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挑衅

2017年9月26日。

晚上九点，邢可打开新房门一看，不出意外，李荇又没来过家里。

客厅里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落地窗帘没有拉上，夜风透进来，唰唰直响。

单调、烦躁。

九月底的天气，说冷不冷，说热不热，就像李荇对邢可的态度。

自从订婚以来，选房、装修、买家具、敲定婚礼流程，都是邢可一个人在拿主意，就连去医院照顾准公公大人，也很少见到李荇的人，她毫无怨言的，把所有事都扛下了。

只有最后一项，她专程留给了李荇去做：印好请柬派发出去。

她怕李荇忙得忘了国庆期间要结婚这档子事。

新房里目前只有她一个人住着，李荇很少过来，也很少过问。

在外跑了一天，邢可累得很。她踢开小高跟，外套也没脱，歪进了沙发里。宝姿新发的秋装勒得她腰上的肉有些痛，她捏捏新长的一道小游泳圈，摸出电话给李荇打了过去。

那边一如既往没人接，不意外。

跟李荇谈了半年恋爱，断断续续电话粥的时间加起来还没俩月，一条感情线被邢可费力地持着，性子也磨得越来越稳和。

就在她刷着微博等电话时，李荇回拨了，一开口就说：“刚才在贵宾厅里，听不见铃声，现在回了办公室，有事你说吧。”

“爸的手术过了观察期，再过两天，就可以接他回来了。”

“好的。”

“爸一直念着你，回来后，你看是不是该拨点时间陪陪他？”邢可是中音，语速平，说话向来不显火气。

李荇在那边轻轻笑了：“你去看了爸吧？大概又被他念叨了几句我的坏话。”

邢可听到iPad上传来清脆的提示音，把平板扒拉过来放在茶几上，弯腰去刷卷发给她的微博，嘴里不清不淡说着：“我去多了，就显得你去少了，不太孝顺。”

李荇被点到了眼儿，笑声给掐没了，换了口气：“这段时间谢谢你了，可。等我回，给你换个包。”

邢可立刻回了：“一家人，不说二话。”

她不需要名牌包，她需要一个有事能找得到的未婚夫。

邢可抛下手机，仔细看着“心仪Vivian”发的消息，下面还配了一张图片，一只劲瘦有力的男人手握着一只娇小的女人手，将它轻轻压在西裤上，吊顶柔和的光洒在他俩交缠的手臂上，像是给艺术品镀了金，美得粗暴直接。

图片没露两人的脸，但邢可知道，女人的手一定是Vivian的，上面新换了浅蓝星碎美甲，符合Vivian一向多变的品味。

男人的手……

邢可没多看，一个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

从蓝色衬衣领口抻出了一截钢表带，卡地亚蓝气球的旋钮标志留在了表盘外，很醒目。她将图片放大，看到表盘外侧有一道熟悉的划痕，更加断定，这个男人的手就是李荇的，上面还戴着她送给他的订婚礼物，卡地亚男表。

邢可对李荇的身体部位不是很熟悉，不过这块手表，她认错不了。李荇对皮革有些过敏，她去专卖店预定了全钢表带，换走了原装的皮表带，多等了一个月，才把手表送到李荇手上。

李荇是武市五星级酒店名人酒店的宴饮部经理，27、8岁的年龄，长得有些小帅。

邢可吸取第一次被甩的经验，对她的这个第二任很宽容，不去探他根底，完全顺着他的意思，还掏心窝想着法子对他好，把对他的感激，加倍还了回去。

邢可在本市外国语学校教书，每月工资加绩效到手约五千，老妈紧抠下来给她的存款是大头，两者加起来，在这个二线城市也只能算是小康水平。她瞒着老妈，对李荇出手大方得很，肾七、蓝气球、宝缇嘉包，什么新鲜送什么。

一段时间后，让她瞅见，搁在办公室洗手台上的蓝气球表带，都被划花了一道，她不问，一块不常戴的表怎么会受了伤，他也没注意到上面出了情况。

邢可放开政策不去约束李荇，不代表她是傻子。

她今年27，碰上鼓励她走出颓唐的李荇，就像是漂流了大半年突然捞到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把他薅上了岸。他追她，她矜持两周就答应了。交往五个月，俩人谈论到终身大事。他带她去见爸妈，她乖巧地向两老表现自己，李荇爸爸当即就表示希望他们早点成家。只是随后不凑巧，老人家突发心肌梗塞，被送到医院去了，婚期就一拖再拖，李荇总说他忙，要邢可去医院帮忙陪护爸爸，邢可作为准儿媳，过去帮李荇妈妈替把手也是应该的，她有空就去医院探望，还被动地应下了李荇撂过来的看顾爸爸的差事。

从那时起，邢可想，李荇应该是有自己的安排了。

或者说，是有时间出轨了。

邢可去翻Vivian的微博，从3月的相册看起，差不多摸到了一个大概。

她在3月见到了李荇的爸妈，频繁去医院探望，一星期后，Vivian晒图，“他喜欢的孩子气”，戴着粉红小帽，嘟着嘴唇，在锥子脸旁比了个V字手型自拍，没卷发任何人。

那段时间里，邢可天天在医院熬夜守着李荇爸爸，眼圈黑了一层，身子胖了一圈，累得有气无力时，Vivian加她好友，微博显示是搜索功能添加的。Vivian一上来就给她打了招呼，“可老师，在学校里听了一场您的讲座，好崇拜你哦[笑脸]~”

邢可没理她，把手机按熄了，顺手给窝在沙发椅里的李荇妈妈掖了掖毛巾被。

她心软，时不时把别人的爸爸当作自己已经病逝的爸爸来尽孝，对李荇完全撂担子的行为没有任何怨言。

李荇说他忙，她信。每逢节假日和寒暑假，都是酒店餐饮的高峰期，她特别能理解，所以医院里突发情况要加急处理时，她都没烦过他，连住院费都给不声不响地续了。待她今儿回过味来，翻看Vivian的晒图时，她才知道，他忙到哪儿去了。

Vivian喜欢变换风格晒图，常走清新绿茶路线，粉丝有两万多。

邢可半年倒医院、学校、新房三个地方，忙得团团转，自然也不关心4月加她好友的Vivian是什么人。她曾去本市两座高校参加座谈，现场疏导有心理负荷的学生，被大学生们认识也不足为怪。

6月，邢可清扫装修好的新房，一个人里里外外忙了一星期，黑汗、灰尘扑一脸时，又被喂了一顿狗粮。Vivian发了一张清清爽爽的吊带装，从上面的角度自拍，看得见紫色的bra丢在床铺上，一个男的裸背睡在侧边，肩窄臂长，没露脸，睡得正香，不知他也入镜了，引得底下的粉丝呼叫po主别光虐狗，敢不敢上个全身。Vivian和粉丝互动时，又随手卷发了几个她关注的人，其中就有邢可。

邢可哪有闲心参与Vivian的任何话题，可Vivian连番骚扰她。

邢可干脆拿起手机对付她。

Vivian问，和老公啪啪啪后，他就睡他的，从来不抱着我睡，肿么办？

邢可：分手可破，下一题。

Vivian：[委屈]好不容易把他撩到的，可费了我不少口水……

邢可：有歧义。

Vivian：[笑哭]就是撩着聊着有感情了，我舍不得离开他，唉，谁叫他EX不关心他呢~

邢可：一，聊骚是原罪。二，口撩多患口腔癌。

Vivian：……

邢可：止损有救。

后面Vivian再也没来扰她。

7月16日，武市正值酷暑，李荇爸爸第二次术后并发症发作，邢可一边安慰李荇妈妈，一边在医院里张罗手术。李荇妈妈只知道哭，没了主意，邢可打了五遍李荇手机，没回应，索性在知情单上签了字，在手术室外站了两个小时。

李荇昨天发了短消息，说要去外地封闭学习一星期，叫邢可多照应。

邢可自然就给他照应得好好的。当天就是她自己老爸的祭日，她都没空回去。

只是站在手术室外时，那种感觉很难熬，而且让她很揪心。

因为她曾站在同一个地方，等着爸爸做完手术出来，结果等来的却是医生惋惜的神情。

她的爸爸教了半辈子书，最后患上了胃癌去世，前后都被折磨得不轻。

7月16日的记忆太痛苦了，回过味来的邢可现在查看Vivian的微博，不啻于被刷了一耳光。

爸爸祭日没空去拜祭，期望李荇到场尽下半子的孝顺，对她来说，更是笑话。

因为Vivian晒了一天的战利品，首饰，香水，裙子，包包，情侣情趣内衣，在宾馆床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她发了条动态，“老公给的生日礼物，买五赠一饭后甜点[爱心][爱心]”。

现在，邢可颤抖着手指刷这条动态下的留言，突然有点懂了“饭后甜点”的意思。

一个叫“百撕不得其姐”的粉丝给Vivian留言：又是69式？

Vivian回：好讨厌喔~[笑脸]

百撕不得其姐：一字马练得么逼样了？

Vivian：[脸红]

百撕不得其姐：姐教你的鲜花怒放式用得上了。

Vivian：怎么就没男人整治你？

百撕不得其姐：凌到之后，再无男人。

邢可眼前有些发黑，手上抖得像什么，也没惦记上。她感觉拿不住平板了，就丢到沙发上，自个儿朝后重重一躺，骂了自己一句傻逼，紧紧闭上眼睛。

这样，眼泪就流不出来了，除了心里还在鼓鼓地跳着。

有什么比明白一个残酷的真相更打击人的？

两个。

甚至是三个。

她给李荇做老妈子，体贴入微，还怕打扰到他，结果给了他堂而皇之地跟Vivian乱搞的机会。

婚期临近时，准未婚夫出轨，Vivian晒图秀恩爱，从不遮掩，长驱直入来找邢可挑衅。

邢可接不接？

接。

怎么回应？

从长计议。

邢可慢慢走过去，拉上窗帘，按熄了所有壁灯，靠在墙壁上无声流泪。

这是她恋爱史上的第二次惨败。

第一次是凌到，第二次是李荇，可怕的是，她所尝试的对付男人的两种方法都失败了。

还是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呢，邢可在黑暗里惨笑，我呸，就不该拿他们当人看。

第二天起，邢可买来摄像头请人隐蔽地装在新房里，查了李荇的账户余额，不出她所料，还没多少钱了。随后，她买了一大包零食进教室，课间时跟自己所带的小语种班级采集信息。

她放大Vivian相册里的背景墙，问，这是哪儿？

一大群熊孩儿围过来，抢走了零食，瞟了两眼就说，心仪咖啡厅！那儿的咖啡一百六十八一壶，跟翔一样的，就wifi信号强！

她点开与Vivian互动的“百撕不得其姐”，这个账号白得可以，连动态都没两条。她放大百撕姐的头像，是一个角度稍微有点歪的拍照图片，继续问：“她呢？”

学生大惊小怪：“怎么这么搓逼，搞个红色儿。”

邢可弹他一脑门：“给我好好想想，哪儿的照片墙挂格瓦拉？”

“格瓦拉是谁？”

“重点别偏了，照片墙。”

学生喜欢上邢可的语文课，平时关系也好，敢在她面前说真话。“本市南北两片的休闲吧我都蹭遍了，没见过这个地儿。”

说话的是课代表，本市豪商之子，家有两个姐姐，三个土著姐弟自小吃喝玩乐翻遍本市，他说不知道，邢可不敢不信。

邢可想了想，换个问法：“总有一些地儿是你姐不准你去的吧？”

能挂格拉瓦，也基本能断定那地儿是非主流风格了。格拉瓦的头像成了炫耀性消费的标志，大众化的东西走不进去。

课代表切了声：“只有零点。”

“零点”是一座上下七层的□□，噱头最响亮的就是顶楼的酒吧，凌晨十二点才开放。它的风评不大好，却始终没被取缔，老百姓只能猜想，它背后有人。

邢可也是普通老百姓里的一名，不过稍微知道得多一点，零点里有凌到的股份，最大的股东不是他，走的也不是他这边的关系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看他没操心零点，只拿分红。

邢可决定冒险走一趟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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