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云襄倒在血泊里, 她攥了攥拳头, 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出手。云襄暗自嘲讽地笑了, 果然，面对萧逢时，她还是出不了手的, 却不知萧逢时为何如此心狠。

“你想杀了我？”云襄道，“恐怕是不能让你如愿了。”

萧逢时沉默不语。

云襄闭上了眼，她感觉体内的血液都在化为烈焰燃烧着，血流失得越多, 那力量就越强大，融融地往她的丹田汇聚着。

正是朱雀一族的血脉之力。

即使是今日注定要死在这里, 也终归是要拉个人给她垫背。

正当她想要爆开丹田之力时, 云襄停住了。不是因为她回心转意, 也不是因为灵力枯竭, 招式施展不出来。而是因为有一只手率先抓住了她。

云襄低头去看，便看见从地底伸出了一只莹白纤细的手，那只手正抓着她的脚腕, 还未及众人反应过来, 云襄便觉身边空气一滞, 她便被那只手拉入了地底之下。

身边满是飞沙走石带来的沙沙声，它们交互碰撞着，似乎是那些修士不住地用灵力攻击地表，想要借这种力量将云襄炸出来。

然而抓着她的那只手坚定有力，牵着云襄, 在土壤中如履平地，飞速前行！

云襄不知这人是谁，但想也知道来者是帮自己的，便放心地将身体交给此人。

此时她脑海里各种片段式的记忆交互闪现。云襄暗道不妙，难道说她已经到了极限，回光返照了？

突然，她的身子被人往上一拉，再待到醒来之时，已经能看见强烈而又温暖的阳光。云襄借着这阳光的映照看向不远处的人，那是个纤瘦的女子，正是她帮助云襄逃离天南城，逃到这片树林里来的。

“多谢恩人相救，敢问阁下尊姓大名？”云襄感激地拱手问道。

那女子古怪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非常沙哑，让云襄心中一惊，这声音听起来好像是……

“云仙师，已经是五年过去了，你可还记得奴身？”

云襄一怔，这还是个故人！

“你难道是……”将眼前这人与土遁之术联系在一起，云襄的脑海之中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你是绿萝？”

那女子无语了一阵，开口道：“我是罗绿。”

云襄顿时戒备了起来，她一只手捂着正在飞速痊愈的胸口，另一只手伸到腰间去摸剑。

她可不会忘记，这罗绿可是姜少息的人，当时险些就把她云襄丢到火里去烧了，祭先祖辈呢！

云襄的手却摸了个空，她这才想起来，素水剑已经不在自己的身边，只能将摸到腰际的手指握紧成拳，暗暗蓄着力量。

“仙师不必如此紧张。”罗绿轻声道，“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来，我与你算是同路之人。”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了根凤凰翎羽模样的令牌，在云襄的眼前晃了晃，那令牌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筝”字。

筝？云襄睫羽微颤。

“没错，我是姜璃筝少主的人，同时也是潜伏在姜少息一方的间谍。”罗绿说道，“我受少主之命，于此次任务中暗中接应你，因需要审时度势，我在方才紧要关头才出面，希望仙师不要怪罪。”

云襄连连摇头：“怎么可能怪罪？幸好有你在，否则我想要脱身，只怕是难上加难。”

休息之后，二人一阵叙旧。她们两人之间，这旧自然是没什么好叙的。云襄侧敲旁击的问了绿萝姜少息接下来的打算，却发现绿萝也颇受姜少息防备，她对于姜少息接下来的计划，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仙师，我只能将你送到此处了，以后的路还要你自己来走。”罗绿将她送到俗世边界，温和的一笑，云襄见惯了她诡异的表情，这温和浅淡的一笑反而让人心中怪异。

云襄摇了摇头，摒弃奇怪的想法，望着空荡一片的远方，又开始发呆。

她应该去哪呢？

洛焕章击败姜少息，几乎已经成了定局。她也不必去跟着掺和了。

原本想着等到一切结束，就跟萧逢时一起隐居山湖之间，这想法也是实行不了了。

虽说她自己不愿意承认，但她的确是被萧逢时抛弃了，一想到这里，云襄心底的凉与火就不住地往外渗着。

那她应当做些什么呢？云襄摇了摇头，先走一步算一步。

闭关月余，将伤势完全恢复之后，云襄便开始在仙域大陆上游荡。

选择仙域大陆自然还是因为仙域的治安比魔域的好。若是在魔域，只怕是游荡也不得安生，须得五步一飞剑，十步一杀人。

从一群山匪的手里抢走了一匹小花驴，云襄骑着驴开始了自己的游荡生活。

为了避开曾经认识的那些人，她所选之处大多是荒凉之地。有黄沙赤漠，有荒山峻岭。

一路独行，青衣斗笠，按理来说应是逍遥自在的，云襄的心里却总是觉得缺了些什么。果然，萧逢时早已化为她的一种习惯，难以戒除。

云襄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打听，萧逢时与洛焕章的消息，却是无果。这两个人就像是从人间凭空蒸发，彻底地失去了消息。

转眼之间，三年过去了。云襄身处仙域一方，并不能得知魔域的情况。只能得知俗世之中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仙域之中修士各行其道，一切都按照原有的秩序，在平稳地运行着。

又过了两年，洛焕章为云襄送来一封灵鹤传书。

“妹子，分别多年，为兄着实想你。本想在分别那天就与你传信，却因种种俗务，不得不耽搁至今。”洛焕章的声音越来越沉稳，隐隐地散发着上位者的霸气，“不过现在已经不必担心，我们几人已找到了姜少息的正身所在处，我已亲手将其斩杀。”

云襄的手微微颤着，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经过这几年的整顿，我已将魔域中的大部分势力归拢。我知你必定不会愿意来魔域定居，但你如有需要，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洛焕章一字一句郑重道，“无论何时，我们之间的情谊都不会改变。”

云襄心中难免触动。和洛焕章之间的这份兄妹情，是她来到苍茫界最大的收获之一。

“还有一件事情，我原想瞒着你，仔细想想，还是决定说出来。”洛焕章继续道，“其实，之前的事情我已经都记起来了。”

云襄心中咯噔一声，出声惊叫道：“何时？”

她此时正处在半山腰，手里牵着匹吱哇乱叫的驴子，紧紧地盯着另一只手上碎开的光尘，活像发了癔症，却又有谁能回应她？

待云襄反应过来之后，想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便无奈地摇了摇头。

幸好如她所愿，洛焕章继续道：“在我坠入魔道的一瞬间，在仙魔渊的崖底，我回忆起了之前忘记的那些事情。娇娇是我年少时的恋人，后来她被无道剑尊带走，收为徒弟。临走之时，无道剑尊抹去了我们全村人的记忆。”

洛焕章非常平静，不疾不徐道：“而你，就是皎皎。”

云襄垂下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妹子不必担忧，我知道这些事情你都已经不记得了，我也想起了皎皎的音容笑貌，不对，她从来不笑……”

洛焕章讲着讲着，自己居然扑哧一笑，云襄也是哭笑不得。看洛焕章这副样子，倒像是真的释然？

“不知为何，虽然知道你与皎皎本就是一人，我内心深处还是将你们作为两个不同的人看待的。”

云襄心中一凛，洛焕章竟然如此敏锐？都能看出来，她和皎皎不是一个人？

若是说洛焕章在崖底，想起自己与“皎皎”的过往，再等到他出了仙魔渊，以满心欣喜去寻找“皎皎”的下落，却得了个“皎皎”已在仙魔渊底身陨道消的结局。以洛焕章的心性……只怕是要黑化吧！

难道说这就是原书中洛焕章黑化的□□？

云襄觉得非常有可能！她一边暗暗称赞自己的神机妙算，一边庆幸着，在这个世界中，洛焕章不必经受如此的痛苦。

想着想着，云襄便将手扣紧。她想问洛焕章一个问题——你还心悦皎皎吗？

这个问题此时固然是问不出的，云襄觉得自己以后怕也是问不出，一来是怕自己再次戳中洛焕章的伤口，二来……得到了答案又能怎样呢？皎皎她已经离去了。

有所触动，云襄垂眼，她眼中神色晦暗，却又很快地恢复了清明。

“愿你今生一切皆顺，无论何时遇到困难，都可来找我。”

最后一句话落下，洛焕章的声音消散于林中，林中只有飞鸟轻轻扇动翅膀的声音，以及蝉虫的鸣叫。

小花驴啼叫了一声，拱了拱云襄的肩膀，云襄哼了一声，抱着小花驴的脖子，一个翻身坐在它背上。

突然听了洛焕章这一番真情独白，云襄心里怪不好意思的，又有着种难以言明的沉重感。

她在小花驴上颠着，神思飞转，不可控制地落回到了萧逢时的身上。

这人到底去哪了？为什么怎么找也找不到？

云襄看着小花驴的皮毛，琢磨着自己的心事。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便能从那天萧逢时的话中找到许多纰漏。

什么从来都没喜欢过她，和她在一起只是为了出鹜峰？简直是槽多无口啊喂！云襄要是真的相信了他这蹩脚的鬼话，那才是真正的智商堪忧。

以萧逢时滴水不漏的性子，竟然能漏出那么多破绽，那时他一定是非常焦急。

他在焦急些什么？

这是云襄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这五年过去了，她竟然没能探查到任何与萧逢时有关的消息。这个问题只能是怀抱在她心胸之中，仔细寻味琢磨。

这一天，云襄将小花驴交给了一家客栈的老板，又拍给他许多灵石，让他代为照顾小花驴。

云襄向隔壁的房客借了笔墨纸砚，她将其一一铺展开，放在桌面上。仔细斟酌之后，落下了一行字：

“吾兄洛焕章，我心中有惑，不得不解。今日我已决定前往穿云剑宗，料想此行必多艰险，十有□□无法归来，若是我能够归来，必定前往贵宗拜访。若是无法归来，则拜托兄长替我前往邱城，将小红接回。”

写到这里，云襄有些心虚愧疚，按理来说，她早就该去一趟邱城，把小红接回来，薛丹于他自己对于故地重游的恐惧感，不得不将此计划延迟往后。

“我特地以寻常人家的笔墨纸砚将此信写出，又叫驿站将此信送往魔域，不出我所料的话，没有半年，你是收不到这封信的，也就是说，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木已成舟。”

云襄停顿了一会儿，觉得这番话太过残酷，想要补上些什么，又觉得这样写刚刚好，就将信合上，交给店小二，让其传下。

她必须要回一趟穿云剑宗。

这是她在这五年的沉淀之中得出的结论。

她必须要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