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颗小牙

为了验证自己不会被吃掉的猜测，姜小牙屡次将头塞进妈妈的嘴巴里，虽然有点冒昧，但这是姜小牙脑子转得快冒烟后，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她发现妈妈只会把她丢出去、朝着她怒吼，顿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原来不会被吃掉啊。

就像是熊孩子回到家只是被打了一顿，而不是被丢进垃圾桶般的安心感。

姜小牙不再打着小算盘想偷偷爬走了，她决定接受自己有一头妈妈的事实。

这是一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外面非常可怕，而姜小牙的妈妈很吓人、很强悍，它魁梧的体型可以保护小牙；监狱周围全都是沼泽，踩下去就会下陷，而妈妈十分高大，姜小牙可以骑着妈妈出行。

妈妈魁梧的身躯、凶残的利齿，统统都让孩子感到非常可靠。姜小牙想了想，要是它真的成了自己的妈咪的话，那不是很威风么！

不过，尽管下了决心，姜小牙还是有点害怕这只水泽怪物的。

它不会哄小孩、也不会露出和颜悦色的一面。它只会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暴躁和不满。它不许姜小牙乱爬出去，也绝对不允许她靠近沼泽。一旦它发现姜小牙想要靠近沼泽、或者试图爬这座监狱，就会非常凶残地恐吓她，比方说把姜小牙拎起来，或者当着她的面拍碎墙壁、巨石。

那苍白的大手有着惊人的恐怖力道，仿佛随时就可以捏碎人的脑瓜。就算是个心理素质过关的成年人都要都胆战心惊。而且，它非常喜欢看姜小牙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乐此不疲地吓唬小孩。

但也许是始终没有被吃掉这件事，让姜小牙身上那股鬼鬼祟祟的窝囊劲消失了许多。

决定接受妈妈后的第一周，姜小牙甚至壮着胆子过来靠着妈妈睡觉。

水泽怪物蹲在沼泽中，远远看去，像一棵扎根在沼泽里的枯树，或者一只巨型的拖把。移动的时候，长长的头发也跟着动。

突然，它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庞然大物猛地睁开眼，竖瞳在黑暗中紧缩成一条细线。

姜小牙像只笨拙的小狗，吭哧吭哧地爬过来。它暴躁地动了动手指，想要勾起幼崽的后衣领扔出去。但姜小牙太小了，甩出去就会死掉。

它暂时还不想要杀掉她。又不想热乎乎的幼崽贴过来。

所以只好往里面挪了挪。

监狱地方很大，但是姜小牙小小一只哪里都不去，就往它的角落里挤了又挤。

水泽怪物的个子特别大，只能蜷缩着自己越缩越小。

偏偏姜小牙的脑袋还往它的身上拱。

庞然大物大发雷霆。它拍碎了地上的地砖，把姜小牙拎起来晃，指了指地上碎裂的地砖，又指了指她，从喉咙里发出震怒的赫赫声：

不想被拍成渣渣就老实滚回去！不要抢它的地盘睡觉！

姜小牙看了看它，很老实地爬回箱子里睡觉了。就像是每一只比格都有着敏锐的嗅觉，能够嗅到你的底线和忍耐度的极限，然后挑战极限。这显然是比格的某种天赋技能。她嗅到了一丝松动的味道。

发现自己不会被咬死后，她窝囊劲儿消失了一点；发现凑过去和妈妈睡觉，也只是会被凶之后，她最后一丝窝囊劲儿也消失了。

又是一个暴雨夜，雷声轰鸣，周围黑不溜秋的，只有狂风和被吹得哐哐响的铁链声。姜小牙被闪电吓醒睡不着了，这座监狱在夜里还是很吓人的，她左顾右盼没有安全感，就蹭蹭往水泽怪物身边爬。

在角落里盘踞着的，黑乎乎一大坨的庞然大物，长发像是潮水一样披散在它的周围。长发下可以看见惨白的手指。长发下的水泽怪物睁开了绿色的竖瞳，暴躁地探头：

又怎么了？

在那竖瞳凶恶的注视下，姜小牙爬过去，很自来熟地掀开了妈妈的长发，盖在身上。睡在了妈妈魁梧的身躯旁边。

水泽怪物朝着她张开了血盆大口，刚刚想吼她，但是它一张嘴，姜小牙就凑过来，将脑袋塞进去了。就像是每个小孩都有自己的阿贝贝，一摸到就会得到安全感。姜小牙一把脑袋塞进妈妈的血盆大口里就瞬间舒服了。

庞然大物：“……”

它愤怒地把她拎出来。

表情也从v口v变成了v-v。

闪电下，隐约看见长发下半张苍白的、有点暴躁的少年的面孔。

水泽怪物盯着睡得很香的姜小牙，当初它只是随手捡了个会出声的小玩具，想着养死了就吃掉她。但现在——

它呲牙。太烦了！把她丢出去！

突然，它的动作顿住了。因为它听见了小小的呼吸声从身旁传来。

在下雨的世界里，像是起伏的小山丘。

在夜晚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听觉就格外清晰。

它阴沉着脸，缓缓收回惨白的手指，蹲在地上，任由这个小麻烦继续抓着它的头发。它开始盘算找个合适的垃圾桶。

把姜小牙丢进去！

如果每这么想一次，世界上就会多出一个装着姜小牙的垃圾桶的话，那么这座监狱里将堆满垃圾桶。

……

你好！

你是我的妈咪么？

你会吃掉我么？

如果不吃我的话，可以保护我、当我的妈咪么？

……

姜小牙学爬的速度比同龄的小孩要快得多，因为她每次爬的时候后面都有鬼在追着她咬。虽然是在吓唬她，但一百次里有一次不小心被咬到了，她就要噶了！

而且那只庞然大物和“有分寸”“慈母”这些词语都没有关系。姜小牙每次看见它凶恶的表情，就觉得它非常想要把她咬成两半。

每次生死时速，她浑身都有劲，爬起来简直是超能儿童！

有一次她爬得太慢了被水鬼妈妈差点咬到了，姜小牙冷汗直冒、姜小牙急得哇哇大叫，就在那个神奇的时刻，姜小牙啊啊地被说出了自己此生的第一个字。

别的小孩第一次开口都是：ma——！

姜小牙脱口而出的是：救——！

救命啊！救救我！

她就这样被水鬼妈妈追着喊救命，从监狱的左边爬到右边、又从右边爬到左边。大概是发现她终于除了werwer怪叫外，会发出别的音了，庞然大物最大的乐趣就不是追杀水鬼了。

但是最开始的惊恐过后，姜小牙渐渐地不再发出那种“救”的音了，她开始学着说别的词语了，小孩的模仿能力是很强的。

就比方说现在：

它朝着她发出赫赫的嘶吼。

小孩看了看它。

她凑过去，朝着它：“赫啊——赫！”

水泽怪物：“……”

它坐回了原地。

它又想要找个垃圾桶遗弃姜小牙了。

……

姜小牙是个特别聪明的小孩，虽然大脑还很平滑，却有着超越普通婴儿的智慧。她经常会想，如果不想要吃掉小孩的话，为什么要把她捡回来、养在身边呢？

夏季是一场漫长的雨季。雨天的时候，连外面水鬼们的鬼哭狼嚎都听不见了，世界像是被雨声淹没。

那只庞然大物就在这里徘徊着、漫无目的地徘徊着，或者像是一棵大树一样安静地站在沼泽里。也许是因为太安静了，时间和岁月就像是在这座监狱里一起被沼泽埋了一样。只有蜘蛛在缓慢织着网。

姜小牙知道妈妈看不见。这并不难发现——尤其是妈妈还留着非主流的长发，本来就微弱的视力更是雪上加霜。她把蜗牛举到妈妈面前，它都看不见；只有把蜗牛放在妈妈的手上，它才会暴怒地过来追杀她。

除了被追杀的游戏之外，小孩在这座监狱里的娱乐就是探索世界。

在这一天，姜小牙从墙角发现了一朵米黄色的花。只是很难得的，因为这里成天下雨没有阳光，除了苔藓和蕨类植物，极少有长得很好的植物。

她是个很乐于分享的小孩。捡到了蜗牛要喊妈妈，发现了块特殊的石头要喊妈妈，摔了个屁股蹲也要喊妈妈，如果妈妈不理她，她就会werwer地怪叫。整座寂静的监狱里都回荡着小比格的声音。

等到赫赫地赶过来发现是屁大点的事之后，水泽怪物就会发出愤怒的吼声。

姜小牙摇摇晃晃地捡起来了这一朵小花，哼哧哼哧地爬着去找妈妈。

因为姜小牙很烦，水泽怪物现在离开了自己平日里最爱待着的那片心爱的沼泽，甚至离开了自己的家，在隔壁找了个封闭的监狱把自己关了进去。

姜小牙爬过长长的走廊，敲门：

妈咪开门，我系小牙呀！

敲门声再次响起时，水泽怪物暴躁地发出赫赫声：

找死！

它现在就要拎着她丢去沼泽里喂水鬼！

庞然大物气势汹汹地打开了门，低头怒视。

姜小牙太渺小了看不清。

它蹲下来怒视——

姜小牙兴冲冲地想要分享那朵小花，她知道妈妈是看不见的，就想要爬过来给它闻。但水泽怪物蹲下来还是太高了，她爬过去、举着胳膊也够不着。

她有点着急。一步、两步，突然，满地乱爬的小孩扶着墙站起来了！

她颠颠地朝着水泽怪物跑过去，然后啊啊啊地扑倒在了它的身上。她举高高了手。

里面是沼泽里的水草开出来米黄色的小花。

正打算露出最狰狞表情的庞然大物愣住了——

它的竖瞳慢慢变圆了。

它闻到了香味。

那是一种淡淡的带着泥土味道的芳香。

水泽怪物视力特差，根本找不到花在哪里。每到沼泽夏季开花的季节，它就会蹲在沼泽边的草地上，漫无目的地徘徊。

姜小牙站起来了！她终于可以直立行走不用满地乱爬了！她激动得眼睛发光，手舞足蹈地啊啊举着小花和水鬼妈妈表达自己的喜悦。

它的视线从小花移到了姜小牙的身上。

一开始它只想随便捡回来一只小玩意，随手插在土里当做无聊生活的点缀。也许哪天会吃掉她。漫不经心地投喂，像是漫长雨季里养了一只小蜘蛛。

她很小、很小，一开始只会咯咯咯笑，慢慢学会爬行了，长胖了一点，但还是小不点，和最开始捡到那天没有什么不一样。

直到某一天，那一株小芽欣喜地发芽了。

她在它的眼睛里破土而出。

好像……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它凑过去，仔细闻了又闻。

不过，它慢吞吞地想：也许是因为，它一直认为这只小人是类似小乌龟小鳄鱼之类的小型爬行动物。

突然，小乌龟会直立行走了！

那确实很神奇了。

它把心里面那古怪的感受简单粗暴地分类，乱七八糟地打包扔在了脑后。

它把她和那朵花一起捡起来，发出含混不清的赫赫声。无边无际的雨声里，拎着她穿越了监狱长长的走廊，朝着家里走去。