甚至有很多人出来黑她。”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我一直以为，我是离她最近的那个男人，只要她想谈恋爱，肯定会第一个想到我，可惜，后来发生很多事，让我离她越来越远。”

听到这里，晏展南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这足以证明你跟她有缘无分，就别再痴心妄想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既然这么喜欢她，为什么还跟林倩搅在一起？这样的话，你跟顾以昕就更加不可能吧。”

他这话算是勾起池骏的伤心往事，只见他突然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个林倩……，她的侧影跟以昕非常相像，我跟她是在一次聚会中认识的，那个时候她还没什么名气，主动搭上来的，当时我喝了些酒，半推半就……。”说到这里，他懊恼地挠了挠头发，“我一边讨厌她，一边不受控制地沉溺其中，直到林倩擅自公布了我们的关系，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已经配不上以昕了。”

池骏难过地低下头，久久无法平复内心汹涌的情绪，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太久，都快憋出心脏病来，所以就算对面这个男人是自己的情敌，就算会被对方看不起，他仍旧像倒豆子一般，哗啦啦地往外倾倒。

晏展南难得当了一次池骏感情的垃圾桶，不过听到这里，他都快吐了，这世上居然还有这种人，表面一副情深不寿的模样，背地里却轻易被勾引，做尽恶心事，回过头来还能道貌悍然地说：只是因为爱得太深，才会忍不住被替身所吸引。

晏展南嫌恶地说道：“关系被公开，你才觉得配不上她？其实打从一开始，你就已经配不上她了。”

池骏抬头看他，目藏凶光，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的身体确实配不上她，但这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更爱她。”

晏展南双手抱胸，气定神闲地问他：“既然你是这世界上最爱她的人，那你举个例子来听听？”

举个例子？池骏瞬间有点懵，不明白要举什么例子。

晏展南好心地提示道：“你有做过什么让她觉得你很爱她，让她很感动的事吗？不用说多，就说一件好了。”

池骏回忆了一下，当时他只是一味地掩饰自己的欲/望，根本不敢让她知道半分，哪里还能做出一些让她很感动的事来表明心迹？

只见他动了动嘴唇，喃喃说道：“她去世后，我差点为了她自杀，这还不够吗？”

晏展南摇摇头，笑道：“可你还好好地活到现在。”

是啊，他还好好地活到现在，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无比沮丧，也许他真的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爱她吧。

晏展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吊儿郎当地对他说道：“你还是听我一句劝吧，有多远离多远，以后少在她面前出现，你这种人，根本没办法给予她真正的幸福。”

池骏呆坐在那就，失魂落魄的，久久没有吭声。

就在晏展南看得有点不耐烦，想上前将人丢出去的时候，却见他突然刷地一下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床上的人一眼，随后连一句道别都没有，转身走出病房。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晏展南无比自在地舒口气，弯下腰，双手撑在床边，仔细地看了看他的睡美人，调侃道：“看你招惹的烂桃花，这种人，以后还是离他远一点才好。”

看了一会，仍觉得挪不开视线，于是干脆坐到床边的凳子上，整个上身都趴到床上，脑袋靠着她的枕头，就近看个够，嘴里轻声念叨着：“顾以昕，以昕，昕昕，虽然觉得比程澄两个字拗口一点，不过多念几次应该就顺口了。”

这个名字最多也只能是私底下叫一叫，就算知道她内里其实是住着顾以昕的灵魂，但在外人面前，还是得喊她程澄，他可不想自己的老婆被一堆所谓的科学家拉去当研究对象。

“以昕，其实我们算是认识的吧，记得两年前你跟你老东家的合同约到期，我还派人跟你接洽过，不过你说老东家对你有栽培之恩，所以还是决定续约，我打听过了，当时我给你开的条件，可是比你的老东家好十倍不止，但你还是不动心，当时我就在想，在这浑浊的圈子里，居然还有这么重情重义的人。”

晏展南伸手摩挲着她的脸庞，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没想到，我居然以这样的方式跟你谈恋爱，之前跟你求婚，你迟迟不愿答应，是不是就因为这个秘密，你说过段时间再说，说这话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准备要跟我坦白？”

“你快点醒来，我保证无条件接受你是顾以昕这个事实，也保证不会与你追究隐瞒我的罪状，只要你能好好的，健健康康地呆在我身边，其他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这话说完，他屏住呼吸，静静看她的反应，可眼前的人，仍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晏展南无奈地摇摇头，暗笑自己傻，如果随随便便做个保证就能让人醒来，那还要医院做什么？

其实，自从顾以昕住进医院以后，她的意识始终是清醒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明明醒着的，却无法控制身体，也无法让自己醒过来，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悬浮在半空中一样，开始她以为是自己在做梦，随后她又发现能清楚地听到周遭的一切声音，可四周始终雾茫茫的，她看不清任何东西。

过了几天，仍旧是这种状态，她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是以灵魂的状态存在于这间病房里面。

当时她很害怕，也很着急，深怕自己就这样从这个世界里消失，然后彻底死去，如果是以前，无所牵挂之下，死了就死了，但如今，她有深爱着的男人，也有可爱乖巧的儿子，她真的舍不得就这样离开，她连一声道别都来不及对他们说。

可又过去几天，她仍然醒不过来，也不会消失，到这时，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开始专注倾听周围的声响，她知道晏展南陪着她住在这个单人病房里，偶尔会去趟公司，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就算工作，也会带来这边完成，她还知道池骏也天天来看她，但大多时候，坐没多久就被晏展南轰走了，阳阳每天早上都会来一次，中午被司机接回去，每次回家时，都会不甘心地耍一下小脾气。

她默默听着这一切，也默默被感动着。

直到半个月后，她突然听到另一个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低的，很柔弱，只听对方很努力地在喊她，“顾以昕，你还在吗？”

顾以昕吓一跳，她连自己是什么状态都不太清楚，为什么会有人知道她的存在？是神仙么？还是要来带走她的鬼怪？

没等到她的回应，那个细小的声音仍不死心地叫着她的名字，问她在不在，静默一会，顾以昕终于鼓起勇气，试着用意念回应那个声音：“我在，你是谁？”

“太好了，原来你还在。”对方显得有些激动，随后连忙自我介绍道：“我是程澄。”

顾以昕：“……”

惊讶过后，顾以昕才回应道：“程澄？原来你还在。”

“是啊，我还在，不过在这之前，我一直无法跟你交流，可能是要我们都在这种状态下，才能交流吧。”程澄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点笑意，能得到顾以昕回应，她显然很开心。

可顾以昕却没有同样的感觉，反而在面对她时，有一些心虚与尴尬，毕竟她占用对方的身体这么长时间。

想到这里，她连忙跟对方道歉，“程澄，对不起，一直占用着你的身体。”

过一会才听到对方说道：“一开始确实有些怨念，但后来也就想通了，这种事，发生得莫名其妙，我们谁都无法控制，就是很羡慕你。”

顾以昕惊讶地问：“羡慕我？你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吗？”

程澄：“虽然看不到，但是能听到。”

顾以昕：“所以，就连我跟晏展南那什么……，你也知道？”

程澄：“确实听到了，很是激烈。”

顾以昕：“……”

只听到程澄叹气道：“这也是我羡慕你的地方，这个男人，我肖想了很久，想尽一切办法勾引，始终无法如愿，没想到你一过来，就轻松将他拿下了。”

程澄又说道：“还有演戏的事，我求了池骏那么久，他始终不肯帮我，可你一过来，却接连演了两部好剧，然后你还不愿意留在娱乐圈，真是气死人了，出名不好吗？名利双收不好吗？这可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啊，你却不屑一顾。”

顾以昕觉得好笑，“我之前的人生，也算是名利双收，可又怎么样，我一点也不开心。”

程澄：“哎，真是不公平，不过，如果能把晏展南抓牢，往后的日子，也算是大富大贵了。”

顾以昕：“我开了家花店，你应该也知道的，如果经营得好，往后的日子也是无忧的。”

“程澄，你试一下能不能在自己身体里醒过来，那毕竟是你的身体，你应该收回去的。”

只听程澄说道：“我之前就试过了，没用的，我们变成这种状态，都是身不由己，你不也是控制不了自己吗？而且这段时间我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虚弱了，我应该是要消失了吧。”

顾以昕大惊失色，连忙问道：“消失？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我会不会也在消失？”

程澄回答道：“我也不太清楚，就是意识越来越模糊，也渐渐听不到外界的声音，这应该就是在消失吧。”

顾以昕沉默地感受了一下，自己意识还非常清楚，也能清晰听到外界的声音，晏展南正趴在她枕边补眠，她甚至还能清楚地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她有些难过地说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到底是谁在操纵着我们？”

程澄叹息道：“谁知道呢？或许是老天看不过我活得太随便，所以早早要将我收回去吧，这段时间看着你很认真地在过日子，我突然觉得很惭愧，在你到来之前，我的人生可以说是一团糟糕，娱乐圈这个地方，真的是一个毁人的地方，不管我多努力，却始终无法得到我想要的，身边的渣男太多，没有一个值得托付终身，当时看上晏展南，也只是因为他是娱乐公司的老板，我只想从他身上得到一点好处，并不指望能与他长久，可前段时间，我却听到他想跟你结婚，虽然你是用着我的身体，但我很清楚，你是你，我是我，所以我真的既羡慕又嫉妒。”

听得出她的情绪有些低落，顾以昕连忙安慰道：“别这样，如果这次你能回到身体里，就好好过日子吧，也不要瞒着他们，诚实告诉他们你的身份，我相信，就算没有男人，你自己经营花店，也能过上很好的生活。”

程澄弱弱地说道：“不可能的，我什么都不会，没有你懂得多，我没办法像你那么从容。”

顾以昕温柔地说道：“没关系的，不懂的可以学，你还年轻呢，有大把时间去学习新知识。”

静默一会，程澄忽然说道：“顾以昕，你真好，我以前就喜欢看你的戏，不过感觉你比电视里演的样子要好得多。”

顾以昕：“……你过奖了。”

程澄又说道：“我们来个约定吧，不管这次是谁醒过来，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顾以昕笑着回道：“好。”

过了一会，又听对方说道：“顾以昕，如果是你醒过来，请你帮我照顾我妈妈，好吗？只要偶尔给她寄点生活费就好，她脾气虽然不好，但她对我一直很好，只是我长大后不听她的话，还偷偷跑出来，伤了她的心，她才不肯理我，可当我把阳阳扔给她时，她虽然很生气，但还是帮我带了。”

顾以昕：“好的。”

这次对话之后，后面几天，她们断断续续有过一些聊天，直到某一天，任她再怎么呼喊，都得不到程澄的回应，也许正如程澄所说的那般，她已经彻底消失了。

顾以昕有些难过，又有些释然，她知道程澄不会怪她占用她的身体，也知道程澄的遗愿，如果她真的能醒过来，定会一一帮她实现。

一个月后的某天，顾以昕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的瞬间，窗外的阳光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